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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226章
第226章 千聲萬味不敵一骨頭

 陸羨之覺得林中黑蟬或許是位極其優秀的訓狗師, 但他在訓人方面並沒有像訓狗那樣的天賦。

 第一, 他急躁,陸羨之若是做得不對, 聞得過快,他就暴跳如雷, 喝罵不休, 仿佛恨不得撬開陸羨之的鼻子, 把這天下所有的味道都灌進去。

 第二,他訓人聞味的方法實在古怪,且不見得有效, 他希望陸羨之像聞一瓶香露似的一樣去聞這世上所有奇奇怪怪的臭味, 先聞前調, 再聞中調, 最後再徐徐扇鼻,聞得最後一調, 據他所說, 聞得快了是對不起這味道,聞得慢了也不行,因為錯過了前調和中調,對於味道的判斷就失了準兒了。

 短短幾天下來,陸羨之就產生了一種回到了小學堂的錯覺,站在他眼前仿佛是一個不擅教人,卻擅抽人的夫子,而他是堂下搖頭晃腦的學生, 必須花足力氣汲取著知識,才能免挨一頓罵。

 但林中黑蟬卻有一點叫陸羨之覺得十分佩服。

 因為他雖是陸羨之的夫子,卻也是陸羨之的學生。

 他學的不是做人之道,而是為師之道。

 他雖然仍是管不住那張吐火噴冰的嘴,但會瞧著陸羨之的反應而調整訓練的內容和強度。

 在訓了整整三天之後,林中黑蟬仿佛才意識到陸羨之不是一條狗,再怎麼訓也生不出個狗鼻子來,於是第四天端上來的東西就少了許多,喝罵聲也跟著弱了下去,他開始專于聞味判味的精度,而不是想著把各種味道都一股腦地塞到陸羨之的鼻子裡,因為有些東西無需細聞慢品,只需要豎耳一聽。

 所以從第五天開始,林中黑蟬開始了辨聲課程。

 陸羨之本是自信滿滿,覺得自己在這方面定能叫對方刮目相看,可沒想到第一堂課下來,他就鎩羽而歸,被對方打得一陣落花流水。

 第一陣聲音是一陣衣角摩擦般的“沙沙”作響。

 陸羨之仔細聽了一陣,有些猶疑道:“你是在脫衣服?”

 林中黑蟬卻道:“不……我只是在地上滾。”

 陸羨之道:“你滾起來的聲音似乎和別人不大一樣。”

 林中黑蟬淡淡道:“因為我是縮手縮腳的滾,而別人是大手大腳地滾。”

 陸羨之皺了皺眉道:“這區別很大?”

 林中黑蟬道:“不大,但已足夠用來迷惑你的耳朵了。”

 陸羨之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個瞎子想要走穩尋常路,只需分辨各種日常的聲音,可他若是想要走穩江湖路,就必須分辨出來自敵人的各種聲響。

 這聲響或是無心洩露,或是故意干擾,或是輕如蚊蠅,或是重如敲鑼,但他連一絲一毫都不能錯過,必須時時刻刻都仔細分析辨別,否則他便沒有再見親友的機會,只有被人扔到亂墳崗,與孤魂野狗為伍的下場。

 林中黑蟬想了想,道:“你等我一會兒。”

 話未說完,他的人就已經順著樓梯走了下去,再上來的時候,手裡又捧了一個箱子。

 箱子也沒什麼別的東西,不過一根木管,一隻短劍,一件棉衣,一卷鐵絲,除此以外再無它物。

 但他把這四樣普普通通的東西交給陸羨之的時候,卻是鄭重問道:“你能用這四種東西造出多少種聲音?”

 陸羨之想了想便道:“四樣東西拼拼湊湊,左不過十二三種吧。”

 林中黑蟬道:“再想想?”

 他說這話的語氣十分循循善誘,簡直像極了街巷上賣糖的老太。

 陸羨之想了想,若有所悟道:“你給我一炷香的時間,回來再問我這句話。”

 林中黑蟬果真利利索索地下去了,過了一炷香時間再摸了上來,再問陸羨之這一句話。

 陸羨之這時卻放下手裡的木管、短刺、棉衣和鐵絲,對著林中黑蟬道:“一共五十三種。”

 林中黑蟬道:“五十三種?”

