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一劍破萬毒
盛花花的劍幾乎在下一瞬就刺了下去。
這一刺攜攝日之光, 含急電之芒, 那寒涼劍身所過之處, 皆生出一道無比悍烈勁氣, 幾乎把一旁的薛杏兒刮得心驚膽戰。
可他這落燕逐日的一劍還未送到項問尊面前,對方就忽地擰身一退。
他後退之時, 那原本直繃繃的身子仿佛變成了一根輕盈無比的羽毛,一眨眼之間就被這烈烈劍風給吹跑了。
然而盛花花的劍卻越去越快, 越前越猛。
他只一個瞬間,就出了七七四十九劍。
劍劍高招,可卻劍劍落空,竟是一點都沒有落在項問尊的身上。
難道他的劍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威,近不了人的身, 擋不了人的路,連仇敵的一根頭髮絲都削不下來?
還是他身上傷勢太重, 以至於減了劍勢, 削了劍威,再不能恢復那“白手燕回劍”的赫赫威名?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而且這答案還出在項問尊的身上。
他本來還覺得通身舒暢,只一心以為盛花花是頭病虎, 沒想到就在下一刻, 他的胸口、臂膀、膝蓋等處就傳來一陣劇痛,上手一模便滿指是血,仿佛剛剛被這頭病虎給隔空咬了幾口似的。
項問尊忽地領悟到了什麼,猛一抬頭看向盛花花道:“你竟已練成劍氣?”
所謂的劍氣,就是在劍招之中蘊入一種無形無相的氣勁, 此此氣勁來隔空傷人。
十八年前的徐意川只摸得到一點劍氣的邊緣,瘋瘋癲癲十多年的徐意川又如何能憑劍氣隔空傷人?
盛花花冷冷一笑道:“你這樣的人都能練成一門縮骨升肌的邪功,我如何不能練成劍氣?”
他這劍氣本也是練不成的,只是這兩年來白少央為了替他治瘋病,遵循風催霞的醫囑,收集了不少名貴藥材,其中有幾樣便是能增內力蘊氣勁的靈藥,如血靈芝,白神酒之類。
這些靈藥皆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之物,白少央卻統統把東西灌到了他的嘴裡,他若是還不能內力倍漲,練出這無形無相的劍氣,豈非是枉費了朋友的一番心意?
盛花花正要持劍奮起之時,項問尊忽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神情問道:“徐郎,你當真要我的命?”
盛花花的面容狠狠一搐,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仰起臉,滿面寒霜道:“你擒我、辱我,還使那種種手段來折磨我,居然還指望我留下你一條性命?項問尊,你的腦子裡莫非是浸了屎水不成?”
項問尊卻振振有詞道:“從前來行刺的殺手,我可是統統都剁碎了喂狗的。你瘋癲之後,我也可按照教規一刀殺了你。可我不但對你痛下殺手,還讓自己的夫人來悉心照顧你,治你身上的瘋疾。徐郎,難道這份情誼你就一點也不顧惜?”
盛花花繆然一笑道:“你把這叫做情誼?”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項問尊,好像在懷疑他是不是在拿話諷刺自己。
項問尊道:“這自然是情誼了。你既已行刺失敗,我殺你便是天經地義,可我留了你一條性命,還讓人照顧了你一年,自是有一重不殺之恩了。你既是義士無雙,怎能不念我的恩德?”
他的話還未說完,盛花花就忽然彎下了腰。
他彎腰卻不是因為想吐,而是因為想笑。
笑得每一根面肌都在顫動,笑得簡直連眼淚都要出來了。
他的笑聲聽著也詭異得很,聽著像是要死的病人伏在床前,馬上就要喘不過氣來。
而喘不過氣的到底不是盛花花,而是站在他面前的項問尊。
因為盛花花忽地止住了笑,看著項問尊眼神也變得極冷。
冷得像是看著一隻待宰的肥羊,一道砧板上的青魚。
盛花花忽然發聲道:“我得問你一個問題。”
他挺直了腰板,仿佛一座高山般橫在了項問尊的面前,就連聲音也變得高遠而渺然起來。
項問尊只彬彬有禮道:“請說。”
盛花花目光炯炯道:“若是我本可以廢掉你的手腳,但卻只廢掉了你的雙手,你會不會對我感恩戴德?”
