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碗熱面
陸羨之在陸延之的床上睡了一夜, 可卻睡得卻並不如何安穩。
他表面上睡得深沉, 實際上卻在翻來覆去地做同一場夢,夢的是年少時的他和陸延之。
那時的大家皆是青春年少、唇紅齒白, 彼此之間一個眼神,一個笑容, 便清楚對方心裡在想什麼, 不知是多少人羡慕不來的投契。
可每次關於陸延之的夢結局都不好。
不但不好, 簡直算是糟糕透頂。
因為他每一次在夢裡夢見對方,都會夢到自己那一場意外。
夢見他的一時衝動,他的逞強好勝, 也夢見那一記永遠都收不回來的狠招。
他聽見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清脆的骨骼斷裂聲, 看見了對方面上的血色一點一滴地退去, 瞧著對方轟然倒下, 像屍體似的倒在他的跟前。一陣愕然之後,少年陸羨之心中仿佛有一個世界轟轟烈烈地塌陷下去了, 那些惶恐和不安在瞬間紛湧上來, 把他的理智淹得一絲不露,使得他對勝負的執著顯得那樣的可悲而滑稽。
陸延之倒下之後,陸家的長輩和晚輩都站起來了,或面色發白、或雙唇青紫,他們全都火急火燎地跑上前去,圍到了陸延之的身邊,像群星簇著一彎天上的月亮,可那月亮的光越來越弱, 弱得已經快熄下去了。
他還記得接下來發生的事兒,記得那些怒叱的目光像利劍似的戳在自己身上。
可陸羨之記得最清楚的,還是父親陸師玄的反應。
對方的耳光冷不丁地摑在了他臉頰上,像在死一般的寂靜裡炸開了一道雷。
這道雷終於把懵然的陸羨之給轟醒了,使得他不再呆若木雞下去,有了邁開腳,上前走去的力量。
說來奇怪的是,他記得這之前的一切細節,記得自己在第幾招的時候處於下風,記得自己在什麼時候決定出狠手。
可他卻不記得這之後看到的事兒了。
他不記得看到的是一個怎樣的陸延之,不記得對方是徹底暈過去了還是半暈半醒,也不記得對方那張蒼白而又痛苦的面孔上,是否透著驚恐和仇怨的目光。
陸羨之也試圖回憶這一天之後發生的事兒,可極為遺憾的是,一切都顯得極為模糊而朦朧,仿佛所有的人與物都蒙了層細細的紗,使得色彩和銳度都變了一個調調。
這天之後,他就被變相地驅逐出了陸家的本家,被他的二叔陸師澤養在山下,拜“細雨居士”紀危晴為師,就這麼懵懵懂懂地過了五年,他總算是再見到了陸延之。
五年後的陸延之依舊和善而親切,只是偶爾喜歡講些為人處世的大道理。
可這道理被他說來,便不明原因地多了幾分說服力,顯得俏皮而脫俗,清新而可愛。
這或許是因為他與人說話時,就像是給饑渴了許久的人送去一陣春雨,叫人覺得說不出的舒坦。所以凡是跟他相處過的人,無論地位高低,無論身份遠近,個個都覺得他討人喜歡。
但這些人並不包括當時的陸羨之。
旁人瞧見的是陸延之身上的完美,他瞧見的是對方身上唯一的缺憾。
他瞧見對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瞧見的是對方身為陸家子弟,連陸家聞名於世的腿功和輕功都修不了。
他瞧著陸延之的時候,看見的也是自己身上的醜陋。
他懷著愧疚,想著彌補,鼓足了勇氣去與陸延之對話,可得到的卻是對方輕飄飄的一句。
“我已經不怪你了,小羨。”
你是真的不怪?
陸羨之忍不住想問出這麼一句,可是一看見對方眼裡的雲淡風輕,瞧見他面上的笑如春風,卻像是被一道牆隔絕在了他幾尺之外,一時之間什麼話也問不出來了。
他給對方留下的是伴其終生的殘疾,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好的傷疤。
不管對方心底藏的是仇怨還是寬容,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質問?
陸羨之或許笑得像個傻子,可他畢竟不是個真正的傻子。
也許對方是真的寬宏大度,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許對方只是連贖罪的機會都不願給陸羨之罷了。
可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說來都是理所當然。
前者是他幸運,後者是他活該。
陸羨之醒來之後,終於再度看到了陸延之的笑容。
還是那樣笑如春風,還是那樣雲淡風輕,仿佛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那場令人談之色變的意外。
陸羨之瞧得惴惴不安,看得忐忑不語。
可他心底還是有一些些暢快,有一點點僥倖的。
因為陸延之無論對他懷有如何複雜的感情,還是選擇在大難來臨之前,向自己求援。
只要能盡一份力,幫一份忙,只要能稍稍彌補一下他年輕時的錯誤,就算對方藏有私心,藏有算計,就算日後這筆功勞全都算在了陸延之的頭上,那也是值得的。
他只是帶著最大的僥倖,去幻想這次行動之後,他能夠從心愛的堂兄面上看到不一樣的神情。
菩薩會拈花一笑,但被逼急了也會爆出火氣,神仙能脫離凡塵,但也能有七情六欲。
所以哪怕對方心底藏著的是陰暗,是見不得人,是叫人大跌下巴、不堪直視的東西,那對他來說也沒什麼關係。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看向了窗外。
此刻的葉深淺自然是不會在窗外的,但昨晚他走後又去了哪裡?
