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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偽君子[重生]》第184章
第184章 張朝宗

 白少央忽然覺得疲憊, 不是那種說不出口, 邁不出腳的疲憊。

 而是一種天塌地陷過一陣, 四野望去皆是空茫一片的疲憊。

 對於他這樣一心一意地行在路上, 休息片刻都嫌要落後於人的急性子來說,找不到前行的目標, 要比被這目標活活壓死、碾死還要可怕上百倍和千倍。

 於是白少央頭一歪,身子向後一仰, 非常順利地暈了過去。

 順利得好像他為了這麼一暈已經準備了十多年,然後才等到了這麼一日。

 他順順當當地把意識給沉了下去,在情人、父親、兄長的包圍圈裡暈了過去,讓他們那些關切的眼神、憂心的話語,都和山間的風一樣從眼邊耳邊溜過去, 要是天就在他暈過去的這一瞬塌了下來,那一定有楚天闊在他頭上頂著, 要是有什麼需要解釋的話, 那也會有楚天闊在一旁幫忙說著。

 無論如何,這些他都要暫時性地不管不顧了。

 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實在是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恨, 不願再去想, 累到就算有人拿著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也懶得雲淡風輕、從容不迫了。畢竟這些鎮定和自若,可以等他醒了之後再好好放出來。

 可沒想到白少央一眼閉下,一眼睜開,看到的卻是一個他完全不會想看到的人。

 更準確地來說, 他看到的是一隻鬼。

 這鬼姓秦,是前世審他判他的地府判官,統群鬼、判陰陽,是鬼中的清官能吏。

 可若不是這個清官能吏為他開了後門,他還未必能帶著記憶投了胎。

 白少央抬頭一看,看到了自己前世最愛的湖邊小屋,小屋裡頭長蛾斜飛、小屋外頭柳葉垂珠,遠看有三峰拂上高雲,近看有湖面一汪綠水,而這秦判官就坐在湖邊垂釣。

 釣得仿佛不是魚兒,而是一隻迷了路的魂靈。

 白少央立刻跑了上去,對那秦判官滿面疑惑道:“秦大人,我這一暈不會直接就死過去了吧?”

 秦判官眼角一挑,下巴一抬道:“張朝宗,你看這兒像是地府麼?”

 白少央剛想說自己如今已不是張朝宗,可低頭朝那湖面一看,只見湖面上分明印出的是張朝宗的身形與模樣。他頓時心頭一震,只覺得那熟悉而陌生的眉眼身段,像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浪頭,一寸寸、一脈脈地打在人身上,半刻都停歇不下來。

 張朝宗忽地沉默了下來,一雙招風惹情的眼沉寂在了湖面上,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道只能在夢中看見的倒影,像是看著韓綻十八年前的那一刀,像是看著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過了好半晌,他好像才想到秦判官還在跟前似的,把那目光也轉了回來,微微一笑道:“地府要是長得這麼風光秀美,那在下即便是死上一百次也是甘願的。”

 說好的要不鎮定不從容,可他遇著故人(鬼)之後,還是把模樣端了起來,整得和個笑看風雲的君子似的。

 秦判官立即道:“這裡的確不是地府,這裡是你的夢。”

 張朝宗詫異道:“我的夢?大人怎會出現在我的夢裡?”

 即便他要做夢,也該夢到忙著進進出出的葉深淺,或是夢到該死不死的韓綻。

 秦判官淡淡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你莫非沒聽說過托夢?”

 話音一落,張朝宗便一臉訝然地瞧著秦判官,仿佛這兩個不可思議的字眼像是火星似的蹦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地府判官給他托夢是作甚?

 秦判官只道:“你記不記得你在地府的時候,我同你說過什麼話?”

 張朝宗想了想便道:“在下當然記得,大人說要讓我成為那韓綻的兒子,在他身上討債吸血。不過這一切都得等我到了十六歲,恢復了記憶再說。”

 秦判官道:“大體上說得是不錯了,可是你還漏了一句。”

 張朝宗道:“敢問大人,我漏的是哪一句?”

