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二師兄你太雞賊
陸羨之的肩已擺正, 腰已挺直, 像一棵不屈不撓的小樹般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卻也一步不退。
他面上仍掛著那分笑,只是那皮肉幾乎沒動, 挑不起溝壑褶皺, 顯得這笑有些無情又無緒, 看上去不似是從心底而發,仿佛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層淺薄的弧度。
葉深淺無言地看著對方的臉,只覺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這笑給刺了一下。
刺得不夠深, 但已足夠讓他覺出心中不安和苦澀。
他開了口, 似乎是想在動手前給對方最後一次機會。
“小陸, 即便我們做不成兄弟, 也不代表我們做不了朋友。”
咱們風風雨雨走過這兩年,沒有兄弟情也有患難情, 你當真要忘了這些情分, 與我動起手來?
陸羨之笑道:“這一點你無需擔心,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你一直都會是我的朋友。”
就算我真要與你動起手來,即便真有生死相決的那一天,你我之間的情分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葉深淺道:“那小白和小郭呢?”
陸羨之笑道:“這你就更不必擔心,我在乎他們甚至要多過在乎你。”
葉深淺本以為自己會舒一口氣,然而聽完這後半句後,竟有一小股妒火在他的胸口燃了起來, 並且有迅速蔓延全身的徵兆。
他知道這聽起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但他的確是在吃醋,為了自己的弟弟而吃自己情人的醋。
陸羨之皺了皺眉道:“你莫非是在吃醋?”
他雖然瞧不見葉深淺面上的神態,但好像能通過耳朵和鼻子來讀人的心事似的。
這能力若是放在別人身上,那就是妖術或仙法,可放在陸羨之和葉深淺身邊,卻好像是兄弟之間的心有靈犀。
他本以為葉深淺會否認,沒想到對方居然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有一點,但不算多。”
這人在醋意方面已開始變得坦然,儘管這聽起來有些小家子氣。
陸羨之道:“我希望你莫要介意,我的確很喜歡你……但我和小白小郭之間的情分要來得更深一些。”
他剛剛還叫人覺得捉摸不透,如今說起話來卻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帶著些愧疚和心虛。
葉深淺道:“我明白,我不介意。”
他頂多有點吃醋,有點小小的懷疑自己的個人魅力。
也許他和陸羨之獨處的時間還是太少,也許白少央和郭暖律的魅力比他更足?前面一點應該可以肯定,不過後面一點似乎有待商榷。
陸羨之笑了一笑道:“你的問題已問完了,如今可能動手了?”
他這一笑仍是和和氣氣,可笑完之後的話卻半點都不帶和氣,只有銳氣和鬥氣。
葉深淺也不說話了。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他和陸羨之之間似乎已經無話可說。
日光透過窗格子照了進來,照在他的背上、腰上、腿上,使得他背對著陸羨之的一面有些微微的發燙,正對著陸羨之的一面卻有些濕冷。
陸羨之正要出手之時,卻聽得一聲長嘯。
葉深淺忽的往窗外一望,笑容一收,厲聲冷色道:“有人來了。”
陸羨之斂眉道:“那嘯聲是誰所發?”
葉深淺道:“是老王,他是在提醒我那位師兄過來了。”
這樣緊張的時刻,陸羨之居然還有些好奇和悠哉地笑道:“那位師兄是個什麼樣的人?”
葉深淺面色一沉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得離他越遠越好。”
陸羨之右邊眉毛挑了一挑道:“你要我走?”
他剛剛還極力勸阻自己留下,如今卻要趕著他走?
葉深淺急道:“是,帶著林中黑蟬走,我去想法子引開他。”
他一轉身,便對著陸羨之道:“出了這藥苑之後,你想法子去那襄州的雙燕樓,那裡有一位姓梁的掌櫃,他受過我恩惠,可以給你一藏身之所。”
轉身之前,他最後看了陸羨之一眼,道:“下次見面時,我會告訴你那個問題的答案。”
說完便走,連一刻也未曾停留,因為即便他不多說幾字,陸羨之也能聽懂他說的那個問題是什麼。
你想讓我拋下一切去背叛家族,那你可否為我放下一切去欺師滅祖?
