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炸
陸羨之隨著付鎮蘭下山之前, 還不得不先撈出一個人。
這個人姓陳, 名靜靜,是大名鼎鼎的澹台舒朗麾下“七大煞”之一, 不過這些都對他如今的處境沒什麼助益,因為他現在正被付鎮蘭藏在一隻箱子裡。
箱子裡堆滿了打獵所獲的獸皮, 人在裡面窩成一團, 就和睡在毛團裡似的, 可當付鎮蘭把箱蓋打開的時候,陸羨之卻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魚腥味,他再低頭一看, 發現陳靜靜淹沒在獸皮裡的小臉也是煞白白的一片, 不知是因為點穴之後不能動彈而難受, 還是因為是被這氣味熏得難受。
陸羨之這般想著, 卻發現當對方只輕輕瞟了他一眼,便迫不及待地把目光轉到了付鎮蘭身上, 那雙眼還放出了亮光, 面上撲滿了粉粉紅紅的喜悅。
陸羨之剛想把陳靜靜撈出來,卻聽付鎮蘭道:“你也一起進去。”
陸羨之詫異道:“我?”
付鎮蘭道:“我潛進來的時候便是帶著這個箱子進來的,走出去的時候自然也得帶著這個箱子。”
左龍山上最不缺的是野味菌肉,最罕見的便是海鮮河鮮,付鎮蘭之所以能混上山來,便是收買了一位經常與教眾運貨的老魚販。
老魚販姓連,人稱“連魚頭”,只因他在襄州魚販裡年歲最大, 經驗最廣,算得上是魚販們的頭頭。這次上左龍山,連魚頭負責打點紅蓮教那些喂不飽的嘴,而付鎮蘭則負責做他的幫工,專做些推車卸貨,與他那張小白臉不太相稱的苦力活。交貨之後,連魚頭顯得興致不錯,還與教眾們做了點小買賣,換了些他們打獵所獲的獸皮,如今便要弄輛小驢車,把這箱子獸皮給運下山去。
陸羨之便和陳靜靜擠在了箱內,由著付鎮蘭和連魚頭運下山去。
然而這箱子雖大,卻也不能舒展腿腳,陸羨之和陳靜靜肩挨肩,臉對臉,兩眼對兩眼,一路上顛顛簸簸,晃晃蕩蕩,把屁股都震得燒起火來,還得忍受著連魚頭那驚鳥驅蟲的山歌,當真是難受至極。
所幸這顛簸過了一會兒便停了下來。付鎮蘭眼看四周沒了暗哨,便付了連魚頭一筆分量不輕的銀子,喜得他美滋滋地牽著小驢走下山去,把驢車都留給了付鎮蘭。至於這箱子裡除了獸皮以外是否
還有別的什麼,他既不會去在意,也不會去探究。
陸羨之總算能從箱子裡爬出來,順帶把陳靜靜也一同拉了出來。
付鎮蘭上前解了他的部分穴道,讓他跟著自己和陸羨之一塊兒走,可陸羨之身上麻藥勁兒尚未完全退去,腿腳便不大靈光,漸漸便跟不上付鎮蘭的腳步了。
付鎮蘭皺了皺眉,忍不住道:“時間不等人,我背你下山吧。”
葉深淺還獨自一人留在山上,所以請援兵一事是刻不容緩,半點都耽誤不得。
陸羨之連忙搖頭道:“不不不,我從十歲起就沒叫人背過了。”
他最後一次被人背,還是從樹上摔下來脫臼了胳膊之後,被陸延之背著回了家。
可一想到從前的堂兄,再想到如今這個六親不認的陸延之,陸羨之的心內就一片灰灰涼涼,只覺得頭頂的天都多了幾分晦暗的鉛雲。
付鎮蘭卻沒有他的那些顧忌,只淡淡道:“你若是不願被人背,我倒是可以扛著你……”
陸羨之把頭搖得更加厲害,陳靜靜卻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藥丸,遞給陸羨之道:“這是匕首之毒的解藥,吃了以後腿腳就靈便了。”
陸羨之似乎有些猶豫,付鎮蘭卻一把打斷道:“如何證明這是解藥?”
