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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48章
第248章 醒真

 楊決的到來是白少央所始料未及的。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 還是他對郭暖律的態度。

 這人只帶著一個隨從, 走在街上既不聲張,也不擺架勢, 不曾穿一片金玉王侯衣,不曾邁一點豪氣將軍步, 尋尋常常如一個過路的富家子弟,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走, 不經意間闖進了這酒家,然後迎來一片粉粉紅紅的驚喜。

 他看見郭暖律時的神情變化就更加有意思,且十分耐人尋味。

 他打開門, 瞥見郭暖律的一抹背影時, 身上一個震顫, 就像是在沙漠裡走得久了的旅人看見了一抹海市蜃樓, 面上竟是水火交融,看著既懊惱又興奮, 既心中無奈又心存僥倖。

 因為雖說是一場徒勞, 終究還是多了些生存下去的希望。畢竟幻象已在面前,綠洲山水難道還會遠麼?也許再加把勁,努把力,這口甘甜如蜜的水就能喝到嘴裡了。

 可等楊決走到了郭暖律的身邊,把他那淩淩厲厲的目光收在眼底時,就像是從一場綠意濃濃的夢裡走了出來,那面上就一變而二變了。

 他微微揚起的眉梢跨了下去,兩頰松了一松, 嘴唇裡含著的東西不見了,肩膀像遇到山洪的大壩似的憑空塌了一截,那股淡然、從容、甚至稱得上是冷漠的煙塵,再一次淩空而起,把他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

 等他再次看向郭暖律的時候,似乎已經調整了作態,開了口,像是第一次見這人似的說道:“郭兄。”

 說得平平淡淡,說得不失敬重,也不失疏遠,竟叫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他這一聲“郭兄”已叫白少央眉頭亂抖,沒想到一旁的郭暖律竟直接點頭道:“楊兄。”

 話音一落,白少央差點從酒桌上滑下去。

 等他起來的時候,幾乎是急不可耐地對著郭暖律道:“你和楊侯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郭暖律道:“你可還記得去襄州之前,我去外面辦了一件事?”

 白少央道:“我記得,你留下一封書信就不告而別,整整三個月後才回來。”

 那時陸羨之和他都是心急火燎,以為郭暖律被困在了某處,白少央都已尋思著糾集一夥江湖好漢去尋人了,結果這人自己倒慢慢悠悠地騎著小紅馬回來了。

 郭暖律指了指楊決道:“那三個月,我都和這個人在一塊兒。”

 說話時平平靜靜,面如鐵石,但迸出口的每個字都仿佛帶著石破驚天的分量,震得白少央抖了一抖。

 白少央立刻去看楊決,見他點了點頭,才回頭問道:“這三個月你們膩在一塊兒是在作甚?”

 郭暖律不是一個喜歡四處留情的人,但現在的白少央還是急需一個合理的解釋去把那些七七八八的心思給壓下去,因為這兩人的關係看著實在太過微妙了。

 郭暖律揚了揚眉道:“他救我一命,我自然得把人情還清。”

 楊決也道:“當時本侯奉皇命在山西剿匪,途中被行刺了九次。有六次是我自己解決了刺客,但有三次是郭兄救了本侯。所以郭兄現在不欠本侯什麼,反倒是本侯實實在在地欠了他兩條命。”

 難怪這兩人和好了,原來有那三個月的患難情誼在裡頭。

 只是這一聲“郭兄”一聲“楊兄”叫得如此自然通透,實在叫白少央聽得有些不是滋味。

 要想把這兩個擰巴的人合在一塊兒,非得是血汗齊流的困苦艱難才行,怎的郭暖律經了這麼多的困苦,也不想著知會他與陸羨之一聲?

 郭暖律道:“我約你前來,也是有一件事要託付於你。”

 楊決道:“郭兄請說。”

 郭暖律道:“若我能活過二十四歲,你大可忘了今日之言,若是活不過,麻煩你替我去照顧一個人。”

 楊決道:“誰?”

 郭暖律淡淡道:“我老娘。”

 白少央詫異道:“你還有個老娘?我怎麼不知道?”

