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暖
江湖上從來不缺令人熱血上湧的故事, 也不缺哀婉纏綿的慘事, 但最不缺的,還是那種一聽就讓人覺得是胡天扯地的謠言。
這回興起的謠言卻傳得有模有樣, 傳得一下子就緊緊地揪住了江湖中小蝦大魚們的心臟,使得他們豎起耳朵, 瞪大眼睛, 全身心地投入到八卦大業當中。
就連躲在客棧裡終日沉溺于酒食的韓綻, 也沒有躲過這波八卦大潮的轟炸。
他今早一起來喝酒,就聽得鄰桌的二人興致勃勃地談論道:
“那‘雲州三傑’號稱情比金堅,義氣深重, 原來也有反目之時。”
“你還別說, 這今日能是兄弟典範, 明日就可以是冤家仇人, 一輩子這麼長,誰也說不準以後的事兒。”
韓綻一斂眉, 險些把酒給灑了出去。
憑這幾人的情深義重, 如何會落到反目成仇的一步?
莫不是有人散播謠言,來一回故技重施,引得他複出江湖?
若真是如此,那人就算是白費心機了。
那其中一人問道:“他們如何反的目?”
另一人笑道:“那三傑當中的陸羨之,不知因何緣故與林中黑蟬交上了朋友。可那林中黑蟬是什麼人?那是九山幽煞從前養的一條狗,專為他殺人取命。你說他交了這麼一個朋友,另外兩人能坐視不理?”
“自然不能,換了我也不會。做朋友的誤入歧途, 我自然得去勸上一勸”
“這便是了,那郭白二人也看不慣陸羨之那交友不慎的毛病,日日數落,天天斥責,結果三人打起架來,驚動了‘橫刀請劍’白少央的好友葉深淺。”
“葉深淺?就是那個號稱‘玉面掌藏風,風起人未現’的葉深淺?”
“除了他還有誰,這人一加入,便叫這三人的亂局越發火上加油起來。”
“你仔細說說,如何個火上加油法?”
“這葉深淺也是個奇人,他這一出手,非但沒幫著與自己交情深厚的白少央,反倒站到了陸羨之那邊,與白少央和郭暖律動起手來。”
韓綻心中一驚,只覺得酒意去了大半,眼前的朦朦朧朧也被這個消息給刮沒了。
若這消息屬實,他們竟對彼此動手了?可否有人受傷?白少央究竟有事沒事?
但他轉念一想,又開始對自己大罵特罵,罵得字字如刀,句句如劍。
都到了這麼一日,他為何還對那人念念不忘?
面具已經撕開,血淋淋的真相也已擺到他面前,難道他們之間還能做回父子?
別人是相知相伴,他們是相欺相負,天下間哪兒有這般父不賢子不孝,冤冤仇仇一世的父子?
“那不就熱鬧了?”
“熱鬧是熱鬧了,可這人雖加入亂局,卻是一心勸架,不肯出全力,最後反被白少央和郭暖律所傷。”
韓綻側耳聽著,本還漸漸聽入了心,可如今只覺這話十成有八成是編出來哄人的謠言,實是不足為信。
葉深淺竟然會被白少央和郭暖律所傷?這若是郭暖律出劍或還有幾分可能,可是白少央?那個把葉深淺放在心尖尖上的白少央?他怎麼捨得?
等等,以這人性狠手毒的性子,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想想那日的一掌一刀,就可知道這兩人鬧起來時能有多麼不可開交了。
他這邊想著,那邊卻說得越來越是起勁,唾沫星子如亂箭齊發,幾乎都要發到韓綻的臉上了。
“他受傷了?多重的傷?”
“重不重我是不清楚,反正姓葉的受傷之後,那陸羨之也和郭白二人決裂了。”
韓綻越聽越難以下嚥,只把酒罎子往桌上東倒西歪地一擺,專心一致地偷聽著鄰桌的話。
這麼一樁兄弟決裂的慘事,倒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而自己唯有仰賴這充滿惡意的談資,才能瞭解到白少央的近況,韓綻啊韓綻,你何時淪落到了這麼一個可憐可鄙的境界?
“有趣有趣,那他們之後如何了?”
“陸羨之帶著林中黑蟬走了。那葉深淺負傷而走,倒在街上,被一路過的好心人所救。”
“這好心人是誰?”
“長流陸家的家主陸師玄,就是那陸羨之的父親。”
“這姓葉的運氣倒不錯。”
“他的運氣何止是不錯,簡直是好上天了。那陸師玄替葉深淺療傷的時候,竟無意間發現了他身上的胎記?”
“胎記?什麼胎記?”
“就是陸家獨有的胎記!”
“你,你是說那葉深淺……他是……”
“不錯,他正是陸師玄失散多年的長子,是陸羨之的親生大哥!”