 秦判官笑道:“我讓你帶著記憶入世,是想看你在韓綻一事上做出決斷,如今你已經做出來了。”

 他的話一說完,就把魚竿往後一扯,可那湖面裡泛起了幾個泡泡,卻又跟著消弭無蹤了,仿佛什麼魚兒都未曾上鉤過。

 張朝宗面上的笑意漸漸由濃轉淡。

 “大人這話,我卻聽不明白。”

 秦判官淡淡道:“你先前與他恩怨糾葛,情仇交加,實在看不出什麼決斷之意。可如今真相一出,你即便不能原諒他,卻也不能再去恨他了。你的前世仇怨已息,父子之間仍舊是父子。張朝宗,我說的對也不對?”

 張朝宗思忖片刻後沉聲道:“對是對的,錯也是錯的,判官大人做了太久的鬼,卻忘了做人是何等滋味了。”

 他這話說得實在有些大膽狂妄,可秦判官卻聽得不惱不怒,仿佛被說中了實處似的,只擺出一副求教的面孔,看向張朝宗道:“何處說得對,何處說得不對?”

 張朝宗把目光往空中一望,仿佛想透過這片瓦藍透亮的天空看見更遠的地方似的。

 “我的確沒法再去恨他,也不會再與他為仇為敵,可我頂多做到與他老死不相往來,若要論什麼父子情深,那是萬萬不成的。”

 他畢竟還是要臉面的,如今他和韓綻就差把臉撕得粉碎了,哪裡還低得下頭,忘得掉昔日的種種糾葛,去這人面前情真意切地喊一句“父親”?

 秦判官卻不以為然道:“這又算得上什麼妨礙?你害他幾次,救他幾次,恩恩怨怨扯平了,帳目算清了不就結了?”

 這人心到底是血生肉長的,又不是一字一畫寫清的賬,哪裡能和白紙黑字般算得清楚?

 張朝宗在心中笑這位大人在陰司裡待久了不通人情,面上卻一如往昔道:“大人給我托夢,究竟是為了何事?”

 秦判官道:“如今你算是得知真相了,想必心中各種滋味都有。我且問你一句,你可是恨極了紫金司的那位大人?”

 話音一落,張朝宗就像是胸口上被插了一把刀,面上的蒼白色漸漸轉成了一種奇異的鐵青色,那活脫欲飛的目光也似是被生生凍住了似的。

 他不揚眉,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站在那兒,遙望著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前世風光。

 秦判官也沉默了下來,可那山風卻不肯沉默,依舊呼啦呼啦地吹了過來,風過波搖,波搖光動,那血紅色的暮光便像是在湖面跳動著、翻湧著,像針粒子似的刺著前世孤魂的眼。

 秦判官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道:“這裡沒有外人,只有兩隻孤魂野鬼。所以你在我面前便不必裝了。”

 他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把官架子也都脫了下去,張朝宗若是再這麼天長地久地沉默下去,未免有些不近人(鬼)情。

 於是張朝宗便幽幽一歎道:“我當初找上那位大人,就是因為他是這朝廷當中難得一個肯做實事、不拘泥於常規的能吏和悍吏。我最喜歡的,便是他那股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敢做的決絕性子……可到了最後,我卻死在了自己最喜歡的一點上。”

 他以為說出這些話會很艱難,可沒想到這話在喉嚨裡梗了半天流到了嘴邊,便無比順溜地滑了出來,一點阻礙都沒遇上。

 他也以為說出這話,自己必是心不甘情不願,一定會憋著滿腹憤懣,滿腔仇恨,表面風度翩翩,一回頭便生起邪火,把那位大人詛咒個千遍萬遍。

 可是這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完了,他卻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空虛像是潮水一般遊走他的全身上下,把憤怒和悲哀都淹了個無影無蹤。

 到底是恨到極致更為可悲,還是連恨都很不出來更為可悲?

 張朝宗想到此處,面上漸漸掠下一層灰浸浸的雲,把那眼裡的光都掩了下去。

 “秦大人,我若因此而恨上了他,豈非是打了自己的臉?”

 秦判官聽完之後,卻只挑了挑眉道:“人都死了,要那臉面又有何用?”

