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叫我一聲大哥有多難
葉深淺選在這個時候回答陸羨之那句提問, 而且偏偏是選在他的二師兄面前說, 可見是下定了十萬分的決心,不肯給自己留一分一毫的退路了。
難道他真要叛出師門?而且還是為了一個冷心冷肺, 不願與他相認的弟弟?
陸羨之只覺得這想法有些過於荒謬,以至於唇角一揚, 揚出的卻不是笑意, 而是三分苦澀與自嘲。
陸羨之啊陸羨之, 你連累林中黑蟬一人身殘重傷也就罷了,如今連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親哥哥也要連累,你莫非要眼睜睜看著讓他與師門決裂, 瞧著他身敗名裂, 才肯甘休麼?
想完此事, 陸羨之立刻開口:“老葉, 你想清楚了再說。”
他說話時聲音硬如鐵石,毫無溫情, 心底卻顫如風中枯枝, 念著的皆是昔日葉深淺對他的一顰一笑。
然而如今的葉深淺卻既不對他笑,也未對他皺一皺眉頭。
他甚至連看也未看陸羨之一眼,只對著天,對著地,對著這蒼蒼茫茫的一片樹林道:
“我在這世上發自內心去尊重的人並不多,師父就算其中頭一個,若要讓我去背叛他,除非他老人家先叛了自己的信義, 壞了自己做人的操守。”
說完這話,他便斬釘截鐵、擲地有聲道:“所以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回答你,陸羨之……我絕不會為你去背叛師門!”
陸羨之聽得一愣,像完全沒預料到對方的回答似的。
對方糾糾結結地想了半天,居然就得了這麼一個答案?
一個明哲保身,一個安穩自在,與他徹底分道揚鑣的答案?
可是他陸羨之為何要驚訝?
為何他舌苔發苦,為何他雙眉難平,為何他的拳頭在不由自主地握緊?
這難道不是他一直期盼的結果,這難道不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態度?
白少央似乎也沒想到葉深淺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忍不住揚了揚眉,把對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像是想把這人的皮給扯下來,看看裡面的血肉究竟是黑白還是鮮紅。
葉深淺卻慢慢一回頭,臉上皮皮整整,並無一番尬笑,那嘴唇也是閉成了一條直線,噴不出什麼十全十美的解釋。就這麼尋尋常常地看了白少央一眼之後,這人又回過了頭去,仿佛自己說的不是什麼決裂宣言,而是回答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似的。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若有所思的談孤鳴道:“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想讓師兄知道。”
談孤鳴道:“師弟直說便是,不必顧忌什麼。”
葉深淺深吸了口氣,接著便開了口,於平地砸下一道霹靂。
“我是長流陸家陸師玄的私生子,是你面前這位陸羨之陸少俠的親生大哥。”
陸羨之聽得身上一個震顫,像被雷轟電打過一般。
白少央也是瞪眼張口,兩步並一步沖到葉深淺身邊,往他肩上一搭,仿佛是想看看他臉上究竟有什麼不對。
談孤鳴咽了咽口水,五分詫異五分疑惑道:“三師弟,你可明白你究竟在說些什麼?”
葉深淺雙眉一斂道:“我自然明白,我所言所表只是為了表明身份,與陸羨之的魔功並無關係。”
郭暖律目光一閃道:“那你是為了誰?”
葉深淺淡淡道:“長流陸家本與甯王有多年來往,然而甯王為今上所猜忌,有朝不保夕之憂,陸家人的心思便越發活絡,竟想到了與北汗人勾勾搭搭。”
談孤鳴道:“此話當真?”
他相信三師弟絕不會撒此彌天大謊,但還是不得不慎之又慎,百般確認。
葉深淺笑道:“自然當得了真,師兄莫非以為我是個信口雌黃之徒?”
他拿一雙利眼往陸羨之身上一戳,似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先前在左龍山上,我已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然而那點證據還不足以撼動陸家這座大山,所以……”
他不肯把話說敞亮,陸羨之自然得替他接下去。
“所以你需要我回到陸家,替你們把證據拿出來?”
話說到這裡,他似乎已明白葉深淺的一番用意。
這人選在這敏感時刻拋出身世,亮出陸家的那杆子見不得人的破事兒,分明是想拿著家國大義的藉口,讓他無法逃避下去,非得做出個艱難選擇。
換個方位去看,這一步棋也是讓談孤鳴以家國為重,讓他和陸羨之各退一步,無法再另起衝突。
這固然是另闢蹊徑,然而葉深淺是否對他期待得太多,是否對他有些太過無情?
他要陸羨之去算計的不是旁人,而是與自己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家人。
家人二字寫來簡單,說來容易,可想舍掉忘掉,又哪裡會來得這般容易?
難道以葉深淺的聰慧通達,竟會不清楚這個道理?
還是說他明明清楚,卻還是選擇了逼迫陸羨之做出選擇?
陸羨之剛剛想完,卻聽葉深淺抬頭道:“我並不需要你回陸家一趟。”
陸羨之聽得又是一愣,愣到說不出話來。
葉深淺今日怎麼總不按照他從前的套路來?
葉深淺只淡淡道:“陸師玄是個如狼似虎的人。今時今日的你,回去了也是羊入虎口,于人於己皆是無益,若真有人要回到陸家,那人也應該是我。”
白少央詫異道:“你?”
