第260章 群英會
在收到白少央來信之前, 韓綻本是不願出門的。
但這封信裡字字懇切, 句句有情, 他甚至能透過筆觸的深淺,想像到白少央下筆時那種略帶匆忙的神情。
這人能如此低頭, 想必是有了十萬火急的要緊事需要他幫忙,他若是梗著脾氣不去,反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打定主意之後,韓綻便收拾了行裝, 喬裝打扮一番便前往白少央信中所說的“天勝莊”。
天勝天勝,就是勝天一籌,取這名字的人大概是滿懷雄心與壯志, 指望著能與天鬥上一籌,事實上它也的確不是一個普通山莊,它是盛京三大幫之一的明光會在雲州建的一個山莊, 地位等同於分舵。
雲州城內龍蛇混雜, 天勝莊占著的幾條街更是黑白齊通,這山莊從看門剪花兒到洗碗刷盤兒的,腿腳都穩得很,每雙招子都放著光,和照妖鏡似的把客人們都掃上一遍,想混進去可不大容易。
白少央也不知何時與明光會有了私交,竟向分舵頭領借到了這麼一塊兒寶地。
但韓綻還是不太明白他為何要把見面地點選在這麼一個地方,一直到他走到了天勝莊面前也仍舊不明白。
這人不是單單約了韓綻一個人,他分明是約了幾十號、幾百號人。
這幾百號人把一個偌大的“天勝莊”占得水泄不通, 隔著十裡都能聽見裡頭大碗喝酒、大聲碰杯的聲響。更別說這幫子江湖豪傑笑聲郎朗,能把天上的飛鳥都震上一震了。
如果不是韓綻與白少央了卻了恩仇,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對著自己而設的鴻門宴,只要他一走進這天勝莊的大門,就會被裡頭的江湖好漢圍得水泄不通,然後一人一刀,殺個痛快。
可是一人一刀又如何呢?
韓綻心中的苦澀牽起了他的嘴角。
當年他刺殺付雨鴻時,都不曾怕過江湖好漢的圍攻,如今真相已了,心結已清,難道他還會怕人多勢眾不成?
打定主意之後他便行至天勝莊門口,大大方方地出示了白少央寄來的請帖。
請帖上的名字自然不是韓綻,而是白少央胡謅出的一個人名,這也算是他為韓綻的一番考量。
但那守門的老漢只看了一眼請帖,便恭聲相讓道:“韓大俠,這邊請。”
韓綻忍不住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叫我什麼?”
老漢把頭低得更深,幾乎要把一顆腦袋低到胸口了。
“韓大俠稍安勿躁,白少俠特意囑咐過小人,韓大俠一來,便請進‘正方廳’的偏廳。”
韓綻又橫了看門老漢一眼,只見這人臉上溝溝壑壑一片,眼角褶皺裡似都掛著冰粒,兩頰浮出菜色,一隻鼻子被這寒風凍得通紅,像是被什麼人打了一拳似的。
大冬天的看大門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兒,他又何苦為難一個本本分分的老人?
韓綻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跟了老漢一起進了大門,穿過幾條走廊,走過幾扇門,終於到了‘正方廳’。
韓綻剛想問這廳裡有誰,那老漢卻一言不發地走了。
走得悄無聲息,走得好像從來不曾在這世上存在過似的。
四周只有花枝在風中亂顫、樹影在地上騰挪的聲響,那日光無聲無息地落下,又無聲無息地撤走,雲層的陰影投射下來,如一張巨大的網從高處罩了下來,罩得人幾乎無所遁形。
韓綻眯了眯眼,似乎在琢磨著這是否會是另一個陷阱。
可他還是走了上去,身板挺直,腳步平穩,把一地的樹影花影踩得七零八落,如趕赴刑場的烈士一般。
門後人影綽綽,笑聲朗朗,他推開門,那笑聲便截然而止,一屋子的人都向他看來,目光冷凝在半空,如被凍住了似的。
韓綻抬頭一看,發現這小屋中佈滿了各大幫派的頭頭腦腦和武林名人,左面便有太微山的“青衫明劍”鶴明峰,屏山的“紫氣升晨”紫晨道長,鐵音寺的無苦大師等北派武林的前輩,右面一掃,便是“應天鷹”劉鷹顧,長安會的“金攥道泉槍”木連嶺,發仙門的掌門“金葉銀枝”許清發以及“神柳飛花箭”穆花吟穆老前輩等南派武林的泰斗。
他再抬頭往前一看,這些個前輩高人背後,站著的多是門中最得意的幾名弟子,如曲瑤發、趙燕臣、榮昭燕等,皆在左右侍候。除開這些個門派頭領,前頭還有赤霞莊的少莊主羅知夏和他的管家秦高吟,公門名捕孟雲絕和他的徒弟鐘雁陣。另有冷面星眸的付鎮蘭、菩薩眉目的薛杏兒,和縮在角落咳嗽的病公子何鳴風,這些都是九和山上認識的舊人了。
但這些人都不足以讓他心驚。
最讓他心驚肉跳的,還是從他一進門就死死盯著他的三個人。
這三個人分別是“花間客”莫漸疏、“滴酒成箭”顧雲瞰、“滄海一躍”曾必潮,都在十八年前那場“刺付行動”中圍攻過他。
白少央把這麼一群人聚在屋子裡,究竟是想著什麼?
這裡頭隨意挑幾個人出去,都能把這雲州城翻個天覆個地。
韓綻定了定神,那曾必潮便對著他喊道:“敢問閣下是走的北路,還是渡的南水?山上多的是紅花還是古松,水裡養的是青魚還是黃蝦?”
