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房間裡的人
紅蓮教起於十多年前的饑荒時分, 初始不過是一隻四處流竄、到處傳教的小隊伍, 數來不過寥寥三四十人,後來因種種緣故漸漸壯大, 等盛京裡的武林群豪把傲慢的目光投射到西北大地時,才發現這小小的邪教竟發展到了十萬之眾, 教徒或盤踞山嶺, 或流竄於各州城內, 已然成為西北一患。
而紅蓮教除了陳州大明山的本部之外,還在襄州西側的左龍山建立了分舵。
左龍山上地勢險峻,日夜溫差極大, 越往上越是寒涼, 稍有不慎便要寒流入體。
等那邪寒不知不覺侵體之後, 行路之人要麼越走越困, 然後直接在睡夢當中凍死過去,要麼就在寒流中迷失方向, 徹底困死在這錯綜複雜的小道裡。
就憑著這地勢, 所以紅蓮教佔據了左龍山好幾年,卻還是屹立不倒。
而陸羨之爬上左龍山的第一天,天上就下起了小雪。
雪片下得又快又急,像是特意為了迎接他的到來,特意選擇這個時辰來到世間似的。
陸羨之仰頭望去,發現這雪片就那麼落在光禿禿的山上,不多久,他腳下的平地就覆了一層厚實的白銀瓦, 唯有兩邊的斜坡崖壁上分佈不均,像敷了一層稀稀薄薄的霜粉。
人若在這種天氣去爬山,只消風這麼一吹,那雪片就鋪天蓋地往人身上砸,能把所剩無幾的暖氣都給生生砸走三分。
不過陸羨之是不用擔心寒流,也不必擔心迷路。
因為他不是走路上山的,而是被拉在馬車裡上山的。
馬車裡除了他之外,還有襄州本地的男妓。
這些出賣皮肉為生的男人有著與平常男子顯著的不同,他們或妖妖嬈嬈,或文靜羞澀,或薄粉敷面,或濃妝豔抹,有的長腿翩躚,有的五官深邃,擁有著各式各樣的手段,也含著各有風情的美感。
這些大美人小美人幾乎都被塞到了這個不大的馬車裡,眼對眼,身挨身,呼吸著對方的呼吸。
如果要講陸羨之是如何混到這個美人隊中的,那大概又是另外一段令人尷尬的、不堪細說的小故事,所以在這兒只能直接地講一下原因。
他混入這隊伍的原因也很簡單,左龍山分舵的副舵主沒有什麼別的業餘愛好,不過是喜歡捅一捅男人的下面。他的一群手下人裡也有幾個是葷素不忌、不挑羊肉牛肉,只挑鮮肉嫩肉。所以每隔一段時日,紅蓮教的人都要請襄州本地的年輕小倌去左龍山上坐一坐,美名其曰為傳教授道。
至於這教是通過嘴巴傳的,還是通過屁股傳的,似乎也沒有什麼要緊關係。
男妓們每上一次山,都能得到一筆不小的賞錢,於是便也把這正經差事來爭取,每次教使來拉人,他們都和等著翻牌子的嬪妃似的,彼此爭風吃醋得厲害,漸漸演出三十六種攻心鬥心的計謀來,什麼舌戰、陷害、親友反目,一套跟著一套,簡直令人防不勝防、煩不勝煩。
不說別的,這些人一上馬車,彼此面對面坐著,那得意或怨毒的目光像火花一樣在空氣中劈裡啪啦地碰撞著,弄得擠在其中的陸羨之好生尷尬。
他第一次發現,男人吃起醋來,只會比女人吃得更厲害,也更要命。
要的不單是別人的命,還有自己的命。
陸羨之也在自己臉上塗了粉,只是塗得不太好看,把一張平整的臉整得坑坑窪窪,為此引來了幾番明笑和竊笑。
因為這些笑聲,他忽然想起了面白如霜的小綠姑娘。
也許等下山之後,他應該去向郭暖律討教塗粉的秘訣,雖然對方很可能給他一記郭氏白眼。
可等他和一群美人下了馬車,卻被總管給看中了。
理由無它,連塗粉都不會塗,只怕連男人都沒伺候過,想必是鮮得不能再鮮的嫩肉了。
