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小閣內的痛與重生
“鬼想哥”命人仔細搜查乾草車時, 陸羨之的臉色當時就綠了。
所幸山貓們的野性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它們肯讓陸羨之或林中黑蟬近身,是因為這兩人對待貓爺爺貓祖宗們都格外小心, 但“鬼想哥”的手下們全是山林裡混的漢子,個個粗手粗腳, 一上手就是拎貓耳、捏貓肚、拎貓爪、只管把這些毛團塞到麻袋裡, 哪兒管貓祖宗們舒不舒服?
襄州群貓一路上被伺候慣了, 遇到此情此景立時炸開了窩,一個個豎尾弓身、露牙尖嘶起來,兩眼瞪得如紅燈籠一般, 人一近就挨著一爪, 咬上一口, 還有些貓乾脆跳下乾草車, 不知要往何處跑去。
林中黑蟬登時斥道:“無知蠢漢!這些皆是獻給山主的襄州古種貓,哪裡由得你們這般糟蹋!”
“鬼想哥”被他一罵, 當即焉了吧唧地垂下頭去, 可回頭教訓起手下來,卻是嘴噴冰雹,口吐紫煙,說得頭頭是道,仿佛搜查命令不是自己下的一般。林中黑蟬也不理他,直接閃身一縱,幾乎貼地而飛,悄無聲息地飛入草叢之中, 把幾隻受驚的貓給抱了回來。
“鬼想哥”本想贊一聲妙,但被林中黑蟬冷眼瞪住,只得訕訕一笑,開口放他們進來,再不提檢驗之事兒。
陸羨之見自己躲過一劫,方才在乾草堆中松了口氣,又想到自己先是在醫仙廟裡遇到了“玉斑喚雪貓”的玉狸奴,如今又被群貓解了圍,當真是和貓這玩意兒有著解不開的緣分。
林中黑蟬把百貓運進鬼頭山煞心壇之後,倒沒有把這一百零六隻貓都獻上去,而是獻上一百隻成年貓,留下了六隻牙還沒長硬的貓崽子。
此刻的陸羨之萬萬沒有想到,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他就要和這六隻貓崽子住在一處,睡在一處,連吃的都是同一份。
現在他只知道自己要藏在林中黑蟬的小屋裡,等著他從九山幽煞那邊回來。
小屋內桌椅碗櫃一應俱全,草香花香四處彌散,可這些都是陸羨之享受不到的,因為他必須躲在小屋上頭的閣樓裡。
閣樓呈三角形,內部既窄且矮,一個平均身高的成年男子在裡頭也無法站直,更何況是高高瘦瘦的陸羨之。所以他只能坐著或躺著,和林中黑蟬留給他的六隻貓挨在一塊兒,一邊讓貓崽們在他身上爬來碾去,一邊在黑暗中念著貓中安祿山——雲州三傑之寵“玉狸奴”。
林中黑蟬過了不久便回來,帶回了一人的口糧和六隻貓的貓糧。
他從自己的口糧裡分出一些,又從貓糧里弄出一些,分別裝在兩隻碗,然後爬上閣樓,擺在了陸羨之的面前。
“要吃哪一碗?”
陸羨之點了其中一碗道:“這碗聞起來有肉。”
林中黑蟬冷笑道:“看來你還真是和貓有緣,連點的都是貓吃的。”
陸羨之詫異道:“我選的是貓糧?怎麼這貓糧聞著比人吃的伙食都好?”
林中黑蟬道:“九山老怪的貓比我尊貴,貓吃的自然要比我好了。”
陸羨之一時無語,半晌才道:“我以為這貓是你自己留下來的,怎麼你竟叫九山老怪知道了?”
林中黑蟬淡淡道:“這山上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六隻沒日沒夜亂叫的貓崽子又怎能瞞過他?”
與其讓人猜到林中黑蟬偷藏了貓,不如一塊兒對九山幽煞說了,也好換些貓糧,讓貓崽子和陸羨之一塊兒長長肉。
陸羨之卻道:“既然這貓糧比較香,還是你留著吧。”
林中黑蟬道:“我留著?你是尊貴到什麼都吃不慣,還是覺得我在這貓糧裡下了毒?”
陸羨之只苦笑道:“我在這屋子藏著,既不能跑也不能跳,吃好睡好又有何用?不過白白長肉罷了。”
林中黑蟬卻惡聲惡氣道:“你既然選了,就把這半碗貓糧一顆不剩地給我吃下去!再如此囉嗦,小心下頓就吃貓肉!”
他都把話放得這般狠了,陸羨之只得乖乖地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接過貓糧和筷子吃了起來。
可他沒了視力之後,吃什麼都不大方便,筷子得夾上許多次才能夾著一塊肉,不多久便沒了耐性,索性扔了筷子,直接用手撈起飯菜來,若有肉菜掉在地上,他也一併撿起,吹口氣擦擦乾淨便也吃了,當然了,有時運氣不好,他會摸到地上的貓屎。
這要換做從前,只怕他連想都不敢想,可如今腿瘸眼瞎,躲在這站也站不直的小閣裡,可謂潦倒落魄至極,哪裡還念得下這些小節?
