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傻白不甜
張朝宗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臉上嘩地一下掛滿了青色的陰影。
對方看過來的時候, 他只覺得這山風和暮光仿佛在他耳邊和眼前凝住了, 就連湖底下的魚兒也仿佛停止了遊動, 使得那湖面仿佛化作了鏡面,平得竟看不出一點波瀾來來。
可如今這鏡面卻不止在湖面上, 也在張朝宗和這白少央中間。
他瞧著那張熟悉的面孔,仿佛照著一張精心打磨的水晶鏡子。
可再精緻的鏡面也映不出這樣純粹而又光明的眼神, 哪怕是初春樹梢上的一抹雪,也沒有這般乾淨和明朗。
不過這目光雖然純粹明朗,但也稍顯脆弱,缺些風霜過後的堅韌,少了些刀槍劍戟的銳芒。
眼前的少年就這麼羞羞澀澀地站在那兒, 分明是一個從未踏出山門的鄉下少年。
他張了張口,似要說話, 可喉嚨裡卻仿佛梗著一團看不見、摸不著的布, 這團布堵塞了他所有的言語。話說不出口後,靦腆少年的腳步亦粘在原地撕扯不開,他和張朝宗之間有一道無形無跡的牆, 阻隔著所有目光間的交流。
少年既然不說不動, 那就只有輪到他自己既說且動了。
張朝宗歎了口氣,上前走了一步,卻發現少年眼底的光越發地盛了。
“你……”
他開了口,發現對方也在同一時刻開了口。
原來這兩個人的心雖是不齊,嘴上的動作卻相似得如雙胞胎兄弟一般。
不過仔細一想, 他們本就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雙胞胎兄弟。
誰能想到張朝宗有一天會遇到另外一個自己,一個享著同一份魂魄,同一個軀殼,卻又完全不同的自己?
本以為十六歲的白少央只活在一抹記憶裡,卻沒想到當他等到了十八年後的真相,也同時迎來了這一體二魂的真相。這兩年的風風雨雨下來,十六歲的白少央一直窩在張朝宗的心底,從未遠離、從未拋棄,也從未和他搭上過一句話。
何其不幸,又何其幸運。
張朝宗壓下心中的種種感慨,回頭看向秦判官道:“秦大人,咱們所住的這套宅子是不是必須有兩個主人?”
秦判官似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抬了抬眉道:“你若是覺得這宅子裡住兩個人太擠,也可以選擇只留下一個人。”
他說話的語氣實在平常到了極點,可十六歲的白少央還是聽出了一絲可怕的弦外之音,他面上帶了幾分疑惑道:“如何叫只留下一個人?”
這是張朝宗第一次聽見另外一個自己說話,聽著熟悉的話音在舌尖碰撞出不同的腔調,他忽然產生了一種靈魂出竅的錯覺。
秦判官也不理會他們的憂思,只侃侃而言道:“你們畢竟是同出一源的兩份生魂,若是在某些事兒達成一致,彼此溝通無暢,自然也可以合成一塊兒去。”
張朝宗斂眉道:“那要如何達成一致?”
判官大人的話說來簡單,可這做起來只怕要難上一千倍、一萬倍。
此時此刻,他們的審判者,他們的大救星,地府的鬼官秦判官先是瞧了一眼白少央,又回頭看了看張朝宗。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碰撞,撞得稀裡嘩啦之後,才忽地唇角一揚道:“他是白少央,你也是白少央,要如何達成一致本就是你們白少央們的事兒,你們又何須問我?”
這話卻說得十分滑稽了,白少央們之一的張朝宗立刻上前一步,發出嚴重抗議道:“判官大人之前喚我張朝宗,怎麼如今卻說我也算是白少央了?”
說好的要給我開後門,怎麼這會兒又翻臉不認鬼了?
他在這番擠眉弄眼,秦判官卻心中半點風塵都不進,只抬頭淡淡道:“前塵已了,故人已逝,張朝宗既已不在這世間,你自然便是白少央了。莫要忘了,你這輩子的血可比上輩子的要熱得多。”
張朝宗卻笑道:“我怎麼不覺得?”
他的血不是一直都這麼黏黏稠稠,分不清冷和熱的麼?
