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懟你不容易
張朝宗心一沉, 那目光像是也受了重創似的往下掉了下去, 直直地掉進了那茶杯裡, 仿佛那裡面有什麼能救贖他的力量似的。
然而杯子裡空空如也, 就連最小最輕的一份罪孽都含不住。
於是張朝宗似乎打算這麼天長地久地沉默下去,沉默到白少央都起了不耐之心。
深愛著母親的少年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摔, 摔得四分五裂,粘都粘不起來, 像是想直直摔進張朝宗的心底似的。
“為何不說話了?我記得你一向很能言善辯。”
少年的眼裡含著逼人的光,蘊著灼人的亮,那雙唇微微動了一動,便抖出一番清晰而純粹的恨意。這窗外的暮光直直地照進來,把半邊的屋子照得紅光彤彤, 可照不亮屋內人那一段灰色的記憶。
記憶裡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還有一個口出惡言的前世亡靈。
惡言一出, 便如放開了懸在頭頂的劍, 賦予他生命的女人帶著痛苦和驚異而死去,亡靈卻退了戾氣和鬼氣,把失了的人性一點一滴地撿了回來, 勉強拼成了個人樣。
可到底只是個人樣, 那心底裡還是缺了點什麼的。
張朝宗把自己重生時的記憶收了一收,懨懨地抬了一抬,便把目光地從茶杯上收了回來,看向了眼前那片年輕而又晶瑩的魂靈。
這片魂靈如此雪白乾淨,像春雪一般把偽君子的罪孽與欲念照得一覽無餘。
張朝宗歎了口氣, 終究還是抬起頭,直面少年道:“這事兒是我做得不對。”
他做過很多可以巧言辯解,扭黑轉白的事兒,可唯獨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辯解不來。
白少央卻不依不饒,雙目含恨道:“我不是在逼著你認錯,我是在問你說那句話的緣由。”
他正氣的雙眉無聲地抖動著,憤怒的紅暈像薄霞一般浮在兩頰,就連周邊的空氣也像是響應了什麼號召似的,在他的身邊“砰砰啪啪”地炸著。
張朝宗也仿佛被這一炸給悶到了,在一片火燒火燎的寂靜中,磨了磨牙,硬生生憋出一句話道:“我是在遷怒。”
白少央怒極反笑道:“遷怒?”
他用一口銀牙把這兩個字咬得咯咯作響,仿佛咬著兩條毒蛇。
張朝宗無視了他的憤怒,只一臉木然道:“我是因為韓綻而遷怒於她。”
白少央卻冷聲厲色道:“這不是答案。”
他的眼裡含著一種刀鋒般的銳芒,方才的生澀和不安仿佛都蕩然無存了。
張朝宗因為這銳芒而眯了眯眼,眼睛有一種被烈火烹烤的疼。
他索性閉上了眼,破罐子破摔一般道:“好,我承認,我最初醒來之時,並未覺得自己真是白少央,而是仍以張朝宗自居……”
一個兒子沒有任何理由去惡言攻擊自己的母親,可一隻厲鬼卻仿佛有了理由去傷害仇人的妻子。
“但這不是你口出惡語的理由!”白少央只恨恨道,“她只是一個局外人,和你的死根本無關!你為何非要讓她連走都走得不安寧!”
正義的斥責無情地拍打在了偽君子的身上,打得他覺得半邊臉紅腫了起來,那喉嚨裡也十分乾渴,鼻腔裡仿佛鑽進了煙薰火燎的味道,這屋子的人與物都似被暮光曬得燒了起來,燒得劈裡啪啦地響。
他扭了扭屁.股,端正了一下坐姿,無形中驅走了那種烈火烹油的錯覺。
然後張朝宗才歎了口氣道:“你想說的話我都明白,這件事會成為污點伴隨我一生,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把它拎出來戳我的脊樑骨。”
偽君子的脊樑骨雖然不軟,但戳多了也會疼,臉和骨頭一起疼。
白少央仿佛這才得到了滿意的回復,把那尖銳如冰的神情也放緩了幾分,可一雙眸子卻還是冒著警惕的光,仿佛在無聲地審視著張朝宗身上的一切。
然而被他審視的張朝宗卻把頭一抬,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開始把他也拖下水。
“讓她走得不安的確是我的錯,可你就沒有想過一點,連別花為何幾日不見你就病入膏肓?難道她這人是瓷做的不成?”
白少央雙眉一斂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張朝宗淡淡道:“據我所知,她當年生下孩子之後身子便沒有調養好,早早地就落下了病根。她這樣一個弱女子,為了養活你和她兩個人,既當男人又當女人,什麼髒活累活都要搶著去幹。刺繡刺到得了眼疾,洗衣洗到生滿凍瘡,撿糞、割麥,樣樣農活都要親自下地。這樣常年累月地幹下來,神仙也得生出毛病。”
白少央被他說到了心痛之處,悲苦的目光仿佛凍住了一屋子流動的空氣。
張朝宗插了一刀還嫌不足,竟繼續插道:“她為你犧牲了大好的年華,連花瓣似的容貌也不顧忌了,你身為人子,又為母親做了什麼?”
