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楚天孤影迷蹤
出手的人既不是盛花花, 也不是近在咫尺的薛杏兒, 而是在何鳴風身邊的韓綻。
這人的出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包括一劍退敵的盛花花, 也包括遠在崖上背靠背對敵的白少央葉深淺。不過這些人的心驚倒不單是因為他出手的時機,更是因為他出手的速度。
韓綻就像是一把沉寂已久的寶刀, 一經出鞘,便是光滿萬丈、勢不可擋。
他首先切進了盛花花和項問尊之間, 像是一隻飛鳥切進了兩道旋風當中。
這一切之後,他便在一瞬間出了兩刀。
第一刀挑飛那要命的金光,第二刀則是刀面一翻,自上而下地向著項問尊的臉搠去。
刀光從上往下一過,項問尊的面孔就被一道猙獰可怖的刀傷分成了兩半。
這刀傷使得他的皮肉向外翻起, 像一條巨大的蚯蚓伏在他的臉上,自額間蔓到鼻峰, 再從鼻峰爬到雙唇, 最後才從雙唇衍到下巴,將那五官的走向給徹底打亂。
這樣可怕的一刀下來,無論用怎樣神乎其技的易容術都無法掩蓋他面上的傷疤了。
那刀傷裂骨三分, 斷肉五寸, 自是痛入心扉,項問尊初始還是一愣,而後便忍不住發出了一陣尖嘶,那尖嘶像是山野老貓亡命前發出的慘呼,聽著只叫人覺得頭皮發麻。
這人越叫越痛, 只恨不能立刻拿雙手捂住自己的面孔,可他的手筋被挑,雙手被廢,便也只能在地上像條病狗一般打滾呻/吟,看著實在淒慘可憐得很。
盛花花只冷眼著這喪家犬的慘狀,眼中有寒芒若隱若現,似乎心中的恨意仍是半分未減。
若不是半路跳出一個魔刀無敵的韓綻,只怕他如今就和這項問尊一樣生不如死了,到時還有誰去可憐他呢?
不過韓綻不是中了毒,受了傷麼?
他怎麼還能活蹦亂跳地使出這麼鬼神一刀?
薛杏兒仿佛也有著同樣的疑問,一雙杏花似的眸子直直地盯著韓綻,似乎在等待著什麼答案。
可韓綻並未發言解釋,盛花花卻攔在了他的身前,仿佛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薛杏兒質詢的目光。薛杏兒身上一震,便瞧向了不遠處的何鳴風,只見對方在山風中朝著她笑了笑。
這個人明明虛弱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仿佛永遠勝券在握似的。
他似乎只需一個咳嗽,一個微笑,就能化解這洶湧的暗潮,將煙火消弭於無形之中。
薛杏兒似也讀懂了他的笑容,只微微咬了咬唇,便毫不猶豫地奔向了路憑川。
既是大敵當前,便不能再有內鬥,若韓綻願意出手救人,那就暫時隨了他去。
如今最要緊的,還是看看那些活著的人。
可是路憑川雖然還活著,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項問尊下的毒已經滲入了他的五臟六腑,從他的心脈遊走自全身上下、四肢百骸,別說是有什麼妙手回春的神醫,哪怕是大羅金仙再世,只怕也救不回這“小山神”的性命了。
眼看著“小山神”就要去地下做神仙了,薛杏兒便想起這漢子剛剛拼死相護,不由眼眶一熱,柔腸一擰,幾抹梨花淚在眸子裡飄飄轉轉了半天,就是不肯爽快乾脆地落下來。
她似乎想到了生死不明的付鎮蘭,便銀牙微咬,心神一定,轉身對著韓綻和盛花花使了個眼色,又把目光投向了在付鎮蘭身邊的陳靜靜。
陳靜靜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仿佛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
可就是這個帶著幾分稚氣的男人,差點就要了付鎮蘭的性命。
不過這人先前負過傷,若是他們三人一齊靠近現在的陳靜靜,在一瞬間同時出手,未必不能生擒此人。而只有等這個陳靜靜落了網,他們才能好好查看付鎮蘭的傷勢。
韓綻似乎讀懂了薛杏兒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雖不願用偷襲這樣的手段,但對方埋伏在先,他便也不得不出奇招了。
盛花花也揚了揚臉,平視了薛杏兒一眼,再與韓綻對視了一眼。
他們從未真正交流過,可此刻卻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只憑著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一個微微揚起的弧度,便能讀懂彼此的意思。