秦判官微微一笑道:“也許連你自己都未曾發覺,但你這輩子做出的某些決斷,其實是張朝宗之魂與白少央之身的共同結果。年輕人最容易熱血上湧,做出某些決定也就容易不少了。若你用的仍是上輩子的肉身,只怕有些人,有些物,會被你在再三斟酌之後便舍了、棄了。”
他頓了一頓,那目光如雷火一般燎到了白少央的身上。
“就好像你當年在水災來臨前放棄了惠恩城的百姓一般。”
張朝宗聽得心頭一震,眼中寒芒一現,卻未曾說出隻字半語的辯解。
不管他是否願意承認,年輕人的身軀的的確確對他產生了某些微妙的作用,這不單單是體現在特殊場所進進出出的時刻,也同樣體現在面臨重要的抉擇之時。
秦判官忽地用力扯了一把魚竿,釣上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青尾大魚。
他把這大魚塞進了旁邊的竹簍裡,抬眼瞧了一下張朝宗和白少央,緩緩道:“你們有事兒且慢慢談,我在下面還有事兒要辦,就不多留了。”
白少央聽得愣了一愣,張朝宗卻立刻迎上去道:“讓我送秦大人一程吧,今日一別,就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了。”
他剛把這話一說出來,就忍不住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頭,恨不能把剛剛說出的話都咽下去。
這是他張朝宗的夢,哪裡用得著送客?和秦判官這等地府鬼官說什麼再見?那不是給自己討晦氣要黴氣麼?
秦判官卻把那笑意往他身上一送,輕輕鬆松道:“不必送了,人生百年轉瞬即逝,你我很快就能再見的。”
張朝宗還想再說什麼,可只一個瞬間這鬼官就“彭”地一聲從原地消失了,既不駕雲也不騎鶴,當真是一點鬼神風度都不講。
可這鬼官一走,如今就只剩下他和十六歲的白少央兩人(鬼)了,這要怎生是好?
張朝宗心中盤算了一瞬,只覺得對方既然有著這麼一份雪白明淨的靈魂,那他也得把污點都遮掩下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再去與對方會談。
他這邊下定決心,那邊白少央也終於鼓起勇氣道:“既然你想談,不如到屋子裡去談?”
他把眼神往屋子裡瞄了一瞄,張朝宗便笑道:“也好。”
可等他進了屋子之後,這個“好”字卻半點都說不出口了。
因為這屋子外邊看上去,是他前世裡最喜歡的湖邊小屋,可屋子裡面看進去,卻是白少央在扇溪村的舊居。
張朝宗眼中光芒一跳,只覺得這屋子裡擺放的一床一桌一椅,都和山脊似的來回起伏,高低延走,那方方正正的線條大大咧咧地擺在那兒,仿佛就是專門為了刺他的眼、灼他的心的。
白少央忽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夢境是你我共有的,所以你能夢到你最喜歡的地方,我也能夢到我最想看見的地方。”
所以屋子外邊是張朝宗的所愛,屋子裡邊卻是山村少年白少央的歸屬。
這聽著倒是合情合理,可卻有些莫名地可笑和荒謬。
張朝宗壓下笑意,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沖著眼前的少年笑道:“這兩年來你過得怎樣?”
他問得那麼親切,那麼自然,像是在問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而不是問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
白少央仿佛也被這話語中的親切給感染了一番,面上跟著放鬆了下來。
他坐了下來,一邊下手倒了兩杯茶,一邊對著張朝宗笑了笑,面上五分苦澀五分釋然道:“我有時醒著,有時睡著,這兩年來也斷斷續續地聽到看到了一些事兒,漸漸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兒。”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擺,靜靜地看著這杯中的倒影道:“我也曾經試過喚你的名字,可惜你一直都聽不到。”
張朝宗斂眉道:“你沒法讓我聽到,於是就試著自己控制這身體?”
白少央眼前一亮道:“你感覺到了?”