————
其實葉深淺並沒有真正地離開。
他選擇了尊重陸羨之的決定,但也選擇了守護自己在這世上的血親。
他的輕功不算天下第一,但混個天下前十還是大有希望的。
陸延之不大可能是聽到了他的動靜,更大可能是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所以才察覺他躲在窗外。
這味道當然不是臭的,但是也算不上是體香,只是每個人身上獨有的,一般都是靠近了才能聞到。
白少央和他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時候,就喜歡貼著他的脖子聞著他身上的味道,他那蹭來蹭去的模樣,活像是一隻小狗。
誰能想得到這威風凜凜、名聲赫赫的少俠,在床上竟是這般可愛的模樣?
葉深淺回想起了床上的一場大戰,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決定找了個面攤坐下來。
既然離得近了一定會被陸延之的鼻子發現,那他就索性離得遠一點,遠到剛好能瞧見窗裡的動靜。
他坐下來之後,便看著陸羨之和陸延之的人影在燈下交錯貼近,自己卻在寒風裡坐著打抖,忍不住歎了口氣。
歎完之後,他就點了碗陽春麵。
人不開心的時候就是得吃點面的,更別說是在大冬天裡被親弟弟趕出來之後了。
面攤的主人姓王,名字是不詳的,大多數人叫他隔壁老王,也有些叫他為“下面老七”,因為老王在家排名第七,下面煮面的本事卻稱得上第一,所以第一的本事在前,第七的輩分在後,便成了“下麵老七”。
“下面老七”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的時候,葉深淺幾乎是懷著一種神聖的心情去接面的。
他伸出雙手,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接過這碗面,像是個十多年沒吃過飯的人一樣狼吞虎嚥了起來,看得“下面老七”一陣奇怪道:
“這位小哥,你看著也不像是手上短缺的人家,怎的大冬寒天地趕在晚上出來吃面?”
葉深淺邊吃邊歎道:“我被自家的弟弟趕出來了,不得已,只能窩在街邊吃面。”
“下麵老七”苦笑道:“這年頭連自家兄弟也靠不住?我還以為只有情人是靠不住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上閃過了一絲感慨的神情,似乎在回憶當年的燦爛往事。
葉深淺笑道:“有些人能靠兄弟,有些人能靠情人,可對我來說,這兩者都能靠得住的。”
雖然這個兄弟還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兄弟,雖然他的老婆貌似坑了他好幾回,但那些都不要緊,全不重要。
他這話一說完,“下麵老七”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又給他在面里加了點肉。
說來也巧,這肉一加完,白少央的身影便從街對面出現了。
他走得風度翩翩,來得不緊不慢,打扮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上層人士才能入席的宴會。
可他卻走到了這小小的面攤,坐在了油膩膩的椅子上,笑盈盈地看著嘴上還掛著麵條的葉深淺。
“老葉,這面好吃麼?”
葉深淺把麵條從嘴上揉下來,搓了搓手,擠出一絲賤笑道:“它沒有你好吃。”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只覺得白少央似乎是知道了什麼似的,連神態也變得格外地不一樣,那些羞澀和駭然不知被他拋到了哪裡,整個人都變得格外從容起來。
從容得簡直像是拿到了他葉深淺什麼把柄似的。
白少央只笑了笑道:“你寧願大冬天的躲在這兒吃面,也不來客棧找我?我難道是只老虎不成?”
葉深淺繼續厚顏無恥道:“你要是只老虎,那我寧願每天都割一塊兒肉給你吃。”
白少央卻把這甜膩膩的話給扔了回去,不假顏色道:“難道你不是跟蹤小陸到此,不是為了他躲在這兒的?”
葉深淺苦笑道:“你既已清楚,何必出此一問?”
“你覺得我是來問什麼的?”
白少央把笑容收了起來,眼中含著刀刃一般的鋒芒道:
“小陸的事你瞞了我整整兩年,連小郭都知道了,我卻不知道。你居然還有臉吃他們的醋?”
此話一出,葉深淺總算是明白了兩頭不是人的滋味。
趁著白少央怒氣勃發的功夫,他轉臉瞥了一眼“下面老七”,發現這人正偷眼看著自己和白少央兩位豐神俊朗的少俠,似乎在疑惑著他們之間的關係,那眼珠子轉來轉去,幾乎是一刻不停的。
葉深淺忍不住哀嚎道:“別看了,再給我下一碗面吧。”
白少央道:“還吃?”
葉深淺道:“小陸趕了我一回,你又把我一頓數落,我難道還不能吃點面開心一下麼?”
“下麵老七”剛拿起湯勺,白少央就沉聲道:“不許下。”
葉深淺挑了挑眉,卻見白少央一手拉住他道:“何必找別人替你下麵?我下麵讓你吃不就得了?”
白少央剛覺得這話聽來哪裡不對,剛剛還磨磨唧唧的葉深淺先是眼前一亮,然後非常果斷地站了起身來,發出了一聲有板有眼的咳嗽,道:“既是盛情相邀,那葉某就卻之不恭了……”
白少央:“……”
恭你個大頭鬼!
作者有話要說: 想插入一篇葉白番外了
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卷與上卷不同,整體內容是不太輕鬆的
小陸的CP如果能成的話,會是個漢子
另外這卷會把很多伏筆填上,所以有興趣的親可以回看一下前幾卷,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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