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父子相殘何所故
這一刀轟轟烈烈, 先聲奪人地砍了過來, 像是晴天飄下來一道烏雲。
可這道烏雲卻沒有籠到陳靜靜的身上, 因為他飄得比這雲朵要快多了。
他閃身躲過一刀之後, 還把瘦弱的身子如布帛般擰了一擰,像是要擰出幾滴水來似的。
可這水還未落下來, 就有幾枚血珠子從他身上彈了出來,在灼灼日光下一照, 像是具有某種靈性一樣,歡歡喜喜地投向了在場五人的懷抱。
然而在場並沒有誰敢接下這血珠子。
盛花花急出一劍刺向血珠,韓綻將刀身如游龍般一翻砍斷血珠,薛杏兒縱身一跳避開血珠,白少央則拉著葉深淺往旁邊一撲。
可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 陳靜靜已然要遁走了。
這人在崖壁上踩了幾下,仿佛把山都給踩得往下一沉, 自己倒是越拔越高。他如飛似舞, 像一隻蝴蝶般飄在峭壁之上,幾個呼吸之間就翻到了崖上,眼看著就要消失在遠處了。
可韓綻在他消失之前就連忙沖了過去, 而且沖得極快、極猛, 一看就不像是能回頭的樣子。
他一路沿著陳靜靜踩過的路線登上了懸崖,似要複製他的動作,模仿他的身形。等這人登上懸崖之後,才會搖身一變,化身成一隻離群的孤狼, 使勁全力把這煮熟了的鴨子給逮回來。
可白少央就怕鴨子還沒到手,韓綻就先被煮熟了。
於是他只看了葉深淺一眼,便足尖一點飛了上去。
黑衣人皆已退去,懸崖往後也沒了樹林,唯有一處石林。
這石林當中巨石群立,奇形怪狀之餘又遮天擋日,仿佛一座天然的迷宮。
韓綻一路飛馳,一個閃身便沒入了石林中,白少央一路急行,在這迷宮一般的怪石陣裡追了足足一刻鐘的時間,才算把這人給堵在了路上,沒叫他繼續追趕下去。
韓綻瞧見他的時候,面上已經沒了原本的耐心,他只是陰沉著臉,目光越過白少央看向前方,仿佛是在搜索著陳靜靜的身影似的。這人像是一隻被餌吸住了目光的大魚,一心一意只想知道楚天闊的下落,半點也不想清楚這是否是個陷阱。
白少央忍不住道:“別追了,先跟我回去。”
韓綻把目光劈裡啪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楚天闊的下落?”
他整個人都充滿著躁動與不安,仿佛有塊巨大的石塊壓在他的胸口。
白少央卻不答反問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追查到底?”
韓綻只斬釘截鐵道:“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棄真相而不顧。”
白少央冷笑道:“即便揭開這層真相會傷到許多無辜之人,你也一定要頑固到底?
韓綻只一動不動地看著白少央道:“你若能拿出一些憑證來,我們或許不必如此。”
我若拿得出憑證,哪裡需要和你耗費這些時間?
白少央說不出話,韓綻便利目一閃道:“你若不肯回答,就別攔著我去追人。你若不願我去追人,最好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明白。想要攔住我,光憑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可不行。”
他說完這句話後,只靜靜地看著白少央,那眼中的光似能透過一層層皮肉的包裹,直鑽進人的骨頭裡。
白少央仿佛也被這光給刺了一下,可他的眼睛卻慢慢地轉了起來。
從這韓綻身後立著的巨石,轉到了井口一樣的天空,最後才落到了韓綻的身上。
這石林就是個奇門八卦似的迷宮,只需稍加佈置,這地方就成了一道困人的陣法,進來的人也會如籠中鳥一樣困在這裡。
可是換個角度來說,此處只有他們兩人,即便韓綻死在了這裡,這筆賬也不會算在他白少央的頭上,只會算在陳靜靜等人的頭上。
這難道不是一個天賜的良機?
誰若是浪費了這千載難逢的良機,誰就是天下第一王八蛋。
白少央的眼睛慢慢冷了下去,可心底的熱火像是快從胸口燒到四肢。
陳靜靜本就是敵人,說的話也不能當做證據,可是韓綻卻不一樣了。
他與押送小隊的這些人一同作過戰,說的話也自然有了幾分分量。
而且他身上的毒是被何鳴風所解,也許這兩人已達成了什麼秘密協定。若是他就這麼同白少央回去了,說不定會在不暴露洩密人的情況下,將自己的所知所聞說予何鳴風等人聽。
即便他為了白少央而有所保留,那何鳴風又豈是個善罷甘休的人?