 陸羨之笑道:“五十三種只怕還說少了,你聽……”

 他分別用短刺敲打、摩擦木管的表面,敲打分重敲、輕敲,摩擦分緩摩、快磨,這便有了四種聲音,再拿短刺置於鏤空木管其中,輕重敲快緩摩再來一遍,又是四種迥然不同的聲響,這便成了八種。這還不夠,因木管有孔,短刺敲在孔面上,或摩於兩端,發出的聲音又帶了些許不同,如此顛來倒去,折東覆西,竟能倒弄出十七八種聲音。

 這還僅僅是兩樣東西的組合,若是再使出別的花樣,只怕聲響更多,音色也更為豐富。

 陸羨之像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似的,不斷感受著各種聲調與音色的變化,他似一瞬間成了精於聲響的大家,竟要沉溺於其中不可自拔了。

 等陸羨之把五十三種聲音都演練一遍,旁邊的貓兒也叫了好一圈了。

 林中黑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道:“你的確天資不凡。”

 他向來舌如鋼刀,嘴似火場,吐不出一句好話,如今居然肯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想必是被陸羨之這一演練給震到了。

 陸羨之忍不住笑嘻嘻道:“你還有沒有更多的小玩意兒?拿出來讓我擺弄擺弄。”

 林中黑蟬卻道:“今日的課程就到此為止,接下來你得下來走走。”

 陸羨之道:“走走?”

 他以為自己得在這小閣裡待上十天半個月才能下去。

 林中黑蟬道:“雖說傷筋動骨得修養多日,但一來我們時間不夠充裕,二來我這藥也非尋常,你五天就該能下地一走了。”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略帶點溫柔,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似的。

 陸羨之卻似乎有些忐忑不安,仿佛在害怕著什麼似的。

 直到他被林中黑蟬半扶半抱地挪下了樓,雙腳踩到了踏實的地面上,腰板跟著直了起來,他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離開了那個狹窄的小閣,面上漸漸有了光芒,腿腳的力氣也跟著湧了過來,像初學步的嬰兒一樣,拄著拐杖,向更廣闊的黑暗踏出了一步、兩步、三步……

 一不留神,陸羨之便差點結結實實摔了一跤,所幸林中黑蟬就在他身邊,在他和大地擁抱的前一瞬拉住了他。

 陸羨之立時回頭一笑,笑得面上的褶子一齊綻了開來。

 “蟬兄,多謝。”

 話音一落,林中黑蟬一言不合就放開了手,陸羨之一個沒站穩,又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

 等他灰頭土臉地拍拍屁股站起來時,林中黑蟬才緩緩道:“我忽然覺得多摔幾跤對你有好處。”

 陸羨之覺得他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在笑,但又不敢指出,只無奈地圍著屋子轉了轉,走了走,一開始林中黑蟬都會在他即將碰壁的時候說上一句,後來乾脆連說都不說,由著他撞得鼻青臉腫。

 撞了一圈下來,陸羨之大概也對這屋子的佈置有了印象,然後便被林中黑蟬拖到了床上,齊齊整整地坐好,脫褲,換上斷腿的藥。

 整個過程依舊不讓人好受,因為他那只腿仍是酸澀腫脹的,但已經比之前好上了不少。

 為了轉移一下注意力,陸羨之便開始問起林中黑蟬各種問題,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次對方答話的態度好了不少,再也不惡聲惡氣,故作憤怒。

 “蟬兄在這鬼頭山呆了多久?有沒有想過改投別的山門?”

 林中黑蟬淡淡道:“自我七歲時便在這兒了,至於改投別處……我暫時還沒有做貓糧的打算……”

 陸羨之皺眉道:“七歲?”

 林中黑蟬頭也不抬道:“爹媽死得早,大伯為了換幾口乾糧,就把我賣到了這裡。”

 陸羨之詫異道:“就為了幾口乾糧他就把你賣了?”

 林中黑蟬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麼?災荒年間易子而食的事兒都有,賣個侄子有何稀奇?那人還算是有良心的,沒把妻子兒女煮了吃了,不過他後來把老婆賣進了娼館,把一對兒女賣給了人牙子,東拼西湊地熬過了荒年,可他老婆孩子卻沒能活下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竟顯得異常地冷漠和哀涼,仿佛說的不是幾條人命,而是在說鄰居家死了幾隻雞,沒了幾隻鴨似的。

 這人不知道要受過多少折磨,才能把心給磨得這般冷硬,半點不把自己的性命和旁人的性命當做一回事。

 陸羨之忽的生出許多憐憫之心來,連詢問的口氣也溫柔了不少。

 “蟬兄,你本名叫做什麼?你總不至於一生下來就叫林中黑蟬吧。”

 林中黑蟬卻沉默了下來,像被問了一道天大的難題似的。

 陸羨之歎道:“你不願說也是對的,是我多嘴了……”

 林中黑蟬卻忽的低了頭,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聽不清是什麼。

 陸羨之疑惑道:“你說什麼?”

 憑他的耳力,竟也未能聽出對方嘟囔了什麼。

 林中黑蟬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微微提高了聲響。

 “蛋蛋,我本名叫劉蛋蛋。”

 陸羨之沉默片刻,忽的“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像山崩地裂那般大笑起來。

 他自踏入這山門起,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從未有一日能像今天這般大笑。

 “你……你真叫劉蛋蛋?”

