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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175章
第175章 劍下花開

 蕭白煉聽完何鳴風的話後, 只揚了揚袖, 擦了擦嘴角的血。

 那袖口本是雪白通透, 行動之間也如一道流雲。如今沾了血, 白雲似的長袖上便綻出了幾點紅梅,美則美矣, 卻不復往日的輕透靈逸。

 蕭白煉瞅了瞅這袖口,又瞧了瞧身上沾惹的塵土, 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攜了簫管退了下去。

 他退時如一道孤鶴沖天,腳在半空中踩了幾下,人便跟著身形一挺,如腳踏青雲般扶搖而上, 不多會兒就消失在了遠方。

 白少央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遠方,不由得目光奇異道:“他的輕功依舊利索, 腿腳未見遲緩, 可見身上沒有受什麼重傷。為何被何鳴風這麼一說,就忽然退去?”

 何鳴風病發倒下,正是這人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 為何他卻匆匆離去, 連半刻也不願停留?

 葉深淺略略思忖了一番便道:“他雖未受重傷,可心境已不如當初,只怕無法奏出方才那樣淒淒切切的殺人曲了。”

 白少央疑惑道:“這人的心境又不是六月的天,怎麼能說變就變?”

 葉深淺道:“正所謂文有文風,琴有琴風。何鳴風的琴風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將他的簫風帶入了歧途。他把蕭白煉的一派淒涼小象抽了出來, 轉換做了恢弘大象。如今只要姓蕭的看到這個病鬼,就會念到方才的一番琴簫合奏,心境難免會受影響。”

 在琴弦之外,何鳴風能把這一押送小隊都帶入險途,在琴弦之上,他又把蕭白煉的簫聲給帶偏了,可見這人把人帶歪的本事倒是越來越強。

 白少央想了想又道:“若沒有這病鬼在,只怕咱們剛剛也是玄的很。”

 看來他們若是能平平安安地走過這一遭,他還得請何鳴風吃一杯酒。

 葉深淺只唇角微揚道:“蕭白煉的簫由口發,刀卻由心而發,若心不淒情不切,滿腔都是山河壯美,心裡皆是天下大相,又如何使得出那斷肝腸、碎心脈的‘百煉玉簫刀’?何鳴風已經看出了這一點,如今咱們也看出來了,所以以後再遇到他也不必手足無措了。”

 他剛說完這“手足無措”四字,忽覺手足一陣發軟,身上也猛地晃了一晃,若不是挨著身邊的白少央,幾乎就要玉山傾倒、白塔斜崩了。

 白少央感受著他身上的灼熱,剛要背上他離開,卻被葉深淺一把拉住,低聲道:“我身上不要緊,你先去支援崖下那幾人吧。”

 他這人看著賤氣四溢,然而有時卻出奇得倔強和固執,比如他不願在人前示弱,更不願在白少央面前示弱。

 如今蕭白煉已走,可他身後的黑衣人卻緩緩圍了過來,可見他們的困局仍未解開,葉深淺也還得維持一陣子的高人姿態。

 白少央卻死死拉住了他,目光灼灼道:“你身上若真不要緊,就不必和我說出這樣的話,而是直接從我手上掙開了。如今你先莫要說話,靠在我身上靜靜調息一會,等這群人圍了上來,你我還得有一副硬戰要打。”

 他說話並不疾言厲色,可卻隱含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決心,叫葉深淺聽了也只得乖乖聽話。

 越是這樣千鈞一髮的時刻,白少央就越是不能離開這廝半步。

 若是等他一走,那些黑衣人又“呼啦啦”地圍了上來,這人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被你一刀我一槍地戳個碎心切肺、血肉模糊,到時他要把一腔熱淚落給誰看?

