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以自身為大魚餌
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 然而蘇如意這麼“咚”地兩膝一碰地, 金子也被跪成了泥, 他再舌頭一放軟, 那尊嚴便是不要不要的,面子也是死啦死啦的。
可古往今來不知多少英雄好漢, 就是死在沒有勇氣跪地求饒之上。
這固然算不上什麼高貴行徑,然而做出這樣一件事卻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毅力。
而這樣可貴的勇氣和毅力顯然給予了白少央重重的一擊。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把表情收拾起來, 眉頭一聳道:“起來吧,我不殺你。”
於是蘇如意乖乖地站起了身,讓白少央點了身上幾處大穴,封了武功和內力。
他當這個俘虜卻當得十分開心,仿佛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身處險境, 任人宰割。
於是在這風朗月清的下半夜,白少央和顧小姿等人則負責審問蘇如意。
這不審還好, 一審才是摸著老藤一扯——牽出一大片枝枝葉葉。
原來早在半月之前, 那位神神秘秘的雇主就已經把這麼一群亡命徒集結到了一塊兒,勢要讓他們星夜兼程趕赴襄州。若是韓綻還未被擒,他們就要先何鳴風一步將韓綻擒來。若是韓綻已落入何鳴風之手, 那他們就要埋伏到九和山上, 滅了這押送小隊,再將韓綻活著送到他的面前。
這群亡命徒一共有四十六個,但因來路不同,皆是各自為山互不侵擾。先前埋伏白少央的是“陰陽雙刀”夫婦、蔣青蛟等一共十一人,這次中了白少央埋伏的有蘇如意和梅八千等五人, 所以剩下的還有三十人。其中有大半數人蘇如意未曾見過真面,只瞧過他們蒙著面的模樣。
白少央斂眉道:“那你可知殺死周千盛和朱萬本的是何人?”
蘇如意道:“聽說那是‘血眼毒心’甯仇做下的好事兒。這人是個心毒手毒的狠主兒,咱們都不敢招惹他。”
白少央喃喃道:“原來那連環計竟是他設下的……”
他想一想,又對著蘇如意道:“你們是半月前被召集起來的?”
蘇如意點了點頭,白少央便對著顧小姿和薛杏兒道:“顧姑娘和薛二娘又是何時得到通知的?”
顧小姿想了想便道:“我和路大哥是十天前才收到何公子的書信的。”
薛二娘也道:“我和其他人也是十天前才接到他欲擒拿韓綻的消息。”
白少央斂了斂眉,卻未曾再說下去。
若不是得了內奸的消息,這夥人怎能那麼早就得到消息?
可倘若顧小姿和薛杏兒所言不虛,那他們皆是十天前才得到的消息,這消息又要如何才能提前半月就洩露出去?而且竟連路線都泄得如此完全?
難道是何鳴風的身邊出了內奸,提前洩露了擒韓計畫?
那小廝阿卓看著也是個老實人,莫非他身上也有問題?
這些疑問同樣也在顧小姿等人的心底徘徊,只是他們卻不願想到更深的一層。
若不是何鳴風身邊出了內奸,那就只剩下了一個可能了。
但這個可能,白少央卻一句都不能對著顧小姿等人提起。
他光是在心底想想,都要覺得膽戰心驚,連呼吸都變得不均勻起來。
莫非這蘇和尚是在撒謊?
像他這般心機深沉之人,哪裡肯輕輕鬆松一審就全盤托出?
他故意投誠,難道就是為了放出這些假消息,以迷惑人心,達到挑撥離間的目的?
白少央將這番想法在心中翻來覆去地咀嚼,唯恐自己啃錯了地方,或是嚼得不夠透徹。
蘇如意見他難以決斷,似也想到了自己的一番話掀起了怎樣的波瀾,當即面色懇切道:“白少俠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但請少俠將我帶在身邊。若少俠之後看到的與蘇某說的有半點不符,那蘇某這顆大好頭顱就是交割給少俠也無妨。”
白少央淡淡道:“你既這樣說,我倒不敢把你帶在身邊了。”
蘇如意笑道:“少俠若是怕我衝開穴道,還可以做點別的。”
白少央微微一笑道:“蘇和尚倒是個明白人。”
有一種功夫是可以移穴易位的,他可不敢在蘇如意身上冒險,所以等一見到何鳴風,他就要討要一顆毒丸,逼著蘇如意服下去。
這毒丸用在韓綻身上,都能讓他無力握刀,更何況是蘇如意了。
蘇如意卻了然一笑,眼底泛出了一些曖昧的光,仿佛誤會了白少央的這句話。
他忽地低下身子,在顧小姿的驚呼聲中解開腰帶,恭恭敬敬地奉上道:“不知少俠想如何綁我?”
白少央微微斂眉道:“如何綁你?”
蘇如意眼中發亮道:“五花大綁、四馬躦蹄、龜甲縛,少俠喜歡上哪一樣?”
