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病中弦
葉深淺的一根手指並沒有將那簫管抵上太久。
事實上他只斜睨了蕭白煉那麼一眼, 又瞧了瞧白少央, 然後就把手指給撤了回來。
他這一撤, 蕭白煉的玉簫也及時地收了回來, 仿佛和對方約定好了似的。
可他還未收到袖中,就聽得手中傳來“崩”的一聲巨響。
蕭白煉低頭一看, 只見那價值連城的玉簫竟在他手中崩得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地的玉塊。
碎的仿佛還不止是玉塊, 還有他面上的鎮定與自若。
原來葉深淺剛剛那一指抵玉簫,不僅是阻止他傷了白少央,還從指尖傳了一道無形無跡的勁氣蘊于簫管之中。這人只要一鬆手,這如風如雷的勁氣便會失了封印,在簫管之中橫衝直撞。
如此一來, 這陪伴他多年的玉簫自然要崩碎得徹底。
好一個葉深淺,好一道破簫神功。
蕭白煉冷眼看了看葉深淺, 只見對方在唇角含了一絲微笑。
一絲帶著三分挑釁、三分炫耀、三分驕狂的微笑。
面對這樣的挑釁和炫耀, 蕭白煉不但不怒不惱,反而同樣地回了一份微笑。
一分勝券在手,智珠在握的微笑。
他忽地揚了揚袖, 手裡忽地一閃, 便閃出了一根備用的竹制簫管。
這簫管和剛才那玉簫是相差不多的尺寸,在身上也是無處可藏,簡直像是憑空從他手裡變出來,專門來打葉深淺的臉的。
誰也沒想到這小白臉蕭白煉居然還能留這麼一手。
不過葉深淺即便被打臉,也只有半邊臉能被他打著, 另外半邊臉還高高地揚在那兒,說什麼也不肯放下來。
他二話不說,立刻伸手抵在了白少央的背後,緩緩傳入功力,這精純功力如一股深海熱流在白少央的奇經八脈運轉起來,一邊死死護住了他的心脈和六腑,一邊替他療起內傷來。
白少央向他投去了感激的一眼,葉深淺看到了他唇角溢出的血,忽地心中一酸,目光瞬間灼灼如火,伸出手便在他唇角上了擦了一擦。
明明是大敵當前,這人卻擦得極為專注,一雙慣於招風惹情的賊眼此刻卻只落在白少央身上,似是全天下都只看得到他這一人似的。
葉深淺擦了擦後,忽地輕聲問道:“疼不疼?”
他問得很輕,仿佛怕是驚動了什麼人似的。
白少央搖了搖頭道:“本來是疼的,但一看到你就好多了。”
他雖然還是受了點內傷,但這點內傷沒有疼到要死要活的程度。
葉深淺笑了笑,像是被這甜膩膩的話滋潤了一番,可笑容裡卻隱隱含著什麼,像是有些內疚。
內疚自己沒能早來一步,到底還是沒能讓小隊避過埋伏,也讓白少央受了一層內傷。
此刻他們兩人已是貼得極近,近得簡直有些放肆,近得簡直有些旁若無人,讓一邊躺在地上的蘇和尚都直了直眼,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這兩人身子一近,地上的影子也就融成了一團,在這虛虛實實之間,竟是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但願他們之間永遠不要分什麼彼此,長長久久地不生嫌隙才好。
白少央心裡默默念到此處,一隻手則搭上了葉深淺的肩,觸及到了他裸在外邊的脖頸,卻忽覺這人身上燙得嚇人,好像體內燒了一團永生不滅的火焰似的。
怎麼這人身上這麼燙?像是發了高燒一樣?
白少央心中疑惑,再看向葉深淺時,卻見對方似有所覺,側首一避便避開了他質詢的目光,只看向那蕭白煉。
白少央一見他心虛避開,便又用力一聞,竟從葉深淺身上聞到了一些血腥味。
他這一碰二聞,便已猜到大半,心中那放下了一半的大石頭又被再度掛了起來。
葉深淺這一路姍姍來遲,必定不是因為腳步緩慢,而是因為受了傷。
而且這傷還不算輕,至少能讓他高燒滾燙,已經是內力所壓不下去的了。
可即便身上有傷,這人卻還是一面把內力都灌給他,一面苦苦維持這瀟灑自若的姿態。
老葉啊老葉,你這又是何苦?
等我們把敵人消磨大半之後再跳出來,你的勝算難道不會更大一些?
白少央在心中默默感慨,面上卻仍舊含笑相對,仿佛因為葉深淺的到來而瞬間充滿了信心,他一抬眼一笑唇之間,很是配合葉深淺的這一副瀟灑姿態,竟是看不出半點憂色。
他知道唯有如此,葉深淺落在狡詐的敵人眼中,才會依然是高深莫測、虛實難辨,不至於露出皮下的滿身傷疤和裂縫來。
然而蕭白煉似是看出了什麼,既不與他近身交戰,也不給他虛與委蛇的機會。
這人只把唇貼到簫管上繼續吹奏一曲,三道簫刀應聲而出,那陣勢雖不如剛剛那般淒烈可怕,卻也足夠讓白少央心頭一陣顫動。
但是他現在並非一人在戰,他身邊有葉深淺。
而葉深淺的手正穩穩地貼在他背後,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抵在了他的身後。
有他這麼一運送功力,不但護住了白少央的心脈,還讓他的刀能比之前的更穩、更快。
於是白少央只抬起了手中的刀。
那刀光比之前的還要熠熠灼人。
蕭白煉被發出一道簫刀,他便揮一次刀。
刀身一下,如斬風破浪,開峰拂雲,頓時把簫聲中蘊含的無形氣勁給斬斷、切碎、徹底擊垮。
就算蕭白煉能連續不斷地發出“百煉簫刀”,這刀也傷不了他分毫了。
白少央忍不住發自內心地含了一絲笑容,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自己的刀擱在對方脖頸上的那一刻。
可是他聽到了一聲咳嗽。
白少央猛地回頭,發現葉深淺的面色愈發蒼白,身上也更加滾燙了。
原來他已將全部的內力都用來療愈白少央的內傷,卻壓制不住自己的傷勢了。
白少央心中一酸,登時要拔刀而起,卻被葉深淺給一把拉住。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對著白少央發出一聲警告的低喝道:“你一旦離我身側,我便再也護不住你的心脈。等他的簫刀襲來,你又內傷發作,屆時傷上加傷,還想活命麼!”