 不過他還是往崖下遠遠一眺,發現那箭雨總算是停了下來。

 看來即便來的是一隻北汗精銳中的精銳,那箭矢也是有一刻要用完的。

 但路憑川、薛杏兒、阿卓還有付鎮蘭的狀況卻並不怎麼可觀。

 路憑川抖擻神槍擋掉群箭,雖是護住了薛杏兒,自己胸口也中了一箭。若不是他穿著防身護甲,這一箭幾乎就能要了這精壯漢子的命。忠僕阿卓憑一人之力護住韓綻和何鳴風兩人,雖護得他們不受流箭侵擾,但也已是精疲力盡,無力再戰了。付鎮蘭則與陳靜靜、顧小姿一道躺在一邊,安靜乖巧得好似一具屍體。

 這時若是再跳出來一個“七大煞”,他們這群人可就要被一鍋端了。

 白少央剛剛想到這一處,對面的崖上便跳下了一個黑衣人。

 他倒不像是跳下來的,更像是被一股奇異的引力給吸下來的。

 這人雖也穿著黑衣蒙著黑面,但卻散發著一種極為危險的氣質。他靜立時就如一座黑山,行走起來便似一陣黑風,他所踩的地方,似乎都得是寸草不生的硬土,凡是有花有草的軟土,他都是一點都不沾的。

 而一看到這人,路憑川就目光一亮。

 他這看得一亮,是因為這黑衣人的腰帶上系了一道如火如血的紅巾,而這黑衣紅帶,正是那傳說中的“血手毒心”甯仇的標誌。

 這人一手設計了朱萬本和周千盛的死,是他們一行人必殺的對象。

 可當日那三方拼殺之後,他們卻未曾在死者中發現甯仇的屍體,莫非這廝早已溜出九和山,就活躍在這千絕嶺中?

 路憑川的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為那黑衣人忽地朝著地上躺著的付鎮蘭沖過去。

 他行似黑豹,走如烈風,手裡刀光一揚,竟似要把付鎮蘭的一顆大好腦袋給割下來!

 路憑川瞧得雙目滴血,幾乎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斷喝。

 然而就在黑衣人的刀鋒要落到付鎮蘭的身上時,卻有兩根手指急突而出,如分花拂柳一般拈住了那刀鋒。

 而這兩根白白淨淨、骨節分明的手指,竟然是“七大煞”之一的“二煞”陳靜靜的。

 誰也沒想到這個死得透透的傢伙,竟仿佛被殺氣所激,一下子活了過來,還如菩薩一般拈住刀鋒,對著那黑衣人輕輕一笑道:

 “甯仇,這人的腦袋你可不能割。”

 甯仇揚了揚尖尖的下巴,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腔調問道:“陳公子,這一顆腦袋一千兩銀子的事兒,究竟還算不算數?”

 陳靜靜不急不緩道:“這話是舒朗親口說的,自然是算數的。”

 甯仇道:“既是澹台大人親自開的口,那公子又何必攔著我割他的腦袋?”

 陳靜靜冷笑道:“這人明明是我傷的,憑什麼你來撿漏?”

 甯仇忽地咯咯一笑道:“陳公子莫非是真心想招降於他?我倒想勸公子明白一個道理,這人生得面白,一顆心卻黑得很,只怕他不但不會感激你的恩情,還會在你的心口上插一劍。”

 陳靜靜冷笑一聲道:“那真是可惜了,我這人的心早就被狗吃了,他沒地方可以插劍。”

 他雙目一冷,忽地雙指一彈,逼得甯仇收刀後撤,向後直退了三尺又三尺。

 陳靜靜一逼退他,就乖乖地在付鎮蘭身旁躺了下來,初始看著像是閉目養神,再過一會兒去看,這人便如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上睡著了似的。他的心好似和他的面貌一樣地年輕,似是半點都不懂得避諱。

 以甯仇的武功,其實不必懼怕這不知好歹的陳靜靜,只一刀上去與之拼殺即可,然而這尚帶稚氣的少年畢竟是赫赫有名的昆侖騎“七大煞”之一,能不結仇還是不結仇的好。

 畢竟甯仇雖心毒手辣,但腦子裡並沒有裝進毒水。

 他見割不著付鎮蘭的腦袋,便把一雙賊眼落在了路憑川身上。

 以前的路憑川是天上翱翔的蒼鷹,現在的路憑川滿身是傷,還得護著一個不能動鞭的薛杏兒,所以這漢子在甯仇眼裡就是一隻嗷嗷待宰的肥羊。

 路遇肥羊而不宰,那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然而路憑川雖身上待傷,手上一杆大槍卻是威風凜凜。

