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當年事今日慢慢道來
韓綻的頭上仿佛轟下了一道九天驚雷, 轟得他什麼話都聽不見了。
他的脖頸僵直在那兒, 身上汗毛倒立, 兩頰被駭得變了顏色, 嘴中的呼吸變得短促而急切,仿佛白少央剛剛說的那句話是刀、是劍, 直直地切入他的心口,絞得一片血肉模糊。
白少央看見他的反應, 似乎還十分滿意自己這句話造成的效果。
他仰起臉笑了笑,一雙眼裡閃著惡毒而得意的火花。
“我的刀法是從小練的,胎記是天生就有的,這張臉也從未做過什麼改肌削骨。”
白少央瞧了瞧面色蒼白的韓綻,接著道:“其實若真有什麼改肌削骨的神術, 那也得起碼三個月才能恢復……哪裡有立刻就能見人的道理?”
韓綻面上僵硬,嘴唇發白道:“果然是這樣……”
他心中早有懷疑, 可此刻得到答案, 還是震驚多過釋然。
若眼前之人真是他的親生兒子白少央,那他的疑惑不但不會減少,反而還要越來越多起來。
白少央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心中的疑惑, 繼續說道:“你大概有許多問題想問我。”
韓綻直視著他, 一字一句道:“你既知道自己的身份,那為何還要……”
他越想越是困惑,越思越是頭疼,最後只能把這問題拋給了白少央。
白少央嗤笑一聲,用一種十分諷刺的語調回答道:“為何還要瞞著你?為何還要在你背後捅上一刀?我以為這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你就不能動一動尊貴的腦子,好好想想這理由?”
這話韓綻卻實在聽不明白了。
他到底是犯下了怎樣的滔天大罪,要被自己的親生兒子這般對待?
白少央卻冷冷地盯著韓綻,眼裡面上望去皆是恨。
這哪裡是一個兒子看向父親,分明是一隻厲鬼看向自己的仇人。
“你十六年前拋棄妻子一走了之,害得母親積勞成疾鬱鬱而終。你既沒有做過一天好丈夫,也從未做過一個好父親,難道你還指望我做個孝順爹爹的好兒子?”
韓綻聽得又驚又悲,如被一把長刀刺入了心口。
“你……你是為了這個恨毒了我?”
白少央一動不動地看著韓綻,面上像是浸了寒水,覆了白霜,看不出一絲暖色。
“若只是這個也就罷了。我本來可以好好地闖蕩江湖,可你一出現,我就要被你連累……即便我做得再多,只要被人知道是韓綻的兒子,還是沒有前程可言。你說我為何不能恨你?”
韓綻面上青白道:“功名利祿在你眼中就那麼重要?”
重要到連骨肉親情都可以不顧?
白少央眼中閃過一絲幽幽恨意道:“不重要?在這江湖裡誰不看重名氣,誰不看重資歷?你若無俠名,連懲惡行善都會有人嫌你沒有資格。楚天闊之死為何會被人惦記那麼多年?還不是因為他俠名遠播天下?他若是個無名小卒,你看誰還會惦記他的生死?”
韓綻斬釘截鐵道:“我會!即便楚大俠是個無名小卒,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去死。”
白少央道:“因為他對你有恩?”
韓綻目光定定道:“恩情是一方面,楚大俠的人品又是另一方面。”
若楚天闊是個十惡不赦的小人,生前將壞事做盡。那他即便對韓綻有造世大恩,他也斷斷不會去為此等小人復仇。
白少央瞧他還是一副振振有詞的模樣,心中邪火頓生,竟脫口而出道:“若是這位大俠做了一件令人不可原諒的惡事,你還會堅持這套說辭麼?”
韓綻卻揚了揚臉道:“以楚大俠的為人,怎可能做下什麼不可原諒的惡事?”
任白少央說得如何言之鑿鑿,他也是半字也不肯入心的。
即便對方身上流有他的血,可兩人之間實已隔著千山萬壑,絕走不到一條道上。
白少央瞧他這副神情,忽地想起地府裡那個譚主筆譚孟修,多年來積攢的怨氣便要一朝而發。
“人品是人品,錯誤是錯誤。一個好人也能害死很多人,一個義氣深重的大俠也能犯下無可饒恕的罪孽。難道就因為他是個好人,他就永遠不會犯錯?不用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韓綻目光一閃道:“他若真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又怎能瞞得一絲不漏?且你又是從何得知?”
白少央忽地語出驚人道:“你不必管我從何得知,你只需知道一點。楚天闊之所以被人暗殺,皆是因為他在蘄州一戰私通敵國。”
韓綻聽到此時,忽地霍然起身道:“這不可能!”
