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手中無刀舌尖有刀
白少央走出洞口看見韓綻的時候, 發現他正靠在樹下休息。
阿卓只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把韓綻留給了白少央。
但白少央知道這人不會走遠, 只是把身形隱匿在山林之中。若是白少央對韓綻有什麼大動作, 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廝就會立時提刀縱出。
韓綻的眉宇之間較平日裡更多了些許滄桑,兩頰也盛了些陰影, 也許是因為這些日子的變故太過磨人,又或者是他身上的毒在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的英武和志氣。
若是這人的志氣被消磨殆盡, 那他身上還剩下什麼?
白少央忍不住想了一想,然後便打住了這念頭,向前走了幾步。
說來也奇怪,韓綻被折磨得慘兮兮的時候,他總忍不住扶對方一把, 不叫他被人折騰得太過。
可這人若是表現出一副堅韌不移的模樣時,他又想把這個男人的氣勢徹底打壓下去, 叫他服輸、低頭, 甚至是說些軟話。
也許所有的偽君子都是見不得好漢得意的。
好漢越是堅若磐石,偽君子就越是不痛快。
白少央整了整衣襟,拉了拉下擺, 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韓綻的身邊, 好像一個聆聽先生教誨的學生。
韓綻只淡淡道:“你來了。”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神情平淡得像是在問候一個過路的陌生人。
白少央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好似恨不得把這人看到底似的。
然而這一波沉默攻擊似乎並沒有打穿韓綻的防備,反而叫他的身子更加挺直,面容更加平靜。
白少央只得繳械投降, 無奈開口道:“你難道就沒有話想對我說?”
韓綻道:“我已經問過,可你並未回答。”
話音一落,白少央忽的笑了。
笑得有幾分輕佻,還有幾分放肆。
“你問的是我的刀法從何而來,可你沒有問過你的兒子究竟過得如何。”
韓綻猛地抬起頭,雙目如炬般看向白少央,眼裡燃著一股極為寒烈的幽火,竟不知是恨還是怒。
白少央只裝作看不見他眼裡的情緒,唇角一揚,透出一絲張揚而凜冽的弧度。
“我還以為你會念著幾分親情,所以便拿你的兒子威脅你,沒想到你這人的心腸竟是鐵石做的,這麼多天連半句真話都不肯給我。”
天底下簡直沒有比這更無恥卑鄙的話了。
明明惡事做盡的小人是白少央,可由他這麼酸溜溜地說來,倒好似韓綻才是那個冷心冷肺、背信棄義的小人似的。
韓綻只強抑著心中的怒火,面色沉凝道:“你說你挾持了我的兒子,可他現在人影全無,如何叫我信你?且他若真在你手裡,兩年前你就該拿他威脅我,何必等到兩年後的今日?你的說辭既是漏洞百出,又怎能讓我吐出真相?”
要緊的是他還發過毒誓,必要對那人的身份守口如瓶。
做人連信諾都不能遵守,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白少央看了看韓綻,忽然覺得這人遭他背叛之後,竟是頭腦清明無比,說起話來更是咄咄逼人、鋒芒畢露,絲毫沒有身為俘虜的自覺。
這人手裡雖沒了刀,可舌尖卻能吐出一千把刀。
可韓綻的這把舌刀卻是砍到了痛處了,因為白少央的那番說辭看著滴水不漏,實則從上到下都是漏洞和裂縫,多到補都補不過來。可惜他實在沒法把這謊圓起來,也只能在氣勢上壓過對方。
想到此處,白少央便挑眉一笑道:“其實你不說也就罷了,但這些日子以來你竟連問都沒有問到你兒子一句。難道你的尊嚴竟這般重要,連你兒子的性命都及不上?”
韓綻面色不虞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白少央笑道:“我要你求我。”
“求你?”