項問尊還未答話,就忽見白光一閃。
那仿佛是平地裡的一道驚雷,又好似是劃過夜幕的一陣星火。
雷聲一過,星火一撤,他的雙手就“嘶”地一聲多出了兩道血痕。
一陣劇痛自這手腕處的兩道血痕傳至臂膀,再從臂膀遊走自全身,幾乎把項問尊壓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來。他還想抬起一雙手,卻發現這雙手已經抬不起來了。
不但抬不起來,連一點知覺都沒有了。
項問尊的一對眼珠子忽地凸得很高,像是要從眼眶子裡跳出來,那眼白裡的血絲密密匝匝地分佈在那兒,像是要把這眼珠子給三崩四裂了。
原來盛花花剛剛那白光一閃已挑斷了他雙手的手筋。
如此一來,他這雙能拈花拂血的手算是徹底廢了。
盛花花只居高臨下地看向他,用一種無比諷刺的腔調問道:“我現在只廢了你的手,留住了你的一雙腿腳,你是不是該感謝一下我的恩德?”
他的話還未說完,項問尊就雙膝一軟,跪得簡直比兔子還快。
“多謝徐大俠恩典,若大俠今日饒得項某一命,項某來日必定報答大恩。”
他跪得毫不猶豫,跪得出人意料,熟練得仿佛已經做了千百次一樣。
即便是一心想要復仇的盛花花,也不由得被他這一跪給驚住了。
這當真是那個好大喜功、目空一切的項問尊?
他的傲慢去了哪裡?尊嚴到了何處?
這莫非是甯仇換了一張皮,而不是項問尊披了甯仇的皮?
盛花花心中正是千回百轉,面上只依舊冷冷道:“難道你覺得這麼嘴上一說,我就會放過你?”
他萬萬沒想到,對方竟會從一條只會吠人咬人的惡狗變成了會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可他更加不敢忘記的是,就是今天的這條喪家之犬,讓他沉淪于苦海長達十數年。
誰要是小看了這條喪家犬,誰就是天下第一的蠢蛋。
項問尊抬起了頭來,蒼白面上滿是淒淒切切一片。
“自當年‘天默教’叛亂之後,我便眾叛親離,流亡天涯。練了這門邪功後,我便有一次走火入魔,如今連自己的面目都不能示於人前。你看看我這樣子,為了區區一兩千的銀子就為人做牛做馬,你說可不可笑?”
他頓了一頓,慘然一笑道:“徐郎覺得,是讓我這般生不如死地活著更加暢快,還是一劍殺了我更加痛快?”