張朝宗笑了一笑道:“我當然感覺到了,你差點就把我和葉深淺玩死了。”
他這句話僅僅是稍作試探,可卻把白少央打得面色一黯,這少年面上立時露出一派困惑和驚異的表情,似是絲毫沒預料到自己的小小反抗,竟能帶來這樣一個可怕的後果。
可就在下一瞬,這個年輕而又羞澀的靈魂好似想到了什麼似的,一雙明明淨淨的眸子重新燃起了疑惑的火花。
“葉深淺是誰?”
張朝宗一臉奇異道:“你竟不知道葉深淺是誰?”
他以為對方斷斷續續地從身軀裡窺探了兩年,早已把自己的情況摸得差不多清楚了。
白少央卻搖了搖頭道:“我認識的人不多,大多數都是扇溪村的村民,你可能是我認識的頭一個外鄉人。”
他說到這個“你”字的時候,面上忽地露出一種十分古怪的神情,似是覺得好像哪裡說得不對,可翻來覆去都想不出個錯處。
張朝宗卻從這話中捕捉到了另外一個關鍵點。
“你知道韓綻的事兒?”
你是看見了我是如何三番五次地坑害他?
還是看見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真情踩在腳底?
他想說的話沒有問出口,可想表達的意思卻被白少央看進了眼裡。
十六歲的鄉村少年在這時便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張朝宗,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對他做了什麼。”
他說這句針鋒相對的話的時,那眼神依舊是清朗而明澈的。
明澈得就好像是一片海,以這海面之廣闊,不管有多少污水穢物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都能被海納百川的胸懷所包容。
可張朝宗卻是不信的。
他不信什麼海納百川,他只信人心難測。
即便這個人是另外一個自己,他也照樣信不過。
於是張朝宗眯了眯眼道:“你既知我對他做了什麼,就應該恨我入骨才對。”
秦判官有句話說得不錯,年輕人總是容易熱血上湧,他若是這個十六歲的娃娃,必定是恨死了奪自己身軀、坑害自己父親的前世亡靈。
可白少央在看著眼前這抹亡靈的時候,卻表現出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和真誠。
他接下了張朝宗遞過來的劍,然後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秦大人有句話說得極好,前世已了,恩仇已散,你既都對韓綻無怨無恨了,我又何必因為他去恨你?”
張朝宗忍不住笑道:“你這娃娃倒真有幾分聖人的模樣。”
可是被他稱讚一聲聖人的白少央卻忽地把目光收了回來,臉上的笑意漸漸退了下去。
等笑意都退完之後,他才對著張朝宗道:“可我的確是恨著你的,但不是為了韓綻。”
他這話說得既不激動,也不哀怨,可卻好似含著有一股子極為果決的力量,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支撐著這個脆弱而又彷徨的靈魂,使得他沒有在老練的張朝宗面前繼續露出茫然之色。
張朝宗只拿起茶杯淺酌了一口,抬眼一笑道:“你若不是為了韓綻而恨我,那還能為了誰而恨我?”
白少央只神情平靜道:“為了一個女人,為了我的母親。”
他說得並不厲聲厲色,可這話音一落,卻如一道重錘般砸在了張朝宗的心頭,幾乎砸得他身子猛地一震。
他紅潤帶光的面上霎時間覆下一層暗霾,目光也跟著僵了一僵,灰黑色的記憶如潮如浪般湧了上來,淹住了那些從容和理智。
他好像的確忘了,忘了還有這麼一個苦命的女人葬在那小小的扇溪村裡。
白少央卻沒有忘,連一刻都不能忘卻。
他只緩緩地抬起頭,年輕的眼眸中承著冰雪般明晰的悲淒與傷痛。
暮光就這麼直直地照了進來,像是把他整個人都融在了這承載著回憶的屋子裡,把那恨意也照得清清朗朗、不帶一點雜質。
“我始終都想不明白,你為何非要在一個病重的女人跟前,對她說出那樣誅心的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和內容提要都沒有賣萌哦= ̄ω ̄=
連媽媽的這個伏筆埋了180多章,終於可以填上了
真正的樂子得等白寶寶面對老葉等人,然後老張在背後瘋狂吐槽的時候。
現在還是處於互相了(傷)解(害)的階段_(:з」∠)_等談開了以後就好多了
至於會不會融合,那是一定的,不過性格不會變得太多,大概就是熱血值++善良度+++對老爸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