韓綻心頭一驚,幾乎霍然起身。
他這一起身,一瞪眼,恰如怒目金剛、伏魔羅漢,看得閒談江湖的二人一個哆嗦。
“方才不是說得挺有興致,如今怎的不繼續說下去了?”
話一落地,韓綻再往前一步,腰間寶刀輕鳴,腳步聲地動又山搖,直叫二人臉色煞白,險些從椅子上滾下來,剛想轉身走脫,卻被韓綻一手拎住一個,像拎小雞似的拎回原座。
然後他才施施然地坐在了這二人對面,慢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方道:“接著說,慢慢說,說之前想好了。若說錯一個字,我不介意幫你們剃剃鬢角,修修眉毛。”
話音一落,韓綻忽然聽到樓下有人在鼓掌。
鼓掌的人慢慢地走了上來,斗笠一抬,露出一張花瓣似的面孔。
面孔三分白淨,七分秀氣,像終年不經風吹日曬的富家子弟,只輕輕看了一眼,便能叫人想起幽谷裡盛開的一朵蘭花。
這人韓綻卻是見過的,連他拔劍時的模樣也還清晰得恍如昨日。
唯一不清不楚的是,這人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出現在他韓綻所在的酒樓?
在韓綻驚疑不定的目光之下,年輕秀氣的男人默默地移了過來,坐在四方桌的最後一個位子上,緩緩道:“先生若不介意,在下也想聽聽這二位說的故事。”
————
謠言中心的陸葉二人不知所蹤,可另外二人此刻卻在雲州城中的“金鑲玉滿樓”中喝酒。
酒是一醉解千愁,白少央倒無大愁可消,只餘了一堆小牢騷積累成山,急需向面前的郭暖律傾吐。
“我知道咱們必須得讓老葉成功博得那人的信任,可你那劍是不是刺得有些太狠了?”
郭暖律挑眉道:“我倒覺得刺得還不夠狠。”
白少央苦笑道:“不夠?”
郭暖律道:“我那一劍若刺得太軟,逼不出他的真本事來。”
白少央疑惑道:“等等,你是不是忘了咱們是在演戲?”
郭暖律冷笑道:“想要博得那人信任,自然得假戲真做,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怎麼等事到臨頭,你又心疼起那廝來了?”
他似乎很擅長看穿白少央對葉深淺的心思,尤其是在二人獨處的時候。
白少央想起自己當日之言,只得訕笑一聲掩飾尷尬。
可這笑完之後,他便好似漫不經心一般地問道:“但你那一劍刺下去的時候,卻好像想要他的命。”
郭暖律一邊喝著茶,一邊慢慢道:“我不想用那一劍要他的命,但我要他和我拼命。”
所以他的確是故意的。
故意使出一身狠勁,逼著葉深淺幾乎要和他全力一戰。
直到今日,白少央回想起那厲若紫電的一劍,仍覺得有些手心發涼,後背無端端地冒汗。
只看那一劍的架勢,他差點以為郭暖律是真對葉深淺動了殺心,非要他死於劍下才不可。
手心的汗變得黏黏膩膩,就連他的唇舌也開始變得有些發幹發燥起來。
於是白少央還是開了口,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出了自己一直憋在心裡的一個問題。
“他拼命你也拼命,萬一事情變得不可收拾了怎麼辦?”
“沒有萬一。”郭暖律幾乎是不假思索道,“你未免把他想得太簡單了點。”
我倒覺得把你想得太簡單了點。
這句話白少央卻是不肯說出口,只肯在心裡默默說的。
但不知為何,他覺得郭暖律對葉深淺的信心仿佛比他的還足。
明明這人平時就看葉深淺不順眼,四處挑他的刺,盯他的毛病,此刻卻仿佛重新認識了一下葉深淺似的,對他有了很高的評價。
郭暖律唇角一揚,好似從他那兩道不安分的眉毛裡讀出了什麼似的。
“想罵我就直接一點,憋在心裡罵是會叫人瞧不起的。”
白少央淡笑一聲道:“再過半個月你就得二十三了,咱們是不是得慶祝一下你的生辰?”
這些日子以來的風雨是一波跟著一波,他實在很想找個機會和朋友好好放鬆一下。
“有什麼好慶祝的?小陸不在。”郭暖律道,“不過我倒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白少央聽得既驚又疑,眼中的好奇心簡直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什麼事兒?”
這位習慣性日天日地日祖宗的朋友竟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拜託人一件事,他自然是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去聽的,也許一個不小心,他還能看到對方服軟的模樣。
這滋味光是想想就美妙得很。
然而郭暖律卻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句一點也不美妙的話。
“我要拜託你處理後事。”
白少央幾乎懷疑自己是耳背聽錯了。
“你說什麼?你要我處理何事?”