他這一問切的是道上的唇典,韓綻便也如實答道:“我走北路,種紅花,水裡無魚無蝦,一人乾淨。”
北路是北邊七省,提到紅花而非古松便是與劍林五大山撇清了關係,無魚無蝦便是說不在山頭混,不搶不掠,不爭不奪,乃一獨行路人。
曾必潮得了回答,那眼中精光不退,反越來越盛,還欲再問,卻被莫漸疏一句話給堵回去了。
“能進這大門的,都是被白少央請來的客人,曾兄又何必深究到底?”
韓綻這才注意到了站在他身邊的莫漸疏。
這人雖已步入中年,卻依舊容貌英俊得讓姑娘家臉紅心跳。
只可惜這樣一個俊眉修目的男人,卻是拄著拐杖的。
他的一條腿被韓綻所廢,只剩下另外一條腿還中用的了。
韓綻看過去的時候,他卻唇角一揚,帶起一絲含鋒帶銳的冷笑。
“怎麼,這杖很好看麼?”
韓綻居然點了點頭,誠心正意道:“的確好看。”
平心而論,這拐杖的確好看。
木杖中分紫檀、紅木、黃楊,可這些卻都不如陰沉木稀罕,這種木材在市面上是千金難得,拿來做成拐杖就更是罕見,且這杖上雕工極好,絕非一般人能夠擁有。
莫漸疏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人自從失了一條腿後,就活得越發隨性自在,常常話說到一半便沉默下來,誰也不理,自顧自地快活。
韓綻便直接越過了他,越過了好奇地打量著他的眾人,走向了其中一個空置的座位。
而在這個時候,白少央和明光會的分舵首領劉慎也從偏門進來,正好瞧見了韓綻。
兩人目光相交,一陣劈裡啪啦,猶如暗火潛流,電閃雷鳴。
韓綻心中百味交集,卻只能按下不表,走到一邊站好。
白少央也不看他,坐到了主位,招呼著眾位豪傑坐下,便開門見山道:“今次請眾位英雄前來,實是有兩件大事要說,這事兒過於要緊,不便在信中言明,還請各位叔伯長輩見諒。”
旁人還未發話,顧雲瞰便搶先道:“我說賢侄,這裡都不是什麼外人,你就省了那些場面話,把事兒直接說了吧。”
他倒是快人快語,引得曾必潮無奈地皺了皺眉。
白少央道:“顧……叔叔這樣說,小侄也就不拖拉了。”
話一說完,他竟看向韓綻道:“韓叔叔,揭開你的面具吧。”
話音一落,四座皆驚。
然而最驚最愣的還是韓綻。
他幾乎不敢相信,白少央居然直截了當地讓自己在武林群俠面前現出真身。
這是在做什麼?對方究竟是存著什麼心思?
儘管心中疑慮重重,韓綻還是鬼使神差般地揭下了人皮面具與覆在眼上的一塊兒琉璃片,露出了本來的容貌。
這面具一揭,原本就已喧囂不已的屋內又炸開了鍋。
顧雲瞰急得上躥下跳,卻被曾必潮一把按住,倒是莫漸疏面上似笑非笑,眼神中帶著耐人尋味的味道。
白少央繼續道:“韓綻詐死走脫之事,想必大家已聽說過。但我今日邀他前來,不是為了數舊惡、罰舊罪,而是為了與大家說上幾件事。”
他看了一眼孟雲絕,對方便如約定好的一般站了出來,將那付雨鴻昔日如何奸殺良家婦女,猥褻養子的罪狀說了出來,直說得眾人跺腳得跺腳,拍桌得拍桌,一個個面紅耳赤,恨不能把付雨鴻從棺材裡挖出來再殺一回。
白少央面色沉凝道:“韓綻殺付雨鴻或許並非為了這陳年舊案,但付雨鴻確是死有餘辜,實在不值得諸位為之勞神。”
話音一落,莫漸疏眼中厲光一閃道:“即便付雨鴻是死有餘辜,那張朝宗呢?難道他也是死有餘辜?”
薛杏兒也問道:“還有他殺傷的其他人?難道他們也如付雨鴻一般罪行累累?”
顧雲瞰也嚷嚷道:“賢侄說話可要有真憑實據,不能憑空賴了好人。”
這話像是問到韓綻的心口上去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盯著白少央,似乎是等著對方給出一個完美無缺的答案。
可是對方肯麼?
他難道為了救下韓綻,要往上輩子的自己身上潑髒水?
這不但不符合張朝宗那要名大於要命的性子,也于白少央全然無益,畢竟他現在頂著張朝宗之子的名號。污蔑他的生身父親,豈非是自毀人脈,耽擱前程?
難道他已決定認祖歸宗,承認自己是韓綻之子?
韓綻一想到此處,便覺自己想法荒謬至極,但又同時臉紅心跳,激動得連呼吸都似已停止。
白少央卻看也未看韓綻一眼,只掃了一眼莫漸疏、曾必潮還有顧雲瞰等三人。
他拿這雙經歷兩世的眼,去掃過莫漸疏那條廢了的腿,看過曾必潮那只斷了的臂膀,再瞧瞧顧雲瞰疑惑的面孔,每看一人,他便覺得身上重了幾分,仿佛背負了韓綻的罪似的,心也跟著往下沉了一沉。
因為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等同于重新撕開這幾人的傷口,然後把那些見不得人的謀算擺在他們的熱血赤腸面前。
可他不得不說,不得不開口揭露一切。
因為沒有這一層揭露,他就無法說動這些武林群豪,去搭救一個早該死去的亡魂,一個投身北汗的楚天闊。
白少央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韓綻刺殺我父,是因為他……的的確確與一眾小人聯手,去暗殺了‘南海上客’楚天闊……”
話音一落,群雄譁然。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感謝來哀的地雷,麼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