 他看了看張朝宗,臉上似是寫滿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八個大字。

 張朝宗卻笑道:“大人這話卻說差了,就是因為人都死了,所以才只有臉面可以維護了。”

 他的笑看上去十分輕鬆和愜意,像是一個過路的人瞧著戲臺上的分分合合,越是激烈的喜怒悲歡,越是荒誕的陰差陽錯,越是能叫他會心一笑。

 可這笑完之後,他就忽地茫然了起來。

 茫然得只知看著這前世最喜歡的風景,心裡想著這湖底下沉著幾條大魚和小魚。

 那大魚吞掉了小魚來肥了自己,殊不知自己又會在哪日被人給釣上去,然後刮皮去鱗,五馬分屍,成了人舌上的美餐。

 秦判官卻道:“輕手段而重結果,舍小利而成大局,那位大人所奉行的便是你當初一心奉持的理念。可如今你已然成為這理念的受害者,張朝宗,難道你就沒有一分半毫的悔意?”

 後悔當初找了那位大人合作,後悔沒有及早地旁觀者清?

 張朝宗看上去卻並沒有悔意,連一絲都沒有。

 他只是轉過身,用喉舌綻出刀尖的一簇血花。

 “秦大人,你不是來托夢的,你是來看我服輸的。”

 秦判官只把魚線扯了一扯,雲淡風輕般地說道:“咱們這場十八年的賭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你是輸家。”

 張朝宗只微微一笑道:“大人當初若是把這番話在閻王殿上甩出來,那我的確是輸定了。可我如今卻覺得自己還不算輸家了。”

 他轉了轉頭,把那不屬於陽世的目光大膽而又狂妄地摑在秦判官的臉上,神情上無悲無喜,看不出是何等用意。

 秦判官卻毫不留情道:“真相既出,你之前的種種糾葛皆算是白廢了,與韓綻的仇怨,與葉深淺的反目,全當做是一場笑話。你如今無人可恨,無人可怨,到最後也不過落得一聲‘咎由自取’,這難道還不算輸?”

 他停了一停,抬起頭,亮出了頭頂的一把寒刀。

 “張朝宗,到了此時此刻,你莫非還要堅持著當初在閻王殿裡對我說的那番話?”

 張朝宗卻道:“我當然會堅持下去。”

 他把目光從秦判官那邊收了回來,又把無邊無際的茫然給壓了一壓,逼得自己神智清明,逼得自己想著接下來該說的話。

 “即便是一枚棄子,我也不算死得毫無價值。”他神情平靜,無哀又無怒道,“我的死保住了楚天闊,護住了他那‘國賊’的身份,讓他能順順當當地入了北汗王宮,守在那北汗大王的身邊。這便等同於我用自己的一條賤命換來在北汗王宮裡嵌入一根釘子。這根釘子是嵌在他們的心脈上的,它一日不拔,北汗人的動向就永遠在中原人的眼皮子底下,他們打個哈欠翻個身都瞞不過中原人的眼。將來一旦有了戰事,中原軍的勝利也會有我的一份功勞。”

 他頓了一頓,面上光芒越來越盛,眼中如有一團幽幽黑火在永不停歇地燃燒。

 “所以旁人可以說我的死是咎由自取,也可以笑我與韓綻的恩仇毫無意義,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救了楚天闊,救了我想成就的大局,救了許許多多本該死去的人。”

 他抬起頭,目光如劍般射到了秦判官身上。

 “就算我在官場中撞得頭破血流,就算那位大人將我作為棄子拋掉,我十八年前在閻王殿裡說的那番話也不會錯!我也許會恨他做下的事兒,但我不會恨他的人,更不會恨他舍小保大的手段。”

 秦判官聽得愣了一愣,隨即才歎了口氣道:“張朝宗啊張朝宗,你還真是虛心受教,死不悔改。”

 張朝宗笑了笑道:“我倒不是個死不悔改的人,我只是一個不太喜歡當輸家的王八蛋。”

 秦判官笑道:“不過你這樣有趣的王八蛋,我倒也是頭一回遇見。”

 張朝宗忽地像是想到了什麼,對著秦判官問道:“有句話我憋在心裡許久了,我在地下就聽說大人是個從不徇私的好官,為何卻獨獨在我這兒破了例?莫不是我的經歷太過可笑,所以連大人也忍不住想看我知道真相後的反應?”

 秦判官沉默良久道:“私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這本是陰司判案的一貫法則,在遇到你之前,我從未真正想過這法則是否值得重新商榷。”

 偽君子聽了這話,便在心中暗道:“難道我的那番話當真有如此奇異的功效?怎麼一個見多識廣的鬼官也能被我打動?”