白少央目光一顫,微蘊怒色道:“張朝宗,你有話便直說,莫要在我面前顧左右而言它。”
偽君子十分無恥地笑了笑道:“別急,我的前言還未說完。”
他頓了一頓,給自己倒了杯水,仿佛把審判官和犯人的角色對調了一下,在局促不安的白少央面前不急不緩地道:“我七歲的時候就沒了爹媽,十歲的時候開始自己做些小生意,十二歲的時候已經攢了一筆小錢,十四歲的時候在一個小縣城裡有了一些名氣。”
他說到這裡先停了一停,像是故意晾著白少央似的,先是喝了一杯水,那喉嚨裡發出一種蟲鳴似的咕嚕聲,顯得不像是在喝水,倒像是在吞刀子似的。
等吞完這些刀子,張朝宗才看向白少央道:“等到我十六歲的時候,也就是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就已經踏出小縣城,在外頭闖蕩了一段日子了。”
白少央心頭一緊,不祥的預感如毒蛇般牢牢地纏住了他的脖頸。
“你說的這些與母親有何關係?”
張朝宗冷笑道:“沒關係麼?我十二歲的時候就能把自己和另外一個人養得肥肥胖胖,而我那時的武功甚至還不如十二歲的你。你要是還聽不懂我的話,那就真是個還沒長大的寶寶了。”
他說出這話時才忽然想到,對方其實才十六歲,本就是個沒長大的寶寶。
白少央仰起頭,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地看向他。
“你在怪我沒有及早出去闖蕩?”
張朝宗上下嘴唇一碰,劈裡啪啦竄出一連串霹靂火星般的話來。
“我當然可以怪你。你十二歲時的刀法就完全足以自衛,十四歲時的刀法便足夠殺死這江湖上的許多惡徒。你本可以好好利用這身刀法去做些事兒,即便賺不了大錢,也該掙些小錢,把你的母親從日復一日的髒活累活中解救出來。可你呢?”
他輕嘲般笑了一聲,把那森森冷冷的目光如刀子般捅了過來。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你都和個兔子似的窩在這又窮又偏的扇溪村裡,除了采藥就是打獵,只能勉強混個溫飽。你自己沒有野心也就罷了,可你何曾想過讓連別花調養身體?何曾想過讓她不用這般辛勞?”
白少央目光一黯道:“這個我也想過,可是母親不願我離開她太久。我每次和她提起出外闖蕩,她都說‘人要安貧樂道’,然後我便說不下去了。”
張朝宗冷冷道:“安貧樂道是身體健壯的女人才有資格說的話,似她這樣年復一年地衰弱下去,你覺得她能安貧多久?能樂道多久?你怎的連這些都看不穿?”
白少央說不出話來,只目光酸楚地擰了擰眉,面上白得像是結滿了霜。
張朝宗繼續轟隆隆地開了炮,打算炸得兩敗俱傷,炸得誰也洗不了白。
“這年年月月下來,你連雲州城的大門都沒有見過一回。若不是我占了你的身子,只怕你這輩子都不會到雲州城裡走一趟。白寶寶啊白寶寶,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換做是我從小就練這般絕世的刀法,十歲時就能出去闖蕩,頂多過個兩年就能把本賺回來,即便我不能讓連別花舒舒服服地當個闊太太,也能讓她不用刺繡刺到眼睛瞎了一半,也不用做農活做到險些暈厥。歸根結底,韓綻把這身無敵於世的刀法託付給了你,當真是一件天大的浪費。”
他字字如刀,句句如劍,幾乎說得毫不留情,說得白少央面上像是生了鏽的刀一樣,硬生生呈現出一抹鐵青的鈍色。
張朝宗這才給自己倒了第二杯茶,淺酌一口,品出了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配方之後,他才覺得放鬆了一點。
他把那目光中的銳色放下了,把身上的戾氣也收了一收,轉而一臉懇切道:“白寶寶,我沒有為自己辯白的意思,在連別花這件事上,你大可罵我是個混帳畜生。但你若想把她的死都賴在我的頭上,那我就要給你講些你不愛聽的道理了。我到的時候,她已是油盡燈枯無力回天了。無論我怎麼做,都不可能把她留在這世上。”
他說得語重心長,仿佛一個可親可愛的長輩一般殷殷切切地瞧著白少央。
在這樣的攻勢之下,白少央也不得不稍微服軟幾分,老老實實道:“我沒有向你討債的意思,也並非想把母親的死都歸在你的那句話上。我不過是要向你問清緣由,分出這事兒的黑與白,辯出你這人的忠與奸。”
這話未免說得過於天真了一點,天真到讓張朝宗想起了許久未見的陸羨之。
一想到自己的朋友,他便心底一暖,看著白少央的神情也柔軟了幾分。
可是他的神情軟了下去,話裡的刺卻還是梗在那兒。
“黑白忠奸若是只憑一段對話就能辯出,那這世上就不會有所謂的偽君子了。”
白少央細細品味著他藏在話裡的話,面上的寒霜似已化解,那目光裡也閃爍著森森茫茫的花火,一時間分不清冷與熱。
“那你接下來對我怎麼樣?”
“也不怎麼樣。”張朝宗苦笑道,“不過我覺得你若是想看清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最好先看一看我身邊的人。”
說完這句話,他才抬起頭,直直地和白少央投來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你在我心底睡了兩年,躲了兩年,也該是時候用用這具身體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一更,下章白寶寶睜眼看老楚老葉和韓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