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月下山歌心癢癢
城裡看星光時, 那星斗是東一塊西一撮地散著, 三三兩兩地不成氣候, 左不過與幾顆燈火相連。可在這山裡幕天席地望那星光時, 人也好像離著天近了幾尺,所以頭頂的星子便是密密匝匝地鑲在天上, 仿佛是哪家姑娘灑了銀釘,丟了碎金, 不知何時便要一把收回,把瑩瑩星光都攏在烏雲後邊。
顧小姿看著這漫天星斗,心中不禁想到了家鄉那些唇紅齒白的少年郎。
他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就是含著這樣的星光。
伴隨著一脈脈的情絲,她的目光也跟著清明了起來, 仿佛被這月色浸染了一樣。
雲移星動之下,她圓圓的小臉在月光下蔓上了一縷銀紗, 雙頰跟著一動, 嘴裡就蔓出了山歌。
“星斗兒蔓不開光,繡針子難下筆,不描嬌容。月下螢火亮悠悠, 東南燭火愁斷愁。山上觀僧鳥, 白胸裡看繡眼,藍胸裡參佛法。穿了花蔭瞧冤家,冤家不知何處去,何故醉臥碧天月?”
她這山歌在寂寂山林中一出,仿佛帶著一種能夠洗濯人心的力量。
這聲音初聽如鸝音婉轉, 嬌憨中帶著幾分情纏,而後語調一轉,便是如珠落玉,渺茫裡帶著幾絲幽怨。
曲調一畢,姬遙峰便率先鼓起掌來道:“唱得真好。”
顧小姿宛然一笑,驕傲地揚起了小小的頭,道:“是有多好?”
姬遙峰笑道:“我十多年來都沒聽過這樣的歌聲,你說是有多好?”
顧小姿這才心滿意足地眨了眨眼,然後又瞄向了白少央,像是等著大人發糖的小孩。
白少央笑了笑道:“遙看潤雨如酥,細聽碧水浣花,想必也不過如此了。”
這話說得倒也文雅,顧小姿聽得雙眉一飛,又將充滿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坐在火堆旁的付鎮蘭。
可付鎮蘭這人簡直就是個木頭,石頭,顧小姿瞅了她半天,他只從牙縫裡摳摳索索地擠出了一個字。
“好。”
顧小姿斂眉道:“好什麼?”
付鎮蘭淡淡道:“你唱得好。”
顧小姿瞪大眼睛道:“就這樣?”
聽了這樣美妙的歌聲,他難道就不打算贊些別的?
付鎮蘭聳了聳肩道:“就這樣。”
顧小姿的面上仿佛寫滿了“失望”二字。
她唱這些微帶情絲的山歌,本就不是為了訴說兒女情長,而是為了讓這隊裡的幾個少年郎對著她說些好話。
好話就是陳年的蜜,是甜香的糖,是沙漠中的甘泉,是她這一路崎嶇山路上不可或缺的東西,若是他們個個都像付鎮蘭這樣惜字如金,小氣吝嗇,那她就要給活活悶死了。
不過付鎮蘭看著她明顯失落的眼神,還是施捨一般地說了一句話。
“你再這樣唱下去,只怕會把狼群引來。”
顧小姿氣得簡直想在他重重地跺一跺腳。
不解風情這四個字,想必就是給這個冷面小白臉打造的。
付鎮蘭卻沒有看她,轉頭便去看了韓綻。
他還不是空手去的,而是拿著水和乾糧去的。
韓綻躺在一片枯草上,身上的疲倦仿佛能把多年的鋒銳都給磨平。
但他看到付鎮蘭過來的時候,還是打起了精神坐了起來,不肯在人前露出一絲一毫的頹勢。
白少央也不動聲色地看了過去,卻見付鎮蘭只是把水和乾糧擺到了韓綻面前,然後忽地冷冷道:
“韓綻,付雨鴻當初是怎麼死的?”
話音一落,韓綻的目光就猛地一跳,仿佛火焰在山風吹得一躍一動。
可是白少央看過去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往昔的鎮定自若,對著付鎮蘭聲音沉沉道:“我點了他的穴,然後一把掐死了他。”
無論他們之間恩怨如何,他最終還是選擇替白少央瞞了下來。
白少央默默歎了口氣,心中不知是欣慰多些,還是酸楚多些。
韓綻這一說完,付鎮蘭的面上便浮現出了一層濃郁的悲哀。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泥塑石雕一般的面上才有了幾分活人般生動的氣息。
韓綻挑眉道:“你是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付鎮蘭卻搖了搖頭,用一種只有他、韓綻還有白少央三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我可惜的是,你為何不讓他多受些折磨再死?”
這幽幽話音一落,韓綻就愣在了當場,如根斷木似的戳在了地上。
付鎮蘭卻沒有等他回過神來,而是留下水袋和乾糧之後就轉身回到了火堆旁邊。
他的背影仿佛與斑斑駁駁的樹影融到了一塊兒,黑白交錯之間,早已分不出哪邊是活生生的人,哪邊是峭楞楞死沉沉的枝幹。
白少央看在眼裡,心中卻是另外一番想法。
付雨鴻在大多數時候玩的都是女人,但他在偶爾也會玩一玩男孩。
這些男孩雖被冠了一層“義子”的身份,但也只是徒有虛名。
他們大多數活不過十五歲,像是漂亮而脆弱的青瓷花瓶,磕磕碰碰久了就碎了。
不過付鎮蘭似乎是一個例外。
他碎了以後便把自己重新粘了起來,還貼上一層刀槍不入的金剛石外殼,任誰來敲也不開。
這本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可惜白少央卻不想也不願去敬佩他,只覺得有些淡淡的悲哀。
他正這般想著,忽然發現林中有兩個綠點。
白少央霍然起身,可那綠點輕輕一閃便不見了,仿佛是在刻意挑釁著他似的。
何鳴風奇異道:“怎麼了?”