 秦判官卻雙目如炬地看向他道:“你不是第一個對我說出這種話的人,只是其他說這話的人大多是貪官和汙吏,他們到了地下還巧言辯駁,不過是為自己洗脫罪行、想謀得更好的一世。這裡面只有你,也唯有你,是真真正正奉行此理,且是功大於過,不是過大於功。”

 他停了一停,隨即道:“所以我才覺得有必要和上峰彙報此事,至少你應該值得一個更好的下輩子。”

 張朝宗笑道:“所以你就為了我開了特例,只讓我喝了半碗孟婆湯?”

 秦判官淡淡道:“我並未讓你喝孟婆湯。”

 張朝宗奇異道:“沒有喝孟婆湯?”

 秦判官道:“你或許已對此事沒有記憶,但我當初為了讓你走後門,的確是花了一番功夫。”

 原來孟婆湯是陰魂投胎中必不可少的一個程式,即便是秦判官也繞不過去。所以他只好取了個巧,使了個小小的伎倆。

 他先是把張朝宗的三魂七魄分為兩份,一份二魂一魄,另一份一魂六魄,等到投胎之時,他先讓那一魂六魄去了輪回之所,喝下了孟婆湯,一頭栽倒在陽世池裡。這剩餘的二魂一魄則被秦判官保留了下來,等到十六年後他去陽世辦公,再把這二魂一魄和裡面帶著的記憶塞到了白少央的身軀裡。

 然而這兩份魂魄分離了太久,一時之間難以融合,恢復了前世記憶之後,屬於張朝宗的二魂一魄便活躍了起來,那屬於十六歲白少央的那一魂六魄卻暫時沉睡了下去,直到如今才有復蘇的跡象。

 張朝宗聽得呐呐無言,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道:“所以……所以一直以來,都是我這個二魂一魄在使用著身體,那原本的一魂六魄,原本的白少央他……”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奇異的念頭,當初一掌一刀時的恍惚,莫非也是這個十六歲的白少央在身軀裡作怪?

 秦判官的話仿佛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他原本是在睡著,但如今卻已經醒來,只是還和你說不上話罷了。”

 張朝宗仿佛被這句話劈了一道雷在頭上,立時神色緊張道:“他若醒來,那我又當如何?”

 秦判官卻微微一笑道:“還能如何?你們是同一套宅子的兩個主人,該怎麼用這宅子,你們自己商量著便是了,又何必來問我這外人?”

 張朝宗的目光忽地變得又僵又直,臉上一下子灰了下去,身上則燥熱得像要噴出火來。

 “這這怎麼行?這宅子本就是……本就是……”

 他說了一陣子,忽然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像是喉嚨裡梗了一根奇長無比的刺,將所有屬於張朝宗的話語都給悶了下去。

 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猛然意識到,屬於張朝宗的身家性命,屬於他的大好人生、花樣年華,早就在十八年前葬在了韓綻的那把烏衣刀下,隨著他多年積攢的聲名一起灰飛煙滅了。

 不管他再怎麼自欺欺人,張朝宗都已經成了牆角下、墳地裡的一抹灰,可屬於白少央的人生卻還是五光十色,花樣斑斕著,像是一隻初生的芽兒,還等著那絢爛溫煦的晨光當頭灑下來,然後綻出一抹最美的香花兒來。

 秦判官這時卻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神情看向了他,目光裡仿佛含著同情和憐憫。

 “你不必憂心,他是個心存善道、體貼入微的好孩子。他在這個時刻醒過來,不是你的冤孽,而是你的幸運。”

 張朝宗卻喃喃道:“我的幸運?”

 一套房子本來是他一直占著,現在卻要和另外一個人分享了,這到底是福是禍?

 十六歲的白少央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娃娃?他這兩年來的所作所為,這孩子又看到了多少?

 秦判官卻把目光向他身後一探,唇角帶起一抹微笑道:“你都已經醒了,怎麼還不出來走走?”

 張朝宗心下一顫,順著他的目光往後一望,卻見有一個人推開了小屋的門,慢慢地走到了陽光之下,露出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一張屬於山村少年,十六歲的白少央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太累了,睡過頭斷更了,非常不好意思

 感覺這章是武俠劇一秒變玄幻劇2333333

 上章評論區的各位小仙女是各種補刀,一下子多了三篇大長評,看得我賊疼賊疼的,不過大家真是油菜花,個個都閱讀理解一百分

 不過這些刀子發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隨著白寶寶的出場,是時候歡樂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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