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猜猜當年的事兒
白少央再次見到葉深淺的時候, 對方不是睡在石板上, 也不是睡在香噴噴軟綿綿的床上,而是乾脆盤腿坐在地上, 手裡還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東戳西點,不知在點什麼七經八緯, 想什麼宏圖大計。
白少央想走過去, 卻唯恐驚了他的思路, 於是走上去一點又退了下來,退了下來又挪了丁點上去,像被裹挾在風裡的一枚小沙粒, 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地挪動, 一個勁地在原地打圈。
葉深淺卻頭也不回地笑道:“你在後邊磨蹭什麼?”
白少央聽著他的聲音, 以為他的心情還不錯, 可走上前去一看,卻發現這人面上笑意全無, 十分心神中得有七八分都落在了泥地上的筆劃上。
白少央定睛一看, 發現他畫了一大堆圈圈和叉叉,這些不明意義的符號和黃豆似的擠在一條筆直的線上,不知是要賽個小跑還是要停下來親親愛愛。
白少央仔細想了想道:“這圈圈和叉叉代表著不同的人?這條線是戰場?”
“說對了一半。”葉深淺道,“圈圈是我那位死去的老娘,叉叉是陸家的人,這條線代表著時間。”
他的指尖挪到了越長越大的圈圈上,道:“她是在這時候死的,距離她剛到長流已經過了將近九個月。”
葉深淺不等白少央問話, 指尖一挪,又挪到一處叉叉上,道:“這是她剛到長流的時日,而陸家正好沒了三個人。”
白少央斂眉道:“陸師玄究竟和你說了什麼?”
怎的葉深淺忽的開始研究起當年的事兒來?
葉深淺歎了口氣,乾脆拍拍屁股站起身來,一邊來回踱著步,一邊將陸師玄的說辭與白少央簡略地說了一通。
白少央道:“你當真信他的一番話?”
葉深淺笑道:“你以為呢?”
白少央道:“我料想你大概沒有全信。”
葉深淺道:“我要是能全信他的話,在過去的這十多年間,我早已被人殺死了三十二次。”
白少央道:“但你還是有一些信的。”
葉深淺眯了眯眼道:“因為他這番話的確能自圓其說……但他自以為聰明,卻偏偏算漏了一點。”
白少央道:“漏了什麼點?大點還是小點?”
他本想著逗對方開心,讓對方順著這杆子抖上一抖,可沒想到葉深淺卻咧開嘴,吐出一絲像毒蛇一般森森的冷笑道:“他的話太多了,把不該說的話也給說出來了。”
白少央道:“他多說了什麼?”
葉深淺目光一寒道:“他說我的母親初到長流之時,在魔功的影響下狂性大發,殺了他的三個叔伯兄弟。”
白少央卻道:“我聽不出這句話有什麼不妥。”
他自然是聽出了不妥,但一來對方正把書說到最酣暢淋漓之時,他這位看客自然得捧個場,方便對方吊吊胃口,二來有葉深淺這位大佛在前,他這位小菩薩也懶得悟什麼真經。
葉深淺卻無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我隱約記起陸家本族中有三人都是在那時過世的,只是對外宣稱是染上了惡疾,而不是因為叫我母親給殺了。”
白少央道:“是哪三人?”
葉深淺道:“一人是陸延之的父親,陸師玄的三弟陸師權,另外二人則是支持陸師權做上陸家家長的族中長老……”
他頓了一頓,像一個穿山過海十多年的江湖巨盜,終於在某一日發現了九輩子都用不完的驚世寶藏,兩隻眼睛放出狂喜的光。
“你說這三人死得巧不巧,妙不妙?”
白少央被他說這句話的興奮口氣嚇得一個哆嗦,只覺腳下仿佛有無限的涼意隨之而來,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風一吹過來,把他心裡那口熱茶都給吹涼了。
眼前的葉深淺不知為何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被他那個薄情寡義的爹爹給刺激到了似的,這個男人在提到陸家三個死者的時候,簡直帶有一絲堪稱惡毒的暢快。
葉深淺卻仿佛有些小小的失望,失望白少央沒有接著他的話說下去。
但他還是清了清嗓子,接著道:“陸師玄說母親是疑心陸家要害他,可這疑心既可以消下去,也可以引得越來越烈。”
白少央身上一顫,幾乎聽得不寒而慄道:“你是說……陸師玄故意引出了你母親的疑心,借著她的手殺了自己的弟弟和長輩?”
葉深淺冷冷一笑道:“這三人一死,他的家長位置就坐得穩當可靠了……若是死的不止是這三人,我或許還不至於把他想得這般不堪。”
天下竟有這般絕情絕義、喪心病狂的偽君子?