他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走路,而是在等待。
等著陳靜靜心緒不寧的那一刻。
這充滿著血光的戰場忽然之間變得無比安靜,靜得仿佛連風都凝固在了這一瞬。
風若不動,雲也跟著凍住了,而在這偌大的天與地間,就只有陳靜靜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聲一直平穩而安寧,像是一個一百年都未曾歇息過片刻的旅人,終於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寧靜。於是這旅人便極為這珍惜來之不易的寧靜,珍惜得連眼皮子都懶得抬起。
可就在此時,一片樹葉忽地落了下來。
那樹葉原本是生在崖間的一根小枝上,如今卻似被劍氣所傷,飄飄蕩蕩地落了下來。
算算位置,它正好要落在陳靜靜的面上。
可就在那樹葉即將碰到陳靜靜的眉心之時,他的呼吸卻亂了。
他這一亂,便像是銀瓶乍破,水漿迸裂,韓綻、盛花花、薛杏兒等三個人,便如三支離弦之箭一般,同時從三個方向襲向一個位置——陳靜靜所在的位置。
韓綻一刀突進,直砍他的右臂。
薛杏兒用左手甩出一道鞭影,似要卷住他的左腰。
盛花花則是手腕一抖,一劍斜刺,勢要把劍鋒擱在這人的喉嚨之上。
這三人從不同方向而來,三招擊的是也不同部位。
而陳靜靜只是一個血肉築成的凡人,不可能一下子生出三頭六臂來,更不可能同時化解這三招的攻勢。
可他卻偏偏做到了。
仿佛還在熟睡的陳靜靜忽地一跳而起,像是一條小魚掙脫了滾燙的油鍋。
這個孩子一般的男人,在短短的一瞬間同時出了三招。
第一招是雙指一彈,任那血珠從指尖縱出,彈到了韓綻的刀身之上。
第二招是用兩指截住了薛杏兒的鞭子,最後再是一掌對向盛花花的劍。
一瞬之後,韓綻的刀落了空,盛花花的劍多了一道缺口,薛杏兒的鞭子則少了一截。
多的那道缺口是由陳靜靜造成的,少的那截鞭子也在他的手裡。
而他本人卻是完好無損,而且還笑得甜甜蜜蜜的,仿佛比之前更加精神了。
韓綻的面色陡然一沉,眼中寒光一閃道:“澹台舒朗座下七大煞,果真個個都是名不虛傳。”
陳靜靜卻道:“不是我名不虛傳,而是你們這招出得不是時候。”
盛花花道:“如何不是時候?”
陳靜靜笑了笑,面上仿佛還帶有些惋惜的樣子。
“你們三位若是全力施為,那這世上簡直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同時接下這三招。只可惜……你們沒有一個人能使出全力。”
他頓了一頓,忽然看向韓綻道:“你的刀是殺人之刀,可惜你身上的毒剛剛解除,所以你的刀便頂多只有一半的威力。至於另外兩人……他們一個身受重傷苦苦支撐,另一個使不了右手鞭,同樣無法掣肘於我。”
韓綻只緩緩道:“我們無法把你怎樣,你也同樣無法把我們怎樣。”
陳靜靜道:“這話怎麼說?”
韓綻冷冷道:“你若真能將我們盡數拿下,又何必一直躺在那兒看戲?”
付鎮蘭的劍到底不是小孩子的撓癢癢,陳靜靜必然是受了不輕的傷,才必須躺在那裡恢復元氣。
可陳靜靜聽了這話之後,面上卻仍在微笑。
不過這次是皮笑肉不笑,仿佛戴了一張只畫了笑臉的面具。
薛杏兒瞥了一眼躺在他腳邊的付鎮蘭,冷聲道:“你若將付鎮蘭還給咱們,咱們也自可放你離去。”
陳靜靜奇異道:“放我離去?難道不該是我放了你們?”
他忽地張開雙臂,微微一笑道:“我只需一聲令下,昆侖騎又能沖下陣來,到時你們是生是死,不是由我說了算麼?”
“只可惜你做不到。”
陳靜靜抬頭看去,只見崖上忽地飄下兩人,正是那葉深淺和白少央。
蕭白煉撤退之後,敵軍也似乎懼於他們的攻勢,沒有再繼續湧上來。兩人便趁此機會在一旁療傷,直到此刻才飄身而下。說出那句話的人也不是別人,正是白少央身邊的葉深淺。
陳靜靜笑道:“我怎麼會做不到?”
葉深淺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道:“因為這些人根本就不是北汗昆侖騎。”
話語一出,四座皆驚。
韓綻垂眸深思,如有所悟,盛花花則是奇異地看了葉深淺一眼,薛杏兒則有些不知所措,一時間不知要將目光落到何處。
陳靜靜的秀眉狠狠地蹙了一蹙,仿佛看著一隻怪物似的看著葉深淺。
“澹台舒朗‘七大煞’中的一煞二煞就在此地,你居然說‘七大煞’身邊的士卒不是昆侖騎?”