陳靜靜笑道:“我沒什麼法子證明,不過我懶得看你和他在這兒磨磨蹭蹭。你若不信,這解藥我自己吃了便是了。”
他說完這句,便作勢要把那藥丸往自己嘴裡放,卻被陸羨之卻眼疾手快地一把奪下了藥丸。
付鎮蘭對著陳靜靜投向極有威懾力的一瞥,如刀似劍一般威脅道:“若是他服藥之後有任何閃失……”
陳靜靜笑道:“別忘了我的性命還在你手裡,我就算再如何膽大,也不敢拿這個開玩笑。”
付鎮蘭這才轉過頭去,剛想對著陸羨之說幾句話,卻發現對方已經迅速吞下瞭解藥,似乎是怕他改變主意硬要扛著自己下山似的。
藥丸一入肚腹,陸羨之就覺得身上升起了一股暖流,他運轉幾分內息之後,便有一股力量從丹田處湧向全身,把堵塞封閉的經脈都給喚活了起來,讓那些沉重的腿腳也變得無比輕盈起來。
雖說功力沒有完全恢復,但他還是高興得點足而飛,飛得簡直比付鎮蘭還快。
付鎮蘭歎了口氣,然後拎著笑眯眯的陳靜靜一齊飛了上去。
然而等這三人行至山腰的時候,卻聽得了山上傳來一陣轟然巨響,仿佛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炸得他們腳下地動山搖,炸得他們頭上鳥驚馬嘶。
陸羨之驚得抬頭一看,只見這天也被炸得昏昏沉沉一片,雲也跟著變了顏色,唯有山上火光沖天,黑煙滾滾,仿佛把這天上的雲片都給炸懵了、熏暈了似的。
付鎮蘭立刻意識道:“是火器!葉深淺把倉庫的火器都給引爆了!”
陸羨之幾乎高興得一蹦三尺高,眼中也迸出狂喜的火花。
“他做到了,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陳靜靜卻是面上數度變幻,心中暗道:“這廝如何能動作這般快?”
他沒想到還未等到援軍上來,葉深淺就單槍匹馬,一個人破了這紅蓮教分舵。
這究竟是踩了狗屎運,還是他天生就擅長此道?
可這濃煙升起之後,山上也傳來無數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似是有人被炸成了重傷,還有些人困在大火中,幾乎要被濃煙活活嗆死。
陸羨之聽著聽著,不禁為葉深淺擔心了起來。
火器的威力如此迅猛,葉深淺若是來不及逃脫,會不會,會不會也被困在了火海裡?
他越想越是擔心,越想越是不願下山,只想往回一看。
反正現在腿腳力氣也回來了,即便遇上些潰敗的散兵,他也能夠應對得來。
陸羨之提出這項要求的時候,付鎮蘭本是不願答應的。
他並非因為想和陸羨之膩在一塊兒,也不是因為不願回去冒險,而是因為山上情況不明,此時冒然前進或是分散行動都是十分不妥。
然而就在陸羨之準備偷偷開溜的時候,陳靜靜忽然動了起來。
他安靜的時候像個石雕木塑,動起來的時候卻像是一陣狠撲過來的風。
這陣風差一丁點就刮到了陸羨之的身上,逼得他在地上滾了一滾,才狼狽逃過。
付鎮蘭立刻橫劍在前,冷冷道:“你何時衝開了穴道?”