陸師玄當時就只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和初出江湖的小陸一般年紀,他竟然年紀輕輕就起了害死親生弟弟的惡毒心思,而且還是借著一個與自己做過半年夫妻的女人的手?若果真如葉深淺所說,那論起心思之狠辣,城府之深沉,只怕那朱柳莊的程秋緒,還有赤霞莊的羅春暮,都只能給這位陸家家長提鞋擦腳了。
白少央一時說不出話來,葉深淺卻繼續道:“還有一個可能。”
這回他的面上卻是猶猶豫豫,沒有方才那般暢快的神色了。
白少央道:“你接著說。”
葉深淺吞了吞口水,有些艱難地往牙齒外邊一個一個地蹦著字。
“也許……也許我母親是在和他合謀殺人。”
白少央霍然抬頭道:“你說什麼?”
他幾乎不敢相信葉深淺居然能懷疑起他那個含恨而死的生母。
葉深淺神色一黯道:“我原本不願想到這一層,可經陸師玄提醒過後,我卻忽然想到……我母親雖身懷魔功,但也身懷有孕……她一個孕期女子對上三個有備而來、武藝不弱的漢子,若無外人相幫,如何才能要了這三人的性命?”
白少央道:“可,可若是陸師玄和他一起殺死了這三人,你的母親怎會不對陸家提起?”
葉深淺咬了咬牙道:“所以我才說……這或許是合謀殺人。”
白少央詫異道:“按你的意思,你母親殺這三人並非是狂性大發,而是神志清醒時的故意為之?”
葉深淺點了點頭道:“陸師玄說母親願意嫁他做妻,同時獻上秘笈,以求得陸家的庇護……可是陸家向來不沾惹白道黑道之事,為子弟選妻也只要家世清白的女子……如何肯讓我的母親做陸家的媳婦?這一點世人皆知,我母親怎會不知?”
白少央道:“莫非你母親叫陸師玄的花言巧語給蒙蔽了?”
葉深淺搖了搖頭道:“不,我覺得她是和陸師玄做了另外的交易。她替陸師玄殺這三人,掃清他登上家長之位的最大障礙,而陸師玄……得替她做另外一件事。”
白少央奇異道:“那另外一件事是什麼?”
葉深淺苦澀道:“我想不出來……也許那件事實在太過麻煩,也許母親生下我後改變了主意,所以陸師玄就必須殺人滅口了。”
白少央沉吟片刻道:“老葉……”
葉深淺歎道:“你是不是想說,我在猜度自己的母親時,懷揣了太多惡意?”
他眼裡青青紫紫的一片冷光氾濫,心底仿佛也不太好受。
白少央卻道:“你不是心懷惡意,你只是太過冷酷。”
葉深淺詫異道:“冷酷?”
他有些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白少央說出來的。
自從與韓綻說過那些話之後,這個人的心仿佛就變得柔軟純淨了許多,純淨得連這些客觀上的惡意都容不下了。
白少央卻搖了搖頭道:“不是無情之冷酷,而是忘情之冷酷。”
葉深淺道:“那你就開課吧,白夫子。”
他搖頭晃腦,像極了私塾裡朗朗念書的學生。
白少央道:“你忘記了一個身懷有孕的女人在心境上可能產生的變化……且若是愛得不可自拔,愛得失了分寸,再聰明冷靜的人也會變成個兩眼一摸黑的瞎子和傻子,這一點是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的。所以我方才說,在陸師玄和你母親這件事上,你想得太過冷酷。”
他說這話的時候,簡直每個字,每句話,都是打在葉深淺的臉頰上的。
葉深淺卻似是若有所悟,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忽的笑了。
笑得十分之荒謬,十分之古怪,笑得仿佛五官打了結,臉頰子移了位。
白少央道:“你笑什麼?”
葉深淺苦笑道:“我笑我見了陸師玄一面,就寧願把自己的母親想得又冷又硬,你是一個和她沒有關係的過路人,卻一心想到她的柔軟之處……”
白少央歎道:“但也許最終還是我想錯了。要知道這世上的冷酷與柔軟從來都是與對錯無關的。”
葉深淺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口氣聽來有些迷茫,但那些由陸師玄帶來的森冷和惡意,還有那股子黑黑茫茫的興奮都已經退去了,像一陣風似的沒了痕跡。
白少央卻道:“不過你還是有一點說錯了。”
葉深淺笑道:“敢問是哪一點?”
白少央故作氣憤道:“你說我和你母親是個沒有關係的過路人?那我和你是什麼關係?”
葉深淺歎道:“好好好,我知道是誰錯了。”
白少央詫異道:“你現在知道了?”
葉深淺一本正經道:“是小陸錯了。”
白少央愕然道:“這和小陸有什麼關係?”
葉深淺忽的沖上前親了他一口,然後風也似的逃開,邊逃邊笑道:“因為我接下來就要去尋他,不能繼續聽你講課了,白夫子。”
白少央想到了不知身在何處的陸羨之,心中便是十分擔心,可摸著被葉深淺親過的臉頰,回想起這人方才的模樣,忽又無聲無息地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在開文之前,我還沒定好CP,老葉對小白來說更像是一個既是朋友又是對手的配角
人設上可能是冷酷無情、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那一種,不過想想算了,反社會偵探也挺套路的,還是溫暖地套路下去吧
這章穿插一下推理和葉白糖,下章主要寫小陸和黑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