 若要在北汗人面前贏得輕鬆,贏得漂亮,還得想些別的辦法。

 於是甯仇忽地一個閃身閃到了路憑川面前,把面上的黑布一揭,露出一張瘦削蒼青的面孔。

 他的臉色是青中帶白,白裡透紫,生得和志怪圖畫裡的那鬼差鬼吏似的。那寬寬的五官非常隨意地擠在一張偏窄的面孔上,仿佛女媧在造人時勤勤懇懇地捏著泥人,捏到他這兒土就不夠了,於是就隨意糊弄了幾下,造就了這麼一張奇異而可怕的面孔。

 但凡有誰見過這麼一張面孔,都不該忘記了才對。

 路憑川也覺得這面孔似曾相識,可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在何處見過。

 甯仇似也看出他心中疑惑,忍不住笑道:“小山神啊小山神,你那匹叫‘黑胭脂’的馬兒可還安好?”

 路憑川聽得渾身一震,不由叫道:“你……你究竟是誰!”

 “黑胭脂”是他帶入押送小隊的一匹漂亮母馬,可這馬兒的名字他只與幾個人提過,絕對不曾在外人面前說漏過半個字。

 這樣一個私密的名字,這殺千刀的甯仇怎會知道?

 他還未說出心中的疑惑,甯仇身上就有了動作。

 這人忽地往頭上插入了兩根青碧小針,然後骨節便跟著突突暴漲,發出一陣炒栗子似的聲音,那腮幫子也像吹了氣似的鼓了起來,額上的青筋更如蚯蚓一般在肉間蠕動,看著猙獰無比。

 等他身上平靜下來的時候,那張面孔仿佛已發送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甯仇原本一張瘦削的長臉竟變成了國字臉,一雙眯成一線的眼睛也成了丹鳳眼,看上去竟無半點陰鷙之氣,完全是個文文弱弱,和和氣氣的中年人。

 路憑川卻瞧得目瞪口呆,薛杏兒也看得失了聲、變了面色。

 這……這分明就是死去的朱萬本,哪裡是血手毒心的甯仇!

 甯仇只和和氣氣地笑了笑道:“死到臨頭,你也該明白一點了。為何你們入山來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別人的眼裡,為何咱們的埋伏能設得那般順利?為何下毒的人會料到周千盛會吃那果子?那還是得多虧了我。若不是我做了內應,你們這一路怎會過得如此辛苦?”

 路憑川面色鐵青道:“你……你究竟是頂替朱萬本進入了隊伍,還是世上從來就沒有朱萬本這個人?”

 甯仇笑了笑道:“朱萬本在許多年前就死了,我不過是在逃亡時用他的身份在這江湖上走過一陣,正好與那周千盛有過些許私交罷了。”

 薛杏兒不由憤憤道:“先不說周千盛人品如何,但他至少是拿你當真兄弟來看待,你下手毒害他之時,竟連一絲一毫的愧疚都沒有?”

 甯仇只冷笑道:“愧疚?薛二娘這笑話講得真是不錯。他把我當兄弟,我就非得把他也當兄弟?難道我把你當老婆,你就應該拿我當老公來對待?”