他攥緊了雙拳,崩緊了身軀,氣得幾乎面紅耳赤,仿佛白少央潑的不是給楚天闊的髒水,而是給韓綻的髒水。
白少央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三哥恕罪”,然後繼續對著韓綻說道:
“那時北汗人的大軍將蘄州圍了一月有餘,城中糧草盡絕,軍士先是殺馬,再是殺了傷兵吃人肉,最後連城中百姓都抓來分給將士們吃了。若再堅守下去,城裡就要人吃人,朝廷遲遲不發援兵,到時這城是不攻也自破了。楚天闊身在薊州城中,目睹家鄉如此慘狀,自然是於心不忍。於是他便私開城門……引得北汗人長驅直入。”
韓綻怒目而視道:“胡言亂語!他若真有心救下百姓,便該潛入敵營刺殺主帥,怎能私開城門?”
白少央道:“他若能刺殺成功,又何必出此下策?那時攻打蘄州的是有‘仁將’之名的呼延澤,此人軍紀嚴明,所過之處秋毫無犯。他若得了蘄州,絕不會侵擾當地百姓。所以若是開了城門,百姓們反而可以保全……”
韓綻聽得面色愈發沉重,可始終是一言不發。
因為他知道白少央此刻句句不虛,說的皆是實話。
白少央見他沉默不語,又加了把火道:“後來發生的事情你也該聽過,呼延澤攻下蘄州城之後,收編了降軍,甚至還發了些餘糧給當地百姓。所以楚天闊之舉,的確是保下了一城人的性命……”
他頓了一頓,眼中鋒芒畢露道:“可他保得一城,卻誤了大局!呼延澤拿下蘄州之後,一鼓作氣又接著拿下其他幾州。這就是大俠的短視、狹隘。他們只顧眼前的大義,只顧著保全一城的百姓,卻忘了家國在前,死上一城的人又有何患?”
白少央七分假三分真地說了一通下來,竟是演得極為動情,幾乎要把自己都給感動了。
可他最想感動的人卻是半點都沒有鬆動。
韓綻只是眼神漠然道:“照你所言,楚大俠犯下此罪,是非死不可了?”
白少央吐出一口濁氣,不急不緩道:“他小事為善,大事上卻糊塗至極。他若不死,對不起那些保家衛國的將士。”
韓綻垂眉低首道:“若真是如此,那他的確該死……可惜我還是不信你說的話。”
這個男人的頑固幾乎要讓白少央絕望了。
他半張著唇,強抑下心中的憤怒道:“你還不信什麼?”
韓綻一步上前,半點不讓道:“若此言當真,為何朝廷沒有揭發楚天闊的罪行加以懲治,唯有張朝宗帶著一干武人去刺殺楚天闊?”
白少央不假思索道:“因為張朝宗那時已經算是半個朝廷的人了。”
這話倒是不假,因為那時的張朝宗已經和紫金司的那位大人勾搭上了。
韓綻駭然道:“你是說張朝宗刺殺楚天闊,是受了朝廷的指使?”
白少央點頭道:“楚天闊畢竟對張朝宗有恩,所以由他進行刺殺,便不用把這株連九族的大罪給公開了。如此既保全了楚天闊的聲名,又保全了他的家人,本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可你卻把張朝宗給殺了……”
韓綻聽到此處,忽把眉頭抬了一抬,唇角一揚道:“原來你說了半日,只是想說我殺錯了人……好讓我把當年洩密之人的身份說予你聽……”
白少央被他揭了目的,卻擺上一正色道:“你本就信錯了人也殺錯了人。如今說出那人的身份,你或還能贖上幾分罪,不至於一錯到底不可收拾。”
韓綻忽地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了白少央一眼,仿佛看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後的什麼東西似的。
白少央被他看得渾身不舒坦,只疑惑道:“你在看什麼?”
韓綻語調幽幽道:“何鳴風教你對我說出這番話,當真是用心良苦。”
話音一落,在山洞裡彈弦的何鳴風忽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然後狠狠地咳嗽了一陣。
白少央失笑道:“你莫不是失心瘋了?這事兒和何鳴風有什麼關係?”
韓綻一動不動地戳在原地看著白少央,一雙眸子竟似燃著火一般。
“你我初遇時,你才不過十六歲,如楚天闊私開城門這等機密之事,你又要如何知曉?”
白少央笑道:“你覺得我是受了旁人的挑唆,所以才說得出這番話,而且還處處和你作對?”
韓綻目光熠熠道:“難道除了何鳴風以外,你還能從別的地方知道這些機密之事?”
白少央冷笑道:“我當然能了。”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個極其邪惡的念頭。
這個念頭就像是毒素一般快速地在他心頭蔓延,幾乎吞噬了他僅剩的理智和克制。
他忽地靠近韓綻,在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才停下腳步,看著對方面上刀劈斧鑿般的線條輪廓,瞧著那雙飽含著深情的眼睛,宛如鬼魅般輕輕一笑道:
“因為我不是你兒,而是十八年前死在你刀下的張朝宗。”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沒認真指望爹爹信,也就過過嘴癮,而且拋出一件無比荒謬的事兒後,其它事兒就顯得不那麼荒謬了,商人討價還價便是如此_(:з」∠)_
我對不起老葉,下章好好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