然而這一切卻全被林中黑蟬看在了眼裡。
等陸羨之吃完了之後,這人乾脆上手在他臉上抹了一通,胡亂抹乾淨了之後,才一言不發地跑了下去,再次上來的時候,手裡似乎還拎著什麼藏有異香的東西。
陸羨之還未發問,林中黑蟬就忽道:“‘十日黑’的解藥需明日方能配置,今天先將你這斷腿給治好,省的我還得費力氣擺弄你。”
陸羨之心中感激,又知道對方不喜自己對他語氣親昵,便只微微一笑道:“需要我做什麼?”
林中黑蟬道:“把褲子脫了。”
陸羨之面上一白道:“脫褲子?”
林中黑蟬冷冷道:“怎的?陸家的大少爺難道連褲子都不會脫,得別人伺候著你才能脫?”
他仿佛不這樣夾槍帶刺地說話,就不會說話了似的。
陸羨之磨磨蹭蹭了半天,終於還是把褲子脫了一半,但林中黑蟬上手敷藥的時候,他卻好似有些緊張,不知是因為身處黑暗,還是因為想到了在左龍山上,陸延之對他的所作所為。
陸羨之的腿腳並沒有完全摔斷,必須再折斷一次,然後才能把藥膏敷上去。
為此他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自己的腿功終能再現,緊張的是怕對方技術不好,沒把斷骨掰折,倒把好骨頭給掰歪了。
“不必擔心。”林中黑蟬似乎看出了他的緊張,“我下手一定會很痛的。”
陸羨之道:“……”
他發現對方的確很擅長安慰人。
但他想了想,還是回應道:“這附近有沒有人……”
會聽到這小屋子裡的動靜,會聽到上藥時可能發出的聲響?
林中黑蟬道:“你若是痛得叫出來,我會直接打暈你。”
陸羨之不信邪似的問道:“那我要是痛得醒過來了呢?”
林中黑蟬冷冷道:“那就繼續打暈你。”
陸羨之苦笑道:“這會不會有些麻煩?你就不能直接點啞穴麼?”
這話說完他就後悔了,但林中黑蟬出手如電,連再多說一個字的機會都沒有讓給他。
陸羨之就這麼忍著疼,咬著牙,再次承受了一次斷骨之痛,但這和之後敷上藥膏後的那股烈火燒灼般的劇痛相比,實在是九牛一毛。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撐過來的,只隱約記得自己浸在自己的汗水中,似乎快要被這斷骨再生的疼痛折磨得暈過去了。由於他把一口銀牙咬得太緊,險些咬斷了自己的舌頭,逼得林中黑蟬直接出手,一手就切在他的脖頸上,讓他眼前一黑,順利地暈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不斷地換藥、吃藥,小閣裡幾乎被藥味給浸滿了。
“十日黑”的毒已經過去,但是陸羨之的黑暗時光卻沒有跟著過去。
因為他服下解藥的時候已經是第八天,那雙曾經大放異彩的眼睛是救不回來了。
林中黑蟬對此並沒有說些什麼,但陸羨之能從他身上感覺到強烈的焦灼與不安。
因為他的腳步比以往更加急促,聲音比之前更為尖利,就連看著陸羨之的時候,連那呼吸聲都是沉重而焦躁的。
若是沒有一雙健健康康的眼睛,別說在江湖中肆意而行了,他連走出這個小木屋都難以做到,更何況是走下大山了。
所以又過了三天左右,林中黑蟬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似的,忽然給陸羨之帶了一個箱子。
箱子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被拿上來的時候劈裡啪啦地響,像一種獨特的韻律似的。
陸羨之忍不住問了,而林中黑蟬卻沒有說話,只是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一件、齊齊整整地擺在陸羨之的面前,然後對著他說道:“我要你記住這些東西的味道。”
他拿了一件東西在陸羨之面前晃了晃,問道:“你可聞得出這是什麼?”
陸羨之皺了皺眉道:“像是幾個月沒洗的臭襪子。”
林中黑蟬道:“是個漢子的衣服。”
陸羨之剛覺得奇怪,又聽見林中黑蟬拿了另外一件東西在他面前晃了晃,仔細想了一會兒才答道:“這東西……像是壞了三天的雞肉。”
林中黑蟬冷笑道:“猜錯了,是我丟掉的襪子。”
他的得意簡直來得有些莫名其妙,仿佛他的襪子生出雞肉味是一件很值得人自豪的事情似的。
但他還沒笑出來,林中黑蟬就道:“你這眼睛不中用了,那耳朵和鼻子就得更管用點。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會每天花兩個時辰訓練你,你至少得學會分辨出八十七種味道。”
陸羨之詫異道:“一個月?八十七種?你是覺得我長了個狗鼻子麼?”
林中黑蟬淡淡道:“不,狗比你聽話,而且比你靈敏,我曾養過一條狗,它能聞到另外一個山頭的人尿味,這你就別想做到了。”
陸羨之無奈地點了點頭,林中黑蟬忽然拿了杯子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可能聞出這杯子裡裝過何物?”
陸羨之努力想了想,還是道:“聞著有點甜,又有些腥,好像……好像是野蜂蜜?”
林中黑蟬道:“有些接近,但還不夠。”
陸羨之又猜了幾種,最後猜不出來,只能繳械投降,林中黑蟬這才幽幽道:“是黑熊的精液……”
陸羨之道:“……”
這哪裡接近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啥轉到這邊就忍不住歡樂起來,說好的驚險刺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