 薛杏兒被嗆得一時無語,路憑川也被氣得渾身發顫,不遠處的何鳴風卻忽地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眼中冷光畢現道:“好一個‘血手毒心’的甯仇,果真是名不虛傳。”

 甯仇見連何鳴風都如此說,不禁仰天大笑了幾聲。

 可他還未笑完,路憑川的一杆五鉤大槍就直直紮了過去。

 他這一杆大槍若將三十六路都抖落出來,便是紮心、刺膝、截手、戳喉,樣樣不誤,招招都要了人老命。

 然而縱使他有千般變化,甯仇只擰身一讓避過槍尖,一路直奔那無力舉鞭的薛杏兒。

 路憑川心道不妙,立時一槍回頭。

 這一槍如蛟龍出海,似猛虎出林,可甯仇等的就是這條槍龍,抓的便是這只虎。

 他忽地低身一避,隨後將腰帶一抖往後一撩,便似一頭火蛇纏住了路憑川的槍身。

 甯仇這一纏得手,立時往身前一帶,一手抓住槍身。

 他掌上帶毒,沾上人手,那毒就可滲入了手上靜脈,若是沾上胸口,那人就當即不能活了。此刻這毒掌貼到槍身之上,那槍竟憑空冒出了一股青煙,駭得路憑川當即用力一提,硬是把槍身給奪了回來。

 然而他這次再一槍紮出之時,那五鉤大槍的槍身竟如蛇身一般軟了下去。

 路憑川心頭一震,卻不防甯仇一掌拍來,正好拍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這一掌拍下,這漢子當即吐出一口黑血,倒飛出去十尺之遠,躺在地上顫搐不已,眼看著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甯仇一擊得手之後,便化作一道黑風撲向了薛杏兒。

 薛杏兒一見路憑川受伏倒下,便知今日難逃此劫,當即用左手拔出貼身的一把匕首,下一瞬就要往甯仇身上紮去。

 可這綿綿軟軟的一紮,在甯仇看來卻只能用來撓癢癢。

 就在他的一張毒掌要印在薛杏兒的胸口之上時,卻有一抹劍光切了進來。

 這劍光一下,似是一陣颶風切進了滄海橫流,一時切斷了激流,切碎了巨浪,切跨了甯仇使毒殺人的勇氣,逼得他掌風一頹,不得不收手後撤。

 薛杏兒仰頭一望,只見來人是個從未見過的漢子。

 這人生得高高瘦瘦,脊背卻直挺如峰,仿佛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折了他的腰。

 他的面容上仍帶著滄桑倦色,可眉宇間隱含一派蕭殺之氣,眼中有一股逼人的鋒銳,像是一顆蒙於俗粉的璞玉在經歷了打磨之後,重新綻放出不可直視的光芒來。

 這人除了遲來的盛花花,還能有誰?

 說來也奇怪,那甯仇一看到他,眉心便跟著猛地一顫,身上也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穩。

 他踉蹌著走了幾步,才算是重新站穩,整個人都跟失了魂魄似的,只會盯著盛花花不放。

 盛花花冷眼看去,忽地發現這人的眼神似有幾分熟悉。

 他剛想發問,甯仇忽地用一種奇異的聲音喚道:“你……你竟還活著?”

 盛花花眉心一顫,仿佛不可思議一般地看向甯仇,只見對方忽地從頭上和脖頸上拔出了九根小針,面肌在一陣頭皮發麻的蠕顫之後,竟露出了另外一張面孔。

 這面孔既不屬於窄臉的甯仇,也不屬於寬臉的朱萬本,而是方臉的項問尊!

 這個血手毒心的甯仇,竟就是那個害他生不如死,多年來瘋瘋癲癲的“天默教”第二任教主項問尊!

 項問尊忽輕聲喚道:“徐郎,你……你可還記得我?”

 盛花花被噁心地面上一白,恨得一口銀牙都在口腔裡打顫。

 這輕輕巧巧的“徐郎”二字,叫他想起了多少屈辱的往事!

 黑獄裡日日夜夜的煎熬,烙鐵在身上留下的燙傷,腐肉融化之後發出的味道,十多年的屈辱和沉淪,幾乎都在這一瞬間湧了上來,湧得他面上的每一根面肌都在顫抖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復仇的喧囂聲中沸騰。

 他仿佛再也無法忍耐下去,只雙目滴血地看了對方一眼,便猛出一劍刺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一掌和一刀可以倒計時了

 又戳了一下編輯,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把文名改回《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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