陳靜靜卻笑嘻嘻道:“或許是很久之前,也或許是剛剛才衝開。”
付鎮蘭面色一沉道:“你分明是假意被我擒住。”
陳靜靜笑道:“我倒真不是假意落網,而是存著真心落在你手裡的。不過我本指著你去請一些中原武林的高手上左龍山,好讓我和紅蓮教把這群高手一網打盡。可葉深淺既然已經破了這分舵,我再裝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
付鎮蘭咬了咬牙,對著陸羨之道:“你先折回去找葉深淺,我來對付他。”
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選擇了。
陸羨之知道輕重,於是足尖一點,一點便沖天而起,飛進了茂密的樹叢之中。
陳靜靜卻也不攔著他,只一心和付鎮蘭纏鬥成一塊兒。
然而這一次,付鎮蘭的劍卻沒有像上一次那樣把陳靜靜逼得節節敗退。
因為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一句能讓人的心沉到無底深淵的話。
“陸羨之在房間裡受人淩辱的時候,我就躲在那個房間裡聽著,等你們走後,我才回到了那個箱子裡。”
付鎮蘭面上一陣煞白,劍鋒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慢。
僅僅是這幾乎看不出影響的一慢,就讓陳靜靜尋著了機會,一匕首刺出,逼得付鎮蘭不得不回劍相護。而等他再回身一劍時,對方早已逃之夭夭,鑽入樹叢之中,再也尋不著了。
付鎮蘭剛想追過去,卻發現山上有一人風風火火地跑了下來。
他這不瞧還不打緊,一瞧就徹底愣住了。
原來這人一邊跑下來,一邊頭頂上還冒著青煙,遠遠看著甚為壯觀。
付鎮蘭定睛一看,發現這人衣不成衣,褲不成褲,一張臉蛋被煙火熏得黑七灰八,幾乎看不出五官,可看那身形步法,分明就是人稱“玉面掌藏風,風起人未現”的葉深淺。
可是葉深淺怎麼會成這個模樣?
若是白少央在此,見到葉深淺如此大失風采的囧樣,只怕連眼珠子都能驚得摳出來。
付鎮蘭還沒把心中的疑惑問出來,葉深淺就趕緊撲滅了頭上的煙,喘著粗氣道:“別提了,我這回冒了點險,差點被炸死在裡面。”
他是沒被炸死,但紅蓮教內的其他許多人就未必了。
那陸延之,那舵主,還有北汗人藏在裡頭的奸細,只怕未必能活下來。
這不得不說是一項壯舉,尤其是身處魔窟,在時間和資源都極為有限的情況下。
付鎮蘭道:“你可有看見陸羨之?”
葉深淺皺眉道:“他不是和你在一塊兒麼?”
付鎮蘭斂眉道:“陳靜靜忽然發難,我怕他會對陸羨之不利,就先把他打發走了。”
葉深淺一跺腳道:“壞了,他一定是折回去尋我了!”
話一說完,他趕緊轉身就走,付鎮蘭也緊緊跟上,沿著陸羨之剛剛消失的方向一路急行。
也虧得葉深淺眼尖,能在雜草亂枝中看出陸羨之的足跡,因此一路追蹤下去也並不困難,付鎮蘭定了定神,與他說起了陳靜靜的暴起。
葉深淺聽著聽著,忽地刹住腳道:“你說他把解藥給了小陸?”
付鎮蘭點頭道:“不錯。”
葉深淺面色一白道:“糟了!”
付鎮蘭斂眉道:“怎麼了?”
葉深淺憤憤道:“他連中了迷香都拿不出解藥,怎麼會隨身帶著匕首上的解藥?”
付鎮蘭面色一沉道:“他給陸羨之的那顆藥丸是毒藥?”
葉深淺腳步一陣發虛,耳邊嗡嗡作響,卻還是強壓下驚慌和無措,對著付鎮蘭冷靜道:“我也不能斷定那是什麼,但他當時若在小陸房間內偷聽,便會知道小陸都和陸延之說了什麼,若是小陸真知道了什麼要緊事兒,陳靜靜就完全有殺人滅口的動機。咱們的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小陸,其它的都不要緊。”
他此時說得冷靜,卻沒想到這簡簡單單的一找就是整整一個月的時光,找得連白少央、郭暖律等人都加入了搜索隊伍,卻還是尋不著陸羨之的蹤跡。
這個人仿佛已經徹徹底底地,從人間蒸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的最後一句話是個文字遊戲,可以換個角度思考
下章是小陸的奇幻漂流之旅【大霧
這卷應該進度會比較快,所以看起來魔展開會有點多,主要原因是快臨近結局了,我懶得再發展支線了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