他眼珠子轉得極快,似乎也有些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了。
葉深淺冷聲冷氣道:“自然應當是我,我是陸師玄的私生子,陸羨之如今誤入歧途,早已是個不中用的人,我卻還是前途無量,風光無限,我若回到陸家,他只怕會笑得比誰都樂呵。”
陸羨之道:“你當真要回陸家?”
你當真要認我父親,當真要拜入陸家?
這句話他沒問出口,葉深淺卻已經聽出來了。
他這一聽,便是微微一笑道:“一邊認祖歸宗,一邊為國除奸,這又有何不可?”
這樣殘忍而又溫情的矛盾之語,從他口中說出來,卻仿佛沒有半點的違和與不妥。
陸羨之斂眉道:“可,可這……”
葉深淺道:“我若不回去,焉知陸家何人是忠,何人是奸?我若不回去,如何要作為陸家人去檢舉陸家?只有把陸家摸個清透,我方能盡力保全無辜,不至於牽連一府滿門。”
話一落地,他才對著陸羨之緩緩道:“這就是我的答案,陸羨之。”
說得那麼冷漠,那麼無情,仿佛與他之間再也沒有了別的情義。
可是陸羨之卻在這一瞬間明悟了。
悟出了葉深淺真正想對他說的話。
葉深淺看向陸羨之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你放下一切,正如我不會為你放下所有珍惜的一切。”
但是我至少能做到,不逼你去做你不願做的事兒,不強迫你去違心地算計他人。
我不會讓你在叛國與叛家之間做出選擇,因為這個家本該由我來叛,你的父親、你的堂兄,還有許許多多與你有過接觸,與北汗人有過接觸的人,都該由我親手去毀滅。
但是毀滅這一切的同時,我也會留心那些不曾沾惹污穢的人。
這些人或許是你的母親,你的表妹,能讓你會心一笑的某個人。
這不光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的母親,為了一個曾經叫做楚雲招、現在叫做葉深淺的人。
我不但要把陸家連根拔起,也要最大限度地保全那些無辜的人,即便這意味著把性命交到陸師玄的手中。
陸羨之心中一顫,幾乎是咬著牙、抿著唇,艱難無比地說道:“我明白。”
他的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碳,一不留神就炸了個悶雷,碳火四濺,骨穿肉熔,實在疼得叫人說不出話來。
葉深淺這時才笑了笑,就連面上的冷漠也跟著消融了幾分。
唯有在這個時候,陸羨之才開始恨自己瞎了眼睛,因為他本該看到對方的笑容的。
葉深淺只道:“若我能從陸家活著回來,若你那時還清醒著,也許你我能喝上一杯小酒,等到那個時候,我會再問你一個問題。”
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得自以為是,覺得能永遠瞞過我?
我一看你剛剛的神情,再想想小白和我說的話,就知道你之前是在演戲。
葉深淺想完之後,便在陸羨之耳邊輕輕一笑道,然後說了一句俏皮話。
“我知道你不願叫我一聲大哥,不過沒關係。”
因為你在心裡邊已經叫過了,你不承認也沒用。
說完這句話他便走了,頭也不回地走,沒有再和陸羨之說上半句話。
他的脊背就是一座高山,影子就是一條長河,走起路來是山河地動,停下腳步便是日照斜陽。
平平常常的幾步路,竟被他出了義士赴死般的悲壯之感。
“這份考卷我已交出了答案,不知師兄可否能讓一步路給我走,讓我沒有後顧之憂地去陸家?”
他求的像是自己的路,可怎麼聽都覺得是為別人求的路。
談孤鳴笑道:“讓一步是可以,但我頂多給你爭取到六個月的時間。”
這六個月是給陸羨之,也是給葉深淺的。
若是到了期限他還沒有從陸家回來,談孤鳴便不得不出一記狠手了。
葉深淺道:“這就已經足夠。”
只要談孤鳴暫時不對陸羨之出手,那就已經是讓了天大的一步了。
他回頭看看白少央,卻見對方面上含笑,可那笑容裡卻含著艱澀。
他已經知道了葉深淺即將走的路會有多艱險,可是他不會去勸阻,只會笑著送行。
你若真愛一個人,就不會攔著他去送死,而是讓他死也死得有價值。
更何況,陸師玄那混帳小人未必就要得了葉深淺的命。
葉深淺再看看郭暖律,只見對方開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目光看著自己,仿佛是頭一次見著葉深淺似的。
葉深淺居然看得笑了笑,然後特意揚了揚頭,對著郭暖律做出一個一點也不可愛俏皮的鬼臉來。
看了這鬼臉之後,郭暖律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轉過頭去,而是朝他笑了一笑。
他的笑容像一陣雪亮亮的殺氣,像是對這鬼臉的挑釁似的,看得葉深淺一陣又驚又喜。
然後這人才把目光看向了王越葭,對方仿佛領悟到了什麼似的,立刻聳了聳肩,對著一邊的陸羨之道:“王某要與青衣去拜訪一趟家師,不知陸兄是否願意同行?”
陸羨之微微一笑,似乎已經想好了答案。
“王兄有邀,在下豈會拒絕?”
他倒是不會介意與王解二人同行,不過在那之前,他或許要先找一找失蹤已久的堂兄,還有那個害了他瞎了眼睛的元兇。
除了這兩人以外,還有一人也需要他去說一聲。
他忽然抬起頭,朝著葉深淺走去的方向開了口,說了一句他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說出的話。
“大哥,一路珍重。”
作者有話要說: 陸家的事兒暫告一段落,老葉下線一段時間
小郭決鬥副本上線,小白連續幾章持續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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