這人財力和人脈皆是極廣,能買得下通天的情報,再加上一個前任捕頭葉深淺,他們兩人若把心往一處使,查起案子來必是事半功倍。
如此一來,楚三哥的秘密又如何捂得住?
一想到那秘密洩露的後果,白少央便覺得有絲絲縷縷的涼意向他腳下襲來,一點一點地順著他的腳跟爬上了他的膝蓋。
於是白少央終於把當初下好的決斷給提了上來。
說好的要在押送途中殺了韓綻的,現在正是時候。
這是老天爺送給討債之子的復仇良機,絕不能就這麼白白放過了去。
韓綻就在他的面前,白少央的手也離刀柄極近,近到下一刻就可以出鞘。
可他想殺的人卻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道:“白少央,你想殺我?”
偽君子先是聽得一愣,隨即非常無恥地笑道:“看來我該學會掩蓋一下身上的殺氣。”
他看上去不但絲毫沒有悔意,而且還帶著十萬分的惡意。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惡意,韓綻的目光忽的變得又僵又鈍,像是一把生了鏽的刀。
他高大的身軀也好像一下子矮了下去,嘴裡似含了什麼東西,無比緩慢地向外吐句:
“你是當真想殺了我?”
“我為何不能殺了你?這些北汗人的目標本就是你。”
白少央冷冷地說道,心中幾乎充滿了暢快的惡意,像是胸口的一團黑血終於化開。
“只要你還活著,他們就會咬著咱們不放。唯有你把命丟在這兒,其他人才能活著走出千絕嶺。你難道就不能成全了我,也成全一下其他人?”
“可你不會單單為了這個而殺我。”
韓綻的一雙眸子漸漸利了起來。
“你是為了守住楚天闊的秘密而要我的命。”
這榆木腦袋總算開竅了?可惜現在不是時候。
白少央心頭一驚,面上卻淡淡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你不肯放棄追查,我也不願你把這秘密公諸於世,咱們之間總歸要有一戰。”
與其繼續糾纏不清,還不如在此地痛痛快快地分個勝負,把前世的仇和今生的怨給一併算清了。
他的冷言冷語毫不留情地滑進韓綻的耳裡,刺得他腦殼子生疼。
可是他一動都不動,只在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中看著白少央,仿佛瞧著心底一抹淌著血的傷口。
白少央被他這目光看得心底一顫,幾乎想往後退上一步,把這些狠話給收回來。
可他的背後是張朝宗的死,是楚天闊的囑咐,再退一步便是回不了頭了。
偽君子心腸一硬,忽的仰起頭道:“你在猶豫些什麼?我身上有傷,你的毒也剛解,這樣一戰對你我都很公平。”
韓綻挺直了腰板,像一截乾枯了的樹枝似的靜靜立在那兒。
他往前一步,站在一片仿佛沒有半點溫度的日光下,看著自己身上唯一的血脈,一字一句道: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究竟為何這般恨我?”
白少央笑了笑道:“我也再回答你最後一次,我恨你是為了張朝宗。”
下一瞬,他便右手一抬,抬起了一抹豔豔的刀光。
那刀聲烈烈如風,急急如電,像是一抹有去無回的決斷。
韓綻仿佛在這個時候才忽然意識到,他的親生兒子,他此生最關切的人,是真的要在這裡殺了他。
而且是用韓綻自創的刀法殺了他。
他臉上的茫然和痛苦忽的退了下去,轉而蔓上的是一種堅毅和憤怒。
他難道要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而且還是死在自己的親生兒子手裡!?
韓綻啊韓綻,你在這兒灰什麼心,喪什麼氣?大仇未報,案情未明,你難道還不該掀開這雲,撥開這霧,看清白少央背後的主使?