這誅心之語本是他用來刺傷葉深淺的劍,可沒想到對方卻認認真真把這劍給收下,把這話印進了心裡,開始考慮起是不是真的要跑為陸羨之放下一切了。
這聽起來可不太妙,但陸羨之只能把這心思先甩在後頭,因為他現在得抓緊跑路,省的被那位師兄盯上。
——兩個時辰之後——
葉深淺看上去的確是為陸羨之拖了不少時間,至少他出發之後兩個時辰都沒有追兵上來。
然而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卻如海浪般紛紛湧湧地上來了。
問題有三,在林中迷路為其一,不得食物為其二,林中黑蟬的傷藥為其三。
陸羨之忽然生出了些悔意,後悔自己不該就這麼雙手空空地把林中黑蟬帶出來。
對方的傷勢還未好全,如今仍在昏迷不醒,他理應把這傷患留在風催霞那邊靜養,不該把他帶出來受風吹日曬,跟著自己受苦受累。
陸羨之啊陸羨之,你怎麼只顧自己逃命,全然不顧蟬兄安危?
還有老葉,還有小白和小郭,他們遇上那“孤掌可鳴”談孤鳴,又會起怎樣一番衝突,弄出多少大大小小的波折來?
他只以為自己一人逃出,就算是海闊天空,不叫人連累他,也不連累他人,如今這麼細細一想,只覺身後留下無窮後患,而前路也遠非自己想像的那般光明敞亮。
陸羨之只得一歎,二歎,二歎之後尤嫌不夠,還來了長長的第三歎。
可這第三歎之後,卻緊跟著有了第四歎。
這一聲歎卻讓陸羨之身上一僵,幾乎不能再牽馬前行。
因為這第四歎雖緊跟著第三歎而出,卻不是出自他口,而是出自這林中的另一人之口。
可這林中除了他和馬背上的林中黑蟬之外,還有誰在?
是誰能這麼悄無聲息地躲在附近,不叫他察覺出半點氣息?
陸羨之眉頭微微一皺,放開馬兒的韁繩,把林中黑蟬給放了下來。
等他小心翼翼地把林中黑蟬放到地上,就起身一笑道:“初次相見,不知閣下為何而歎?”
“我歎你年紀輕輕就瞎了眼睛,否則也不至於在這林中兜圈子了。”
話音一落,那人就閃到了陸羨之的面前,如一道聽不見聲響的風,只有撲面而來的濕冷之感,卻聽不著風聲。
這人的輕功幾乎比葉深淺還要高明幾分,卻不知其它功夫是否也在葉深淺之上。
那人站定之後,便又是幽幽一歎道:“在下談孤鳴,閣下便是陸羨之吧?”
陸羨之笑道:“是我,只不知葉深淺何在?”
談孤鳴道:“他此刻大概還在那‘景芳藥苑’之內,和我的徒弟拖延時間。”
陸羨之道:“你的徒弟?”
談孤鳴笑了一笑道:“他扮作我的模樣去‘景芳藥苑’一探,葉深淺必會讓你出逃,我只需等在去雲州城的必經之路,就能單獨見見你了。”
他這一番算計,已將棋盤中每個人的反應都料在其中,可謂是步步連環,滴水不漏。
面對這樣一個謹慎聰慧到了極點的人,再把那些小心思藏著掖著又有何用?
陸羨之不禁喟然一歎道:“閣下為了不傷師兄弟之情,當真是用心良苦。”
談孤鳴道:“用心雖苦,只怕不會入老三的眼,此刻他大概已看出我那拙計,正與你的朋友往林中趕來。”
陸羨之道:“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
談孤鳴抬頭道:“的確不多,但已足夠。”
陸羨之道:“你似乎很有信心能殺了我?”