於是他這塊嫩得發白的肉就被人從一堆粉肉裡拎了出來,在小倌們嫉妒的目光中跟著管家走了。
陸羨之緊緊跟著管家走過九曲十八彎,先是穿過“忠教堂”,再是走過“正理廳”,最後來到“銀華走廊”,這一路上他探頭探腦,傻裡傻氣,和鄉下人第一次進城似的,這裡驚呼一聲,那裡瑟縮一下,一不留神就差點摔了兩次,絆了三次,說話也是直直磕磕,從不懂什麼拐彎抹角。
總管聽得無語,看得眉頭糾結成了一團,只覺得眼前的青年看著長了一張聰明伶俐的漂亮臉蛋,可說話做事竟像是個憨頭憨腦的娃娃,實在叫人又氣又愛。
大約這娃娃一沒見過世面,二是剛入這一行,難免不如以往那些小倌懂得人事。
不過他的一言一行雖叫人覺得無奈,但最起碼他的身子是乾淨的。
只要身子乾淨,容貌體面,到了那副舵主的床上,還不是想怎麼擺弄就怎麼擺弄?
陸羨之卻不管這管家眼裡冒著的淫光還是冷光,因為他已經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了地形和警戒上。
憑著剛剛的摔倒、絆倒的機會,他蹲下來了好幾次,趁機在拐角處停留了一會兒,把明哨、暗哨都瞧得一清二楚,心中記著來時的路線,在腦海裡反復咀嚼思量,唯恐落下分毫。
但等他真的到了副舵主的房間之前,那心臟還是撲撲狂跳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他的胸腔,把血和肉灑滿一地。
舵主姓夏,叫夏空聞,這名字並不算出奇,也說不上可怕,可若是提到他的諢號“血翅子”,那便要有一大票子人要變了面色了。
他之所以得了這麼一個不著調的諢號,是因為他殺人之後處理屍體的方式。
凡是想雇傭殺手買他性命的人,十有八九都會被他在家中殺死,然後在背後割下兩塊血淋淋的肉,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皮連著骨,然後把這肉塊放在屍體兩側,像血翅膀一樣對外展開,所以看到死者屍體的人,大約是三天都吃不下飯的。
陸羨之想起這人手上沾過的血,不禁緊繃著身軀,擠出一道笑,提起一萬分的精神。
可管家上前敲了敲門,說明了緣由,得到的卻是一聲不冷不熱的回復。
“老子今天不想玩男人屁股了。”
難道你轉了性子,想著被人玩屁股?
陸羨之忍不住在心內這樣問道。
管家本想退下來,可回頭瞧了瞧陸羨之的漂亮臉蛋,又忍不住對著夏空聞喊了幾句,大體意思就是這娃娃十分難得,錯過這家沒有下家之類的話,頗有些王婆賣瓜的感覺。
房間裡傳來了一陣不痛不癢的“哼”聲,陸羨之還未弄清這是什麼意思,就被管家推了一把。
他既不躲,也不閃,差一丁點就撞開了門,等著管家懷著深沉的笑意走開了,他才硬著頭皮推開了門。
門一開,房間內昏暗的光線像幕布一樣在他面前淩然抖落,將他的身軀緊緊包裹。
然而伴隨這昏暗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足夠淡,也足夠新。
新得像是剛剛生出鏽跡的鐵器,也似是剛剛綻出血花的傷口。
陸羨之低頭一看,發現不遠處的黑暗裡躺著一個人。
他跑過去一看,借著昏暗的光線這是一具新鮮的男屍。
這男屍看著並無其它明顯外傷,只是脖頸上多了一道血痕,瞧著像是被人一劍吻過喉嚨。
最重要的是,看這死人的穿著打扮,竟是像極了那個無惡不作的副舵主夏空聞。
可是傳說中武功高強的夏空聞竟就這麼死了?