這話說得疾言厲色,卻是字字含情,句句皆像是戳到白少央的心頭。
他即便離了葉深淺身側,也未必就會敗在那簫刀之下,只是很可能與對方同歸於盡罷了。
只是葉深淺披星戴月地趕來,不是想眼睜睜地看白少央死在人前。
白少央念到此處,忽地深深看了對方一眼,然後猛地出手、棄刀。
他這一棄卻不是隨便一棄,而是猛地把刀向前一扔。
這一刀向前,一似一葉小舟切進滔天氣浪,二如一團火焰點進滾燙的烹油,頓時打破了蕭白煉的防護,逼得他縱身一跳。
他一跳過後,又在地上滾了一滾,再起來時身上已沾塵黏土,白白淨淨的面孔狼狽異常。
可他手中的簫管卻是完好無損,仿佛是他用自己的一張秀氣的臉蛋給護住的。
白少央心頭一沉,只見那蕭白煉已把唇貼到了簫管之上,又準備低首奏上一殺人曲。
他的曲子和人一樣,仿佛都具有一種陰魂不散的氣質,直聽(看)得人滿身發麻。
可就在三道簫聲破空而出之時,崖下忽地傳來三道淒越清然的弦聲。
白少央往崖邊上一眺,卻見彈出弦聲的人竟是何鳴風。
他之前拜託了阿卓替自己制了一張簡陋的小琴,卻不想能在此處用上。
琴面看著極窄,弦也只有三根,可他轉弦奏曲之間頗有大家之風,三根琴弦也能被他彈出萬般變化、恢弘氣象,竟有隱隱與那簫聲分庭抗禮之象。
蕭白煉先是在目光中掠過一絲驚異,緊接著又閃過幾分欣賞之色。
即便是敵我雙方,他亦有足夠的理由去欣賞這個對手。畢竟就算是古琴大家在他面前,也會被簫聲激得心顫手抖,再也不能隨心而奏。可這“病中鳴弦”何鳴風,居然以一身病軀奏出這樣並駕齊驅的一曲。
如此棋逢對手,如此琴簫合奏,如何不叫他產生一遇知音之感?
白少央正要為這病鬼叫好,卻又聽得三道簫聲淒淒切切傳來,然後那何鳴風忽地低首一咳。
他這一咳,竟是生生咳出了一道血。
血濺到了琴面和琴弦上,讓這雅樂也沾惹上了污穢和病氣。
可何鳴風的手指卻仍未停下彈奏,反而越彈越高,越奏越響,弦聲中不復方才的恢弘大氣,只見淒然和肅殺,有銀瓶乍破、水漿齊發之感,而琴面上血跡斑斑,恰如紅梅點點。
如此琴面與弦聲,只叫人見之觸目,聽之驚心。
白少央仿佛已聽到忘情,何鳴風和蕭白煉二人也已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感,他們越奏越奇,越走越開,那何鳴風的大氣漸漸走向了淒烈,蕭白煉的淒烈卻被激出了大氣之象,仿佛互相交換了曲調,也交換了敵我似的。
可這大氣的簫聲卻傷不了任何人,只能催發出在場之人的戰意和鬥志。
不但白少央心中戰意盎然,就連葉深淺的身子也穩了一些。
可誰也沒想到,正逢琴簫和諧之時,何鳴風的弦忽地斷了。
這弦一斷,琴聲也似被生生切斷,連帶著蕭白煉的簫聲也驟然掐停。
他忽地放下了簫管,面容蒼白中夾著三分慘青,仿佛是為了琴弦聲斷而滿懷憂愁。
何鳴風忽地掏出一塊手帕,可還未等用手帕擦拭唇角的血,他的人就晃了一晃,若不是被身旁的韓綻給一把接住,只怕要一頭栽倒在地上。
蕭白煉在崖上蕭然獨立,目光中漸漸露出同情與不忍之色。
他的簫聲還未打倒這個男人,病魔卻先一步把他按在地上打倒了。
“病中鳴弦”何鳴風沒有死在他的簫刀下,卻死在了自己的一身頑疾上,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極大的遺憾。
他瞧了瞧何鳴風,又看向了白葉二人,終究還是掏出了簫管,打算繼續對敵一曲。
然而正在他打算繼續吹奏的時候,這人忽唇角一動,面上猛然一搐,生生吐出一口血來。
蕭白煉卻沒有急著擦血,而是滿臉詫然地看向崖下的何鳴風,卻見這個疾病纏身、瘦削不堪的男人在韓綻的攙扶下虛弱地仰起了頭,一臉驕傲地笑道:
“先倒下的是我,可輸的人卻是你——蕭白煉。”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提要:老葉的帥不過三秒定律已上線,老何的Buff再次立功
下章花花出來,懟昔日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