 林中黑蟬卻勃然大怒,面紅耳赤道:“你笑什麼?這名字很可笑麼!”

 陸羨之立時收了笑,一本正經地道歉:“這名字挺好,是我笑得不對。”

 林中黑蟬霍然起身,惡狠狠地跺了跺腳道:“你不必扯謊,我知道這名字可笑得很……我爹媽是大字不識的老農,自然不如你爹媽會取名……”

 他一提到爹媽,陸羨之就想起了陸延之的種種說辭,忽的面色一沉,一顆歡呼雀躍的心也跟著沉了下來。

 林中黑蟬敏銳道:“怎麼了?”

 他還覺得是自己說重了話,於是連口氣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陸羨之只強笑道:“爹媽給我取名為羨之,是叫人人羡慕我的意思……可你看我現在這模樣,哪裡能叫人羡慕?不叫人瞧不起已是不錯了。”

 林中黑蟬冷冷道:“誰會瞧不起你?誰敢瞧不起你,誰就是天大的王八。”

 陸羨之笑道:“要真有天那麼大的王八,那也是一道奇景,我倒也樂意看到。”

 他仿佛想到了什麼似的,對著林中黑蟬道:“蟬兄這兒有沒有面,能否給我來一碗?”

 林中黑蟬道:“你怎的忽然想起吃面?”

 陸羨之道:“我每年生辰時,二叔都給我煮一碗長壽麵,我離家之後,也要在生辰時去吃一碗面……”

 他的話未說完,林中黑蟬便打斷道:“這裡並無麵食,只有粗糧。”

 陸羨之歎道:“是我叨擾蟬兄了。”

 林中黑蟬卻道:“你先等一會兒,我速速就來。”

 話正說著,他的人已轉過身去,在小屋東側的櫃子裡翻倒了一番,不知拿出個什麼東西,塞到了陸羨之的手裡。

 陸羨之拿在手裡來回一掂量,發現這竟是一隻雞骨頭。

 可林中黑蟬遞給自己一根雞骨頭是作甚,難不成是想他回去以後喂貓?

 林中黑蟬卻怒道:“你敢拿去喂貓,我就敢給你吃貓肉。”

 陸羨之無奈道:“可蟬兄給我一根雞骨頭是何緣故?”

 林中黑蟬眉頭一搐,上下嘴皮子一碰,差點說了一句讓他差點跳起來的話。

 “這不是什麼雞骨鴨骨,這是我的骨頭。”

 陸羨之聽得張口結舌,險些握不住手裡的骨頭。他眨了眨看不見的眼睛,好半天才緩過神來道:“這……這如何是你的骨頭?”

 林中黑蟬道:“九山老怪門下的弟子自七歲時就需得練一門化骨術,化骨化骨,首先得把自己的骨頭化掉。我與其他人都需得從腰部與胸部各取出一根骨頭,這根骨頭便是從我腰部拿出來的,這個過程便得死不少人,體質弱一些的,運氣不好的,早早就發了敗血之症,埋在我這小屋後邊的林子裡了。”

 這其中的驚心動魄由他說來,卻只是尋常平淡的幾句話,幾個字,那些年幼而卑微的性命,在他口中恍如一條條蜉蝣,還未來得及見到這世間的光明大道,就早早地消逝在這天底間了。

 陸羨之道:“那這根骨頭……”

 林中黑蟬低下頭道:“我把這骨頭藏了許久,始終也沒找著什麼用處,但丟了又覺得可惜,今日既是你的生辰,我就把它給你。”

 陸羨之卻忍不住想把骨頭還回去,因為這畢竟是對方身體的一部分,帶在他身上算個什麼?

 林中黑蟬道:“你就當是替我收著,等你來日出了鬼頭山,就去陰州的劉家村一趟,把我的骨頭埋在爹媽墳前,也算是替我盡一份孝了。”

 陸羨之點了點頭,只覺得對方平平淡淡的話裡藏著說不出的悲戚和哀涼,但這些哀涼的出處卻離得他太遠,讓他想安慰也不知如何開口。

 等林中黑蟬換好藥,便直接在陸羨之身邊睡了下來,既不趕著他上小閣,也不催著他睡在身邊,他忽的態度不明地沉默下來,倒叫陸羨之有些無所適從起來。

 他困困惑惑地坐了半天,挪了一點又縮了回去,似不知是該安慰還是該詢問,林中黑蟬看著他這副摸不著邊的模樣,卻是無聲無息地笑了。

 然而他這笑意剛從嘴角綻出,陸羨之便問道:“蟬兄,我以後能叫你蛋蛋麼?”

 林中黑蟬笑容一僵,面上一搐道:“閉嘴,你個傻子!”

 作者有話要說:  於是蟬哥多了個外號——林中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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