 郭暖律道:“她在月成庵裡出家當尼姑,不願入這俗世,我每年也只見她一次,吃頓飯,說會兒話,然後就沒別的了。”

 照顧老娘的事兒聽起來並不困難,楊決自然是滿口答應,絕不推辭。

 然而他似乎對郭暖律的心存死志有些不滿,於是便開口問了問這決鬥必須進行的原因。

 而郭暖律給出的答案也很簡單,簡單到白少央和楊決都無話可說。

 “因為我和一個人有點小仇,這個人通常被叫做‘三絕僧’。”

 小仇其實並不算小,因為郭暖律的父親也是一位享譽天下的名劍客,而他便是在決鬥中死在“三絕僧”手下。

 二十年前,中原第一劍客吳醒真曾與三絕僧在塞外打過照面,當時是吳醒真略占上風,可如今他已體衰身弱,三絕僧卻正當壯年,若再次相遇,只怕這結果要倒轉過來。

 郭暖律在有生之年是無論如何都要去挑一挑這三絕僧的,而且最好是一對一的決鬥。

 但是他在去見那三絕僧之前,必須要與自家師尊決鬥一場,因為按照這對師徒的想法,若是郭暖律連已經衰弱三分的吳醒真都打不過,那實在是不必遠赴塞外,落個身死異鄉的下場。而若是郭暖律能夠活下來,那便絕對是更上一層樓,在劍道上達到一個新的境界。

 這想法聽起來十分郭暖律,也十分吳醒真,每一處都是想當然,每一點都是不容辯駁。

 白少央一時想問一問若那三絕僧武力不如從前了要怎樣,若吳醒真不弱反強了又怎樣,但這些問題面對郭暖律時統統都是無力和蒼白的。

 因為當郭暖律下了決定之後,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的心意,這人固執起來比韓綻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是白少央和陸羨之一起苦口婆心地勸上三天三夜,也不可能勸得他回心轉意。

 舉個例子,當白少央甩出種種珍惜生命的論題之後,對方就會不冷不熱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尚存幾分勝機,你卻覺得我一定會輸?”

 你不是一定會輸,但你多半贏不了。

 白少央當然不能把這喪氣的話說出口,恰恰相反,在朋友面前,他反而還要表現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他想盡各種法子為對方打氣,或耍寶,或耍賤,或裝無賴,不叫對方時時刻刻想到後路,反要逼著對方一路向前,絕不往後望。

 因為郭暖律面對的人是吳醒真,是昔日的中原第一劍客,是教會他一切,領著他上路的那個人。

 只有這個幾天都能不出房門的病人,這個動不動就眯眼睡著的絕代劍客,才能讓一向傲慢的郭暖律低一低頭,讓他坦然而平靜地說出“後事”二字。

 但這並不代表結局已定,不代表白少央什麼都無法改變,更不代表他會一直冷眼旁觀到決鬥落幕。

 他一向是個閒不住的人,更何況此事關係到一個朋友的生死。

 既然不能從郭暖律這邊下手,那就從吳醒真那邊下手,反正這兩人一個是除了老娘就無牽無掛,一個卻是有侄有哥有姜秀桃那樣的美嬌娘伺候,他就不信憑一雙經歷兩世的火眼金睛,竟會找不出弱點,撕不出個口子來。

 白少央這般想著,就把目光投向了第一個缺口——吳醒真的大侄子,曾經被他救過一命的羅知夏。

 這人如今已經改頭換面,成了赤霞莊的一把手,與秦高吟聯起手來,不聲不響地合併了幾個幫派勢力,又加上除了幾個不守規矩的地頭蛇,如今已大大重振莊威,在這北方武林中也算得上是名聲響亮。

 可是他如今卻沒有主動去找羅知夏,因為這人越是靠近決鬥日期,就越是躲得沒影,想找也沒處尋。

 於是白少央放出了消息,說自己遭了奸人暗算,急需神醫與金丹,消息放出不久,便有一條大魚上鉤。

 羅知夏得知恩人受襲,竟尋了五六個名醫,帶著一幫手下浩浩蕩蕩而來,可沒想到一推開客棧房間的門,就看見白少央笑眯眯地坐在床上,臉色紅潤,目光有神,一看就不是病入膏肓、重傷垂危之人。

 羅知夏得知事情有變,既不惱,也不怒,只轉身一笑,客客氣氣把六位名醫請到了外頭,然後才施施然地走進房間,看著白少央道:“白兄這是唱的哪一出?”