而且還是在他們站在門外的一瞬間死的?
在這襄州地界,除了“曲水斷千陽”的郭暖律,除了“白手燕回劍”的盛花花,誰還能有這麼快的劍?
他剛想蹲下身去近一步查看屍體,就有一抹劍光從黑暗中升起。
劍光如雪,劍影如霜,森森冷冷、銀銀莽莽的劍鋒幾乎一個瞬息之間就撲到了他的脖頸之前。
如此險惡、兇猛的一劍,這天底下幾乎只有葉深淺一個人能躲開。
可是陸羨之卻也跟著躲開了。
他像是忽然之間脫離了重量的束縛,變成了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在劍鋒停在脖頸前的一瞬間淩空而起,雙腳像燕踏輕水似的,在襲來的劍鋒上點了一點。
就這麼輕輕鬆松的一點,不但逼退了那劍光,也讓自己成功借力落了地。
他落地的同時,也借著那一瞬的劍光看清了出劍之人的相貌。
那是一個唇紅齒白、面如幽蘭,叫人看了一眼就挪不開眼的貌美青年。
只是美則美矣,對方身上的殺氣還是有些沉重了點。
青年一動不動地盯著陸羨之,聲音冷然道:“你不是什麼小倌。”
陸羨之揉了揉臉,擦下了一手的粉,方才緩緩道:“在下長流陸羨之,不知這位朋友怎麼稱呼?”
聽完這個名字,青年眼中冷意稍退,吐出了三個字:“付鎮蘭。”
陸羨之笑道:“原來是‘寒面劍蘭’付鎮蘭付少俠,我還聽小白提起過你。”
他的客套還未說完,熱情也沒有釋放完,付鎮蘭就毫不留情地打斷道:“那他有沒有提醒過你,命只有一條,要小心護著?”
陸羨之聽出了他話裡的火氣,便有些不明所以道:“你是說我不夠惜命?”
他的行動的確足夠冒險,但對方也不像是個謹小慎微的人。
付鎮蘭只是冷笑道:“我是說你不夠當心。”
陸羨之苦笑道:“你剛剛刺我的那一劍的確令人意想不到。”
這劍分明就是朝著他的喉嚨而來的,若不是他身經百戰,幾乎就躲不過這一擊,這付鎮蘭怎的還要怪他不夠當心?
難道他和郭暖律是一樣的怪脾氣,還是他把自己也當成了紅蓮教的教使?
付鎮蘭卻道:“我刺的人不是你。”
他說得奇怪,說得陸羨之愣了一愣,剛想繼續問下去,忽瞧見不遠處夏空聞的屍體動了一動。
陸羨之幾乎是汗毛倒立,猛地倒退幾步,只當這是惡人陰魂不散,就要在他們面前詐屍了,卻沒想到那屍體被人從底下翻了過來,露出了一個少年的身形。
那少年看著瘦瘦弱弱,藏在高大的屍體之下竟完全叫人看不出來。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對著陸羨之眨了眨眼,像是一個孩子似的那麼笑了笑道:“他剛剛刺的人的確不是你,而是我。”
陸羨之詫然道:“你又是誰?”
他離著屍體那麼近,怎的完全沒察覺到這少年的氣息?
“我叫陳靜靜。”少年甜甜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即將在這裡殺死你,並且生擒付鎮蘭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靜靜:夢想總是要有的嘛,萬一實現了呢【害羞臉
蘭蘭:MDZZ
小陸: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不對哦,這話不是應該這兩人說的麼
謝謝陌野的地雷,特別感謝九千里醬的火箭炮~~~麼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