郭暖律把茶杯一擺,湊上前來,幾乎是咬著牙,摩著齒,一字一句道:“我-要-拜-托-你-處-理-後-事,這句話是哪個字你聽不懂?”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幾乎是有些不耐煩了。
而白少央也聽明白了,聽得面僵呆舌,徹徹底底愣住了。
“後事?你說的是我想的那個後事麼?”
他仿佛被一道閃電從頭劈到了腳,劈得失魂落魄,劈得懵懂無知了。
郭暖律點點頭道:“一副薄棺,一處風光秀美的好墳,就是你想的那個後事。”
說得那麼平靜,那麼輕鬆,仿佛只是在談論下一個要殺的惡徒是誰,而不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在哪兒。
白少央把酒杯一扔,面色一沉道:“郭暖律,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兩年了,這是他第一次沖著對方的面孔直呼對方的名字,即便是平日裡打架練手練得狠了,他也從未如此厲聲厲色過。
郭暖律也針鋒相對,半點不讓道:“白少央,你莫不是忘了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
他這人從來都是軟硬不吃,你給他三分厲聲,他就敢還你十分厲色。
白少央咬了咬牙道:“我當然沒忘……你在二十三歲的時候,要和你的師父,天下第一劍客——吳醒真決鬥。”
這事兒他一直想忘,一直不願提起,如今卻不得不提起來,擺在檯面上了。
這實在叫他覺得如骨在喉,覺得芒刺在背,說話做事都得遮遮掩掩,十分不痛快。
郭暖律卻仿佛聽得痛快了,又喝了一碗水道:“沒忘就好。”
他喝完之後便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像一個半輩子沒喝過水的人一樣,見了水就要一飲而盡。
可白少央看著這碗裡的水,卻開始憎恨起它的寡淡,嫌惡起它的通透來。
這水為何非要這般通透,容不下一點遮掩的顏色?又為何這般寡淡,不能留香在唇,不能存些許甘甜?
陸羨之才遭了大難,如今前途未明,葉深淺又為了陸家之事被迫與他們分開,難道郭暖律又要開始一意孤行,把自己的性命不當一回事了麼?
白少央閉了閉眼,歎了口氣。
我怎麼忘了,這人從來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的。
郭暖律目光一冷道:“你若是覺得我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一回事……”
白少央眼前一亮道:“那我就錯了?“
郭暖律幾乎是充滿惡意地笑了笑道:“那你就對了。”
他似乎很喜歡在這種敏感的時刻氣一氣白少央。
白少央也如了他心願,氣得白眼一翻,長歎一發道:“我實在想不通。”
郭暖律眉也不抬道:“你可以慢慢想。”
說完他就沉默了下來,不動也不喝。
白少央若是能想上一天一夜,他似乎也能在這地方等上一天一夜似的。
白少央當然不可能真的想上一天一夜。
他只想了一小會兒,就等不及地與郭暖律攤牌道:“你為何一定要與你的師父進行生死決鬥?你並非那種一出劍就得見血的劍客,你也從不與人口頭論劍,更不追求什麼虛無縹緲的劍道。”
只會口頭論劍的人是迂,只追求虛無劍道的人是腐,迂腐二字是從來與郭暖律搭不上關係的。
郭暖律淡淡道:“我的確不追求虛無縹緲的劍道,因為我的劍道就叫曲水,她能摸得著,不算虛。”
白少央等了半天仍等不到下一句,忍不住開口問道:“還有呢?你的劍道還有什麼?”
郭暖律道:“沒了,就這些。”
這人仿佛十分擅長用斷句噎死人,讓白少央又一次嘗到了頭大無比的滋味。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究竟為何是生死決鬥?就不能是點到為止?”
他想不通郭暖律為何會如此執著于與吳醒真的決鬥,因為對方在過去的無數次切磋當中,都很好地貫徹了“點到為止”這四個字,他的出手未必就意味著要殺人見血。
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一定有什麼逼得他沒有退路。
他今日若不把這原因找出來,只怕晚上睡覺都不能踏實。
郭暖律忽然笑了笑道:“你真想知道?”
白少央道:“廢話,我不想知道又何必問你?”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也會嫌郭暖律說了一句廢話,因為通常都是對方來嫌他白少央,從來沒有他去嫌郭暖律的道理。
郭暖律不急不緩道:“那就等一個人來了再說。”
他仿佛已經等這個人等了一段時間。
白少央皺了皺眉道:“這人是誰?”
莫非是吳醒真本人?還是一直負責照顧他起居的薑秀桃?
郭暖律笑道:“這個人你見過,我不久前也才剛見過,他姓楊,叫楊決。”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大概會出現好幾個之前副本的角色~~
謝謝司空瀲、纓纓纓、來哀的地雷,還有三不過的兩顆地雷~~麼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