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兩個人兩處傷兩道目光
陳靜靜一臉駭然地看著從天而降的楚天闊, 只覺得時間似是一下子凝在了自己的身邊, 仿佛村舍裡混了百味的醬, 看著便黏黏稠稠, 既攪不動,也拌不開。
這人怎會出現在這兒?
他究竟聽了多久, 看了多少?
眼見著楚天闊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韓綻, 陳靜靜才覺得心底松了那麼一松。
他強壓下心底的恐懼,目光像不安的兔子似的在楚韓二人跳來跳去,等觀察了形勢之後,他便把腳步往旁邊那麼一挪。
然而陳靜靜剛剛挪了一步,楚天闊就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只是很隨意地看了一看, 像一個路人看著市集裡的菜販。
可這隨意無比的目光卻好似陳靜靜頭頂的天,猝不及防地壓了下來, 幾乎要把他這個人壓成一張薄薄的紙。
所以陳靜靜忽地不動了。
他連一動都不敢動, 似連呼吸都消失殆盡。
這個人靜得好似一抹月光,那躺在地上的一堆黑衣人便是月亮旁邊的黑幕。