白少央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才乾巴巴地憋出一句話道:“下一樣。”
————
蘇如意到底是被顧小姿等人看管著,而路憑川和付鎮蘭則負責把周千盛、姬遙峰的屍身轉移到另一處隱秘之地,否則等他們一路押送回來,這兩人的頭早已不知要去何處了。
白少央先帶著消息去見了何鳴風,這人身子太弱,所以不能出來埋伏,只能和韓綻一起躲在山洞裡小憩。
他一路上心事重重,正不知從何說起,可見到何鳴風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實在不辜負“富貴閒人”這四個字。
原來何鳴風嫌山中長夜漫漫太過無趣,便托了阿卓尋了一塊桐木的木塊。阿卓把這木塊削得平整光滑之後,便在上面裝了三根弦,竟做成了個粗陋版的古琴。何鳴風就在這小古琴上挑弦弄樂撥上幾聲,一夜下來,竟能作得幾個小調。
白少央聽得那泠泠幾聲傳出來,也不知該如何欣賞,只看了韓綻一眼。
韓綻此刻正閉著眼窩在山洞的一角,似乎並沒有興趣多看白少央一眼。
可白少央知道自從自己踏入這山洞之後,他的呼吸就亂了一點。
何鳴風似是看出白少央有話要說,便揚了揚手,讓阿卓和韓綻先走了出去。
等這兩人走遠之後,他才對著白少央笑道:“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不妨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他指了指碗裡的水——那是阿卓從葉子上采來的露水,還有周千盛從河裡取來的溪水。
可這些水白少央都沒興趣去喝。
他的嗓子沒有在冒火,可他的心裡卻生著一股邪火。
這邪火不知從何而起,也不知何時才能真正滅下去。
等他把蘇如意的話說了個大半,這火才稍稍熄了一點。
可是何鳴風眼中的厲火卻好似燒了起來。
他唇角一揚,一語道破:“你不是來向我彙報的,你是來向我澄清的。”
白少央道:“我一個月前就知道你要擒拿韓綻的事兒,可洩密的人並不是我。”
何鳴風道:“我知道。”
白少央卻有些不自在道:“你怎麼能知道我是完全清白的?”
事實上他幾天前就把事情告訴了葉深淺,所以也算不上完全清白。
何鳴風忽地眸光一閃道:“我知道你清白,是因為洩密的人是我。”
白少央忽地愣住,整個人都仿佛被釘在了那兒。
何鳴風的話就像是一道驚雷砸在他的面前,把這大地都震得裂開了一條縫。
他的脖頸背後發著涼,心底竄著火舌,嘴上則厲聲道:“真的是你!?”
白少央在心中的確有過懷疑,可他沒想到何鳴風竟這麼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承認了。
何鳴風只微微一笑道:“我從找到你的那一天起,就在等著如何把消息散出去了。”
瞧他的樣子,好似自己說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在和白少央閒談風月似的。
白少央卻聽不得這風,也賞不得這月,雙眉都籠在一層黑霧之中。
“你散出這消息,難道為的就是等著人來截殺你?”
何鳴風點了點頭,用手指撥了撥弦道:“我查過韓綻的背景,知道他這人性子堅忍,能熬得過各種酷刑。所以他即便落在我手裡,也絕不會把當年真相給老老實實說出來。”
他頓了一頓,唇角蔓上一絲刀鋒般淩厲的冷笑。
“既然如此,何不以他作餌,引出當年指使他刺殺的幕後黑手?”
白少央卻目光含恨道:“你不光是拿他作餌,你還在拿我們作餌,拿你自己作餌!”
何鳴風卻不怒反笑道:“若不拿自身為餌,怎能釣得出大魚?”
白少央不由得怒目而視道:“大魚?你莫非是失心瘋了麼,你就不怕這條大魚把我們都給吞了?”
他還道對方是個心機深沉的貴公子,卻沒想到這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可這瘋子偏偏是他們的領隊,他若是要死,只怕也要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何鳴風聽了之後,卻笑得更瘋,更狂,更加令人不安了。
“要成功總得冒點風險,世上哪有不勞而獲的事兒?”
白少央冷冷道:“你願做這撲火的飛蛾,那這隊伍裡的其他人呢?你可曾想過他們?”
何鳴風猛地抬頭看向白少央,眼中黑火更烈,竟有幾分噬人噬己之意。
“我在出發前就對眾人說過此行的風險。他們若怕丟了性命,也便不會跟著我過來了。”
白少央想起死去的姬遙峰,眸光一暗道:“他們是跟著你過來了,可你卻無時無刻不在算計他們……”
何鳴風卻道:“我若是在算計他們,那白兄又算是如何呢?”
白少央啞然失笑道:“我又如何了?”
何鳴風淡淡道:“周千盛打韓綻之前,你出去了足足兩個時辰,回來時走路的姿勢就變了,不知白少俠是去做了什麼費心費力的事兒?”
白少央眉峰一動,差點被他嗆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這病瘋子把這樣的小事兒都記在小本本上?
白少央剛想辯解一番,何鳴風忽地咳嗽了一聲道:“這件事我可以暫且放下不問,只是白兄既然向我攤牌了,那你現在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現在就離開隊伍,投靠那些殺死姬遙峰的人。”
他說到這裡便是話鋒一轉,唇邊笑意如刀道:“要麼就陪著我一起瘋下去,直到找出真相,尋到當年指使韓綻的黑手……”
白少央面色一沉道:“你當真覺得這是唯一尋到真凶的法子?”
何鳴風笑道:“難道你覺得韓綻會告訴你真相?”
白少央閉上眼,歎了口氣道:“他當然不會把真相告訴張朝宗的兒子……”
可若是韓綻的兒子去向自己的父親要一個真相的話,那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一念想到此處,心中忽生出無限幽恨來,咬緊了一口銀牙,只覺舌苔遍是苦澀。
兜兜轉轉瞞了這麼多日子……難道還是得向韓綻坦白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父子戲,深淺可能要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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