他這話一說完,盛花花就驚奇地發現這人兩頰下忽帶起深深的溝痕,眼角的細紋更是擴展了開來,密集得像是能夾死一隻蒼蠅。只不過過了短短一瞬,這個人卻好像瞬間老了十歲似的。
原來他身上不止一張嘴能求饒,就連他臉上的褶子和細紋也會示弱、賣慘。
一個人能把臉上的功夫練到這等境界,不去勾欄裡當戲子還真是有些可惜。
盛花花在心中冷笑,面上也嘲諷道:“你還能說能笑,能走能跳,如今就算是生不如死了?這個慘賣得未免有些過了。”
項問尊被他說得面上一白,正欲再為自己辯解幾分時,盛花花卻語氣一緩道:“不過我的確得暫時留你一條性命,因為我還有些問題要問你,而且受你所害之人……也不止是我一個。”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意妄為的徐意川,即便是當年的徐意川,也不能為了一時之快,而忘了顧全大局。
盛花花目光如落葉般翩翩一轉,便轉在了薛杏兒的身上,也轉到了不遠處的何鳴風身上。
而就在他的目光轉到別人身上的那一瞬,項問尊就忽地一動。
他這一動,身上骨節就突突暴漲,身子也忽地高速旋轉起來。
旋得像一陣小型颶風,轉得好似一個人形陀螺。
在他高速旋轉的同時,有十八根青針從他身上急突而出,如疾風驟雨一般射向盛花花。
這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刺蝟,滿身都藏著刺,你永遠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把針和刺給拔光。
他其實有很好的理由去冒險偷襲,因為盛花花身上畢竟帶著重傷。
他就不信一個身上帶重傷的人,還能一直把劍氣運用得淋漓盡致。
可盛花花還偏偏就把他的臉給打得高高腫腫,把那所向披靡的劍氣給運用到了極致。
他的傷勢的確拖慢著他的腳步,可他復仇的欲望卻一刻盛過一刻,如熊熊烈火般燃遍四野。
所以這人又在短短的一個瞬間又連續出了二十劍。
十八劍對應十八根小刺,劍劍斬風切芒,招招未曾落空。
十八劍過後,那最後兩劍便如電光、似雷火一般襲向了項問尊尚還健全的雙腿。
劍光一過,慘叫一起,項問尊的如意算盤就落了空。自失去了兩條手之後,他連兩條腿也一併失去了,最後還被盛花花一劍插了琵琶骨,連那數十年的武功也隨風而去了。
武功已是他唯一的憑仗,沒了手腳和武功,這人還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不過項問尊這人雖然滿嘴噴糞,卻有一句話說得極為不錯。
一劍殺了他的確太便宜了,讓他四肢齊廢,武功盡失,如此生不如死地活下去,才對得起當年那枉死的一堆冤魂。
項問尊失了武功、廢了手腳之後,只來得及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但這怒吼簡直不像是人能叫出來的,更像是一頭牛羊在被宰殺之前發出來的慘叫。
但這一聲淒厲的怒吼也仿佛耗盡了他的所有力氣,等叫完之後,項問尊的身子便一下子癟了下去,好似全身的骨頭都在一瞬間被敲得粉碎。可他的痛苦卻越演越烈,那兩頰上的肉發出可怕的顫搐,喉嚨不住地聳動,嘴裡溢出幾分喑啞不清的呻/吟聲。他躺在地上掙扎的樣子,活像是一條吸滿了血的巨蟲似的在地上蠕動。
大名鼎鼎、聲勢赫赫的“天默教”教主項問尊,原來也有這樣窮途末日的一日。
盛花花看得無限感慨,但也覺得身上一松。
他覺得身上松松的,是因為項問尊這人倒下去的時候,好像把他身上的力氣也一併帶走了。
這不是個好信號,盛花花猜得出自己身上的傷勢怕是要發作了,可如今他和眾人還未曾脫離險境,不能就這麼輕易倒下去。想到此處,他便強忍著走上前去,眼看著薛杏兒朝那項問尊吐了一口口水,憤憤道:“活該你有這麼一日!”
盛花花只無言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後走到項問尊身邊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
這個問題他憋在心裡已經許久,幾乎要成了一道心結。
項問尊面色青白,喘著粗氣道:“你……你想問……當年出賣你的人?”
出人意料的是,這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居然沒有衝垮這人的理智。
盛花花淡淡道:“你若是說得痛快,我也可以考慮給你一個痛快。”
項問尊卻呵呵一笑,眼裡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光。
“只怕我就是說了……你也不會信……”
盛花花還未說完,項問尊就動了動嘴,輕輕巧巧地說出了三個字,一個男人的名字。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根針紮在了盛花花的心頭,聽得他面上一愣,手上也幾乎顫了一顫。
薛杏兒卻忽地大叫一聲“小心”,原來那項問尊竟是賊心不死,趁著盛花花一愣便是身一歪,頭一斜,張口就吐出一道金光來。
可最後接住這道金光的,卻是一個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愚人節快樂啦~~被我嚇到就是我贏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