 白少央道:“不是我故意誆人,而是我若不用這樣的法子,恐引不出羅兄這樣的貴人。”

 羅知夏卻道:“白兄說我是貴人?”

 白少央道:“赤霞山莊的少莊主莫非不是貴人?能一舉吞併海天幫、昆吳門等幫派的,難道算不上是貴人?”

 你如今學會了殺伐,用上了厚黑,還搭上了紫金司這條朝堂大船,是否還記得當年赤霞莊的種種?

 羅知夏苦笑道:“天子侯爵方為貴人,人品貴重方為貴人,如我這等江湖草莽,不過貴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即便身份有變,我也本心不變,人品不變,更永遠不會忘記白兄當日在赤霞莊的仗義直言。若非白兄和葉兄出手,只怕我的冤屈拖到棺材裡都洗不清。

 白少央似已聽明白了他未曾說出口的話,稍稍放寬了心道:“實不相瞞,我找來羅兄,是希望你能讓我見一見你那二叔。”

 羅知夏斂眉道:“他老人家遠在盛京,白兄如何能見?”

 白少央苦笑道:“羅兄就莫要瞞我了,我放出消息不久你就來了,可見你早就等在這個地方。能讓你不遠千里迢迢而來,除了你二叔的決鬥還有什麼?要說他老人家不在附近,我是一千個一萬個不信的。”

 羅知夏笑了一笑,絲毫沒有被揭穿的尷尬,只從容鎮定道:“二叔的確是在附近,但他老人家最近睡得多,醒得少,只怕你去了也未必能得見。”

 白少央笑道:“他睡了我就等,等上個幾天幾夜都不算什麼。古有程門立雪,今有吳門挺白,也許我這一等還能等出個佳話來。”

 話是這麼說,白少央卻沒有真的等上幾天幾夜。

 因為他的運氣還算不錯,吳醒真在他到來的時候,是醒著的。

 據羅知夏所說,這位絕代劍客近年來睡得越來越久,醒著的時候卻越來越少,只怕郭暖律能等他個十年,他卻未必能等郭暖律另一個十年了。

 吳醒真其人還不到五十,卻已有凋零之像,實在叫白少央感慨悵惘。

 上輩子的張朝宗在盛年時期都不敢掠其鋒芒,如今這人卻要被一身怪病給帶走了,這老天究竟如何嚴苛刻薄,才容不得這樣的天才活得長久一些?

 這人若是走了,帶走的不止是他身上的一切鮮活美好,還有一個黃金一般的時代。

 想到此處,白少央便決定多在吳醒真處停留一會兒,哪怕是多聽聽他的話,看看他的娃娃臉,那也是值得的。

 然而吳醒真的娃娃臉他是瞧不著了,因為這人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是隔著一層簾帳的。

 薑秀桃在裡面奉茶端果,身姿嫋娜地如一只小鳥,但是吳醒真只揮了揮手,她就乖乖退下,走前還對著白少央笑了一笑,那笑容顯得她嬌俏裡帶點媚骨,媚骨裡又帶點孩子般的純真,混合起來,竟成了一種奇異無比的美,即便是喜歡男人的白少央,也被這一笑給稍稍驚了一下。

 不過也只是驚了那麼一下,白少央就回以一笑,然後轉過身,隔著簾帳問候道:“前輩近來可好?”

 吳醒真不答反問道:“你是為了暖暖過來的?”

 白少央聽得一愣,反應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對方是在叫郭暖律,一時間憋笑憋得有些辛苦,好不容易才拿起了正經腔調,道:“前輩既然坦率,那晚輩也就直言不諱了,那’三絕僧’的功夫也不一定就在前輩之上,為何前輩一定要小郭過了前輩這一關,才能去挑戰那‘三絕僧’?讓小郭死在前輩手上,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吳醒真淡淡道:“還有呢?”

 白少央看了一眼羅知夏,只見對方沖著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是示意他少說幾句,然而白少央還是硬著頭皮道:“小郭還年輕,前輩即便一定要戰,為何不等個兩三年,等到他劍法更妙,劍境更高的時候再來決鬥?”

 他這話音一落,對方卻沉默不語了。

 白少央等了許久,正想說話詢問的時候,忽然聽到簾帳裡傳來了一陣呼嚕聲。

 白少央的話似乎太有韻律感,導致吳醒真又聽得睡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成九的地雷,麼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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