談孤鳴道:“我並不願取你性命。於公,你手上尚未沾過無辜之血,於私,你是我三師弟的知交好友。更何況你如今還是個看不見的人。”
陸羨之道:“所以?”
談孤鳴淡淡道:“所以我會廢掉你的武功。”
說得那樣尋常,那樣自然,仿佛只是在談論拔了哪只公雞的羽毛,切了某只小狗的尾巴。
陸羨之聽得忍不住笑了。
笑得像是聽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在說著夢話,談著夢裡的一切光怪陸離。
談孤鳴道:“人這一生除了練武之外,還有許多能做之事。你離了這身武功,依舊可以清清醒醒地長命百歲,可這身武功若在你身上再待個一年半載,你必將走火入魔,落得個瘋癲發狂的下場。”
這不是威脅,不是大話,只是這世上最冷酷無情的事實。
陸羨之卻仿佛絲毫沒被這冷酷的現實打擊到,只輕輕一笑道:“若真到了山窮水盡之時,我會自我了斷,絕不殺傷無辜。”
談孤鳴卻笑了笑道:“真巧,他也是這麼說的。”
他笑起來的時候,只讓人覺得鐵石心腸,沒有半點令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陸羨之斂眉道:“他是誰?”
談孤鳴道:“我的大師兄俞秋宮,上一個因‘彌羅那閻功’而走火入魔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一個字一個字往舌頭外面蹦的,像是嘴裡含了一把傷人的刀。
陸羨之心中一震,幾乎不敢相信他說的這話。
他年少時只隱約聽說葉不一的大弟子是因急病去世,卻沒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觸目驚心,令人惻然。
談孤鳴聲音一沉道:“他發狂之後,是我和師尊二人合力擊殺的……那樣子我如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清楚得只怕做夢都會記得對方的血濺在嘴裡的滋味,記得那個曾經教自己武功,護自己周全的人,是如何面目全非地倒在自己的面前。
有這樣一番令人痛徹心扉的舊日經歷在,難怪葉深淺的師門會有這麼一個不近人情的規矩,難怪談孤鳴無論如何都要攔下陸羨之,或廢其武功,或要其性命,絕不叫他輕易溜出掌心。
陸羨之歎道:“葉深淺可知此事?”
談孤鳴道:“大師兄死時他還不是我的師弟,不過我想他大概已猜到一二。”
他若對此事一無所知,也不會這麼急著讓陸羨之避開談孤鳴。
陸羨之想了想便道:“我明白了。”
他若再不明白,實在是浪費了這一身清明的頭腦。
談孤鳴道:“動手之前,你可還有話要說?”
這仿佛是他最後的慈悲,也是陸羨之最後的機會。
陸羨之指了指林中黑蟬道:“若我敗了,麻煩閣下替我將我的朋友送回‘景芳藥苑’。”
談孤鳴道:“好,我答應你。”
“你答應了,我卻未曾答應!”
這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卻並非出自陸羨之之口,而是出自郭暖律之口。
他騎一匹快馬而來,離他們百尺之遠時便閃身下馬,點足騰飛,只幾個呼吸之間就竄到了他們中間,以自己為屏障,將兩人分割在兩地。
陸羨之詫異道:“小郭,你是怎麼趕上來的?”
郭暖律淡淡道:“這得多謝你在動手前與對方廢話一番,否則我也不可能及時趕到。小白和老葉也在後頭,過會兒就到。”
話音一落,他轉身看向談孤鳴,唇角一揚,露出一口閃亮亮的大白牙道:“姓葉的是你師弟?”
談孤鳴笑道:“是又如何?”
郭暖律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然後才仰了仰烏雲似的面孔,面無表情地說道:“看在你是他師兄的份上,我可以先讓你看看我的老婆。”
話音未落,連白光都未曾一閃,那聞名天下的“曲水劍”就已錚然出鞘,直撲對方咽喉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陸能活到最後的,放心啦放心啦
很久沒有日天的郭日天終於要刷存在感了
打鬥前交流玄學是一件好習慣【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