他本枕著軟枕安睡,可白少央的舉動卻叫他有些不安。
白少央道:“我覺得我好像看見了一頭狼。”
顧小姿嚇得幾乎跳了起來,一雙月眸裡閃著駭異的光芒。
“這山上真的有狼?不是說到了千絕嶺才會有狼群的麼?”
“小門神”路憑川道:“也許是頭迷了路的孤狼,不打緊的。”
白少央卻道:“孤狼若是望到了人煙,也會去向狼群報信。為免節外生枝,還是讓我去把這頭狼宰了。”
路憑川道:“既是如此,不如我與你同去?”
白少央卻笑道:“小門神還在留在隊伍裡吧,你若有個閃失,大家可都得迷在這山道道裡了。”
他向著何鳴風投去了質詢的目光,再看到後者點頭之後,白少央才撿起了一根火把,帶著刀和劍走入林中。
白少央舉著火把穿入小林,走在潮濕難行的山道上,只見這深山荒草正如田地麥浪,一圈一圈風吹不盡,人在其中幾乎要被草垛子給淹了、埋了,半天都找不出個人形來。
那淒淒冷冷的月光從石縫樹隙裡傾瀉下來,照在那一人多高的巨石之上,如給巨石披上了一層毛皮肉衣,把它照得如潛于山林的猙獰巨獸。
若是換個膽子小的人,只怕在這荒山大林裡早已慌了神、沒了主,疑心那野藤丘塚裡會跑出什麼鬼怪狐精來附他們的身,吸他們的陽氣和精血。
可白少央畢竟是從陰曹地府裡走過來的人,大鬼小鬼都看過不少,這等小陣仗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然而他剛走幾步,身後就是一陣陰風襲來。
這陣陰風吹滅了火把,卻吹不慌白少央的心。
他長袖一擺,卷住對方在黑暗中襲來的一掌,同時右手搭鞘、出劍、刺胸,可謂是一氣呵成。
可這人的手被白少央的袖子卷住,卻不急著掙脫,反而連袖帶人往自己身上一拉。
他這一拉,白少央的劍鋒便跟著抖了一抖,如水龍擺尾一般去勢更急、鋒銳更猛。
然而他的劍雖然還未刺到他的胸前,就被他雙指夾住。
他這一夾,便將這有彈性的劍鋒如軟緞一般給夾彎了。
白少央登時棄劍。
他棄劍的瞬間就出了一掌、蹴了一腳。
這一掌攻的是肋下,這一腳鎖住的對方的腳跟。
然而白少央的腳雖鎖住了對方的腳跟,手掌卻並未成功攻到肋下。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們的手掌已交纏在一塊兒,也因為對方在他出手後忽然發出了一聲笑。
這一聲輕佻、放肆,滿是風流意蘊的賤笑,也只有葉深淺這樣的人才能發得出來。
白少央先是狠狠地親了他一口,然後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果然是你。”
自那陣可惡的陰風從他背後升起的時候,他就有預感這人該是葉深淺。
葉深淺被親得一樂,捂著剛剛親過的地方道:“怎麼你看見我卻並不歡喜?”
白少央斂眉道:“你這一路都在跟蹤我,你要我歡喜個什麼?”
葉深淺笑道:“我跟了你一路你都沒發覺,這說明我的輕功又比之前進步了一點,你難道就不為我歡喜麼?”
白少央道:“若是單單為了這個,我倒是該歡喜幾分的。可你跟了我一路,難道就只是為了這一番夜襲?”
葉深淺聽了這話,卻忽然收了笑容道:“小白,韓綻是你設局擒住的麼?”
他這麼直截了當的一問,反倒叫白少央有些無所適從了。
但人就在跟前等著,白少央略想了想,還是硬著頭皮答道:“誘他前來的人是我,但設下這個局的人並不是我。”
他這話說得是模棱兩可,但以葉深淺的智慧,不該聽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果不其然,葉深淺斂眉道:“設局抓韓綻的人是何鳴風,而你是他的幫手?”
白少央面色一沉道:“他要押韓綻去搬雲莊,讓他把當年的真相大白於天下,所以我就幫了他。”
葉深淺歎了口氣道:“都到這份上了,你還是不向我老實交代?”
白少央笑道:“你要我老實交代什麼?”
葉深淺卻是目光定定道:“小白,韓綻若要把真相大白於天下,你還能讓他活著到那搬雲莊麼?”
作者有話要說: 山歌是亞瑟參考了明代馮夢龍的山歌之後自己編的
其它的倒沒什麼,只是“山上觀僧鳥,白胸裡看繡眼,藍胸裡參佛法”這句裡是寫了兩隻鳥,白胸繡眼鳥和藍胸佛法僧,佛法僧這名字安在鳥身上感覺很有意思23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