葉深淺只微微一笑道:“其一,昆侖騎所用的刀槍箭矢皆十分統一,可今天的這些人射出的飛箭卻是各式各樣。其二,他們的盔甲遠看與北汗人的十分相似,可只要近身一戰,便能發現這並非精製的鐵甲。其三,昆侖騎悍不畏死,可這些人看我們勢強,便不敢硬攻,只敢遠攻騷擾。就此三點來說,你若說這些人是大名鼎鼎的昆侖騎,我都替昆侖騎覺得委屈。”
他說完之後,白少央也補充道:“昆侖騎雖能行軍千里,但要越過邊境直達中原也絕非易事,混入一兩個像蕭白煉和你這樣的高手還好,可混入一隻百人的軍隊?那是癡心妄想。”
陳靜靜忍不住拍了拍掌道:“好一個‘玉面掌藏風’,好一個‘橫刀請劍’,敢問這些人若不是昆侖騎,還能是什麼人?”
葉深淺淡淡道:“是強盜、是流民,是你們在中原秘密訓練的新兵!”
陳靜靜這下卻笑不出來了,只直直地瞪著葉深淺。
就連韓綻也覺得這話太過荒謬,忍不住問道:“小葉,此話當真?”
葉深淺侃侃而言道:“朝廷最近有意剿匪清路,那些大山大寨的強人只怕過得十分艱難。我若是澹台舒朗,便會遣手下帶著糧草金銀潛入中原,對邊境的山寨頭領施以援手,招募一些士卒出來。能投向北汗人的多是官府難容的悍匪惡盜,以蕭白煉的練兵手段,訓練個三月半載,就能讓這些人成一些氣候。他們平時看上去是中原人,一到關鍵時刻,就能披上戰甲變成北汗人。如此一來,他們便成了北汗人安插在中原的釘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他這人的口才簡直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死。
所以再異想天開的事兒由他嘴裡說出來,都好像成了再合理不過的計謀。
陳靜靜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說話,便只能歎氣。
歎了一次又一次,在歎到第三次的時候,他才抬起頭道:“舒朗說這中原武林出了幾個了不得的年輕人。這話我本來是不信的,可我今天卻看到了你。”
葉深淺歎道:“你若是能投向中原,也能成為一名了不得的年輕俠士。”
陳靜靜卻搖了搖頭道:“可惜我已經選過了一次。”
白少央卻溫和一笑道:“誰說你不能再選一次?蕭白煉都已經棄你而去了,你難道還要繼續頑固不化?你把付鎮蘭還給我們,咱們有話好好說上一番。”
陳靜靜忽地口氣一軟道:“我倒是可以把蘭蘭還給你們,可我還得要另外一個人。”
他忽地把目光投向了韓綻,眼裡還帶著期待的笑意。
韓綻道:“你是想讓我和你走?”
陳靜靜笑道:“他們如今容得下你,是因為有共同的外敵,等外敵走了,你說你在這小隊裡還有什麼容身之處?還不如跟我走上一遭,見一見來自北汗的好漢。”
白少央心頭一癢,卻見韓綻只是語氣淡淡道:“這就不牢你操心了。”
他好似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死,也未曾顧念過救人後能得到什麼結局。
陳靜靜笑道:“即便你不擔心自己,難道你就不擔心楚天闊麼?”
這句話就似一道驚雷劈在了韓綻頭上,劈得他眉頭一顫道:“你說什麼?”
白少央聽得心頭一緊,唯恐這小子說出什麼驚天之語來,當下便起了一分殺心。
陳靜靜眨了眨眼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楚天闊而殺了張朝宗一行人,也知道你為了他多年來奔波勞苦,可惜你卻不知當年真相。如今我能把他的消息告訴你,你就一點都不肯動心麼?”
韓綻咬了咬牙,似乎在艱難地忍耐著什麼,但他炙熱的目光在地上的死人身上轉了一轉,又頓時冷了下來,沉聲道:“我不必動心,因為像你這樣無心無肝之人,絕不會說出什麼實話。”
陳靜靜卻低低一笑道:“這話倒也不錯,似我這般沒有心肝的人,也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他忽而手腕一動,亮出一枚半月形的玉墜,唇角一揚道:“你既見過楚天闊,應當知道這枚玉墜是誰的吧?”
白少央瞧得渾身一震,韓綻更是滿面詫異道:“你……你怎會有楚大俠的隨身玉墜?”
陳靜靜唇角一揚,仿佛有笑意在面上叮叮咚咚地流淌著。
他滿意地看了看韓綻的反應,手指輕輕一動,那枚玉墜便被他收到了袖中。
“我能得到這枚玉墜,是因為楚天闊不但尚在人間,而且還活得好好的。當年張朝宗等中原武林人設計暗殺他,他也的確是受了重傷,可他還是有幸被一北汗義士所救。而在你為他奔走復仇之時,他便已投了北汗,成了北汗大王的……”
陳靜靜的話還未說完,白少央忽地怒喝一聲,揚手便是一刀砍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那麼問題來了,根據作者的尿性,老楚會是BOSS還是正派?
P.S.我想日更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