韓綻的刀隨著鬥志的上揚有了反應,雖然比白少央慢了那麼一瞬,但還是在他的刀襲來之後抵在了胸口,及時護住了心脈。
白少央也不惱不燥,只將刀身向下一沉,卻是沉向了韓綻的下盤。
韓綻只側身一滑,讓那“見鱗刀”撲了個空。他右手轉刀,運臂於腕,腕力扭躥至刀身,風風火火地一刀斫入白少央的左側。
白少央將刀身往左側一轉,一面抵住韓綻的刀,一面抬起了腳。
那腳就像是旗幟一般高高抬起,不急不緩地送到了韓綻下巴處。
韓綻只得向後一個大仰身,連進攻的刀勢也不得不跟著收回。
於是白少央立刻挺身一前、一刀橫掃。
掃的便是他的胸膛與雙臂,斷的就是他的前路。
韓綻前路被斷,於是一退再退,再退而□□。
退到無路可退之時,他便在地上一滾,幾乎是貼在地上出了一刀。
這一刀如一道星火在夜空中那麼一削,削的是白少央的左足。
白少央卻是左足一收,轉眼便甩出了左手。
他左手藏於袖中,那軟軟的袖口像是被甩成了一把堅硬的小刀,迅疾無比地襲向韓綻的臉龐。
他右手的刀也在這時送了過來,等於是左右雙刀齊出,上下齊刀並進,從兩個方向拿下韓綻。
這世上仿佛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同時扛得下這急電轟雷一般的兩刀。
可是韓綻卻偏偏扛下了。
他將手中之刀向下一抵,整個身子都橫空而起,自上避開了袖刀,自下閃過了鋼刀,然後在半空中身形一挺,如剪子一般蹴出了兩腳。
這兩腳看上去是向著白少央的胸口而去,可半路一轉卻分了道。
一腳踢向他的肩膀,另外一腳蹬向他的腰側,全都避開了要害。
白少央往後一個急退,卻是棄了韓綻的橫刀,請了張朝宗的縱劍。
他的右手劍急突而進,人仿佛跟著劍一道飛了過來,身法如順激流而下的竹板,唯有巨石從他身邊一道道向後退過去。
韓綻剛要刮起一陣刀風,卻猛地一抬眼,看到了白少央高高揚起的面孔。
這人的面色黯淡虛弱得好似一抹將要熄滅的山火,發白的雙唇溢出一條豔豔的血絲,可見之前所受的內傷也被這場決戰給引了出來。
韓綻身上的毒是越退越快,白少央那道內傷卻只會越來越沉重。
這本就不是韓綻所期待的決鬥,如今也更不是一場公平的戰鬥。
他的心腸一軟,刀風也就跟著一弱,如齒輪般轉動的身軀像是忽然一根無形的刺給卡住。
可他的手和腳慢了下來,白少央的劍卻沒有慢下去。
不但沒有慢,反而越變越快,快到簡直令人無路可退。
韓綻悚然一驚,剛要抽身一退,卻忽見一個人影閃了過來。
這人影像是山嶺間的一隻鬼魅,用一種令人不可思議的速度閃到了他的身前。
只聽“啪”地一聲,仿佛一道地火炸響,那忽然竄出的來人已兩掌一合,正好挾住了白少央的這把寒劍。
白少央定睛一看,卻發現來人竟是葉深淺。
一臉肅然、毫無笑意的葉深淺。
他收了劍,橫了眉,眼中刀光烈烈道:“你怎麼來了?”
你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來?你是否早就躲在了一旁?
只可惜這千言萬語到了他的唇邊,卻再走不出第二句話。
因為葉深淺正站在韓綻的身前,仿佛一道凜然不可侵犯的屏障。
他平時都是嬉皮笑臉,可一旦收起了笑容,看著便像是一個手段決然的人物。
白少央忍不住道:“這是我和韓綻之間的恩怨,你且閃開。”
葉深淺只目光灼灼,語氣重重道:“閃開?這地方就這麼大,你要我閃到哪裡去?咱們都還未脫離千絕嶺,你就急不可耐地想打自己人?”
白少央笑道:“自己人?他是你的自己人還是我的自己人?我是張朝宗之子,他是我的仇敵,是北汗人此行的目標。我殺他是天經地義之事,你難道連這點閒事也要管?”
葉深淺上下牙齒一碰,如噴火星似的吐出一句驚天之語來。
“父子相殺也是天經地義?你的事兒也能是閒事?”
白少央眉頭猛地一聳,把火花似的目光劈裡啪啦抽到了韓綻身上,似是深恨他把自己的身世給告訴了葉深淺。
葉深淺卻及時地補充道:“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自己猜出來的。”
他這個人的眼睛簡直有毒,總能從白少央的眼神裡看出辣度和酸度來。
白少央把眼刀子一收,看向葉深淺道:“無論我與他之間是親是仇,咱們兩個的恩怨都與你無關。如今那陳靜靜受傷不輕,蕭白煉也吹不了殺人簫,大敵已退,我今日一定要與他做個了斷。”
葉深淺繆然一笑道:“了斷?你既不是張朝宗的兒子,還怎樣替他復仇?小白,你究竟是想斷了他的後路,還是斷了楚天闊一案的線索?”