韓綻面容一搐,仿佛聽到了什麼極為不可思議的話似的。
白少央忽地睨了韓綻一眼,眼中蘊著刀光,唇邊映著劍影。
“只要你肯求我一句,我就把你寶貝兒子的情況告訴你。”
韓綻不禁氣極反笑道:“你說了這麼多廢話,就只是想讓我求你?”
白少央淡淡道:“不錯。”
他看上去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有什麼過分的地方。
韓綻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實在看不清你是個怎樣的人。”
他知道對方在此刻獨處時已經徹底撕下了面具,可他還是看不清這人的心肺。對方的面孔明明被這晨光照得一覽無餘,可他身上的一切都好似雲遮霧繞,總叫人瞧不透徹。
“其實我是個很單純的人。”
白少央微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白潤潤的小尖牙。
“我看著你受折磨就痛快,我看著你對我低頭就得意。因為你現在受的折磨已經夠多了,所以我現在想看著你對我低頭。”
瞧他那副神氣的樣子,天底下真沒有比他更單純、更良善的人了。
人的臉皮若是厚到他這樣的境界,就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了。
韓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會求你的。”
他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向人低頭。
白少央憤憤道:“你連求我一句都做不到?”
這個男人竟冥頑不靈到了這種地步?
韓綻只一字一句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白少央竟被氣得怪笑一聲,眼底一瞬間冷徹透骨。
“我不會?我既能看著你去死,如何不能看著他去死?”
他的面上倏忽現出一絲無比尖利的笑意,仿佛是有刀尖在唇邊起舞一般。
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了,韓綻居然會用上“你是好人”這一招?
他的腦子一定是灌滿了毒,五臟和六腑裡必然是墜滿了鉛石,以至於連正常的思考都做不到了。
歲月一直在往前走,這人的腦子竟是半點都沒有長過。可笑他還以為韓綻在遭遇背叛過後終於長進了一點,沒想到他還是抱著那一套愚蠢的固執。
韓綻聽不到他內心的嘶吼,只容色懇切道:“我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來自何方。我只知你若能看著一個無辜的人死在你面前,當初也就不會捨下性命救下舒小醉了。”
白少央面上笑容一僵,整個人都被這段話都凍在了原地。
他仿佛被這句話給刺穿了防備,剛剛展露的鋒芒被硬生生地逼退了下去,連那獠牙和爪子都生生地收了起來。
韓綻仿佛還嫌不足,又加了一擊道:“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你對我的敬可以是假的,你的身份也可以是假的,但你為那個小女孩做的事兒卻半分都假不了。這世上沒有哪個偽君子會拿那種事情去掙名賺利。”
白少央仿佛被當頭打了一拳,眼前都冒著金星。
然而事到如此,他還是想做一把垂死掙扎,於是便繼續嘴硬道:“孩子總是無辜的,你覺得你的寶貝兒子能和那孩子相提並論?”
韓綻微微一笑道:“他今年才只十八歲,也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而且我從村民口中得知,他是個把好事從小做到大的乖小子。你既能捨命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又怎會去害這樣一個好孩子?”
白少央仿佛被他的這段話給徹底擊垮了。
因為他能用來談判的武器似乎都失效了。
此刻的韓綻已經反敗為勝,可謂是刀槍不入、占盡上風。
他的人雖然受制,靈魂卻半點不受約束,飄得比誰都高。
白少央看著臉上仿佛有聖光的韓綻,心底居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真想下一瞬就出手,把這張英俊的面孔徹底打爛,讓這個頑固到讓人絕望的男人再也沒有力氣說話。
可是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他還是要保持君子風範。
於是白少央只把一腔悶氣都憋在胸口,容色鬱鬱道:“你說對了,我在馬車裡說的那些話統統都是放屁,你的寶貝兒子並不在我手裡。”
韓綻眼前一亮道:“那他現在在哪裡?”
白少央忽的看向韓綻,亮出了最後一把刀。
“他就在你面前,跟你說著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我恨好人卡,真的
老葉這章待機,大概下章上線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