他忽然發現自己說完這句話後,對方面上的暖色就跟著不見了。
一種極為生冷的鋒銳從白少央的兩靨蔓開,直至蔓到了他的眼角和額頭。
葉深淺知道自己戳中了對方的軟肋,只歎了口氣,用一種沉痛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向我隱瞞了不少事情,可你不肯言明,我也從不逼迫於你。因為我信你心中存有一杆是非之尺。我亦知你身處混沌之間,卻比別人更分得清黑與白。”
白少央語氣一軟,面上一緩道:“老葉,你若真的信我知我,便該明白我不會濫殺無辜。”
葉深淺面色一沉,眼中的痛惜像是刀子一般射了過來。
“你當然不是個濫殺無辜的人,可你如今更像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話音一落,白少央幾乎是木然地立在那邊,面上的激憤和怨懟仿佛都在刹那間煙消雲散了。
“忘恩負義……你說我是在忘恩負義?”
他看著葉深淺,嘴唇抖動了幾下,像是把鎮定和自若都抖落了。那慘青色的目光如爬山虎似的一寸一寸地蔓上了葉深淺,盯在了他的臉頰上,像是盯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葉深淺看了看沉默的韓綻,又瞧了瞧白少央,緩緩道:“你這身血肉,是由他所造,你這身刀法,是由他所傳。你在赤霞莊遇險之時,是他不顧性命救了你。你暗殺了付雨鴻之後,是他放棄揭露真相的機會替你頂了罪。即便是在剛剛的決鬥中,他也是因為對你心軟才露出了那麼一絲破綻,你卻利用他的心軟,抓住他的破綻,刺出了這要命的一劍。”
他頓了一頓,抬起頭道:“若不是我剛剛及時出現,你是不是要一劍殺了他?”
殺了這個三番五次救你于危難中的男人?殺了這個傳你刀法給你血肉的男人?”
白少央只冷冷道:“若我說是呢?”
他說得很真,咬得極恨,仿佛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
葉深淺身子一僵,像看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似的看著白少央,喉嚨裡仿佛被什麼人塞了一塊炭,燒得那麼燙人,燙得他幾乎不願說話。
可他還是說了話,當著白少央的面,當著自己愛人的面,繼續說著自己都不信的話。
“你絕不是個忘恩負義之人,可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無可辯駁的理由,能讓你去殺死一個愛你至深的血親。”
白少央只一臉木然道:“是你想不到而已,不是沒有。”
葉深淺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他上次有這種不好的預感時,是在那強敵埋伏的小木屋裡。
白少央忽地歎了口氣道:“其實我不怕什麼北汗人,也不想鳥什麼楚天闊。”
他停了一停,笑呵呵地瞧了一眼韓綻,又看向了葉深淺,仿佛看戲似的輕輕鬆松地說道:“我一心要這廝的命,是因為他擋了我的路,礙了我的前程。老葉啊老葉,你聰明一世,卻是糊塗一時。你怎的不想想,若是能當‘拈花君子’張朝宗之子,誰還會想去當人人不恥的韓綻之子?我也是個要臉面,要前途的人。一個隻會拖累我的生父,對我再好再親又有何用?我不願傷你的心,才拖拖拉拉瞞到了現在,你就非得逼著我說出來不可?”
最能說服人的不是一整套的謊言,也不是半真半假的話,而是換個角度,把最片面的真相當做全部真相呈上來。
葉深淺聽了這話便忽地愣住了,臉上浮出一陣極為滲人的慘青色。
他看著這個侃侃而言的白少央,腰上的死肉仿佛一下子活了過來,如山間的野火一樣瘋狂地跳著,似乎下一刻就能讓那壞血腐血遊走全身。
白少央瞧了瞧他那副樣子,忽瞧得心中一酸,知道自己算是把對方給傷狠了。
對付葉深淺這樣的人,罵人、打人皆是不夠,只有把他心愛之人的冷血無情放大了給他瞧,才能徹底打亂他的步伐,動搖他的信念,讓他再不能鎮定自若地步步緊逼。
因為葉深淺可以容忍愛人對自己的傷害,可卻容忍不了人性的黑暗,居然會投射在自己至珍至愛之人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我寫得十分酸爽2333333果然我深愛著狗血大戲
一掌和一刀在下章,前方大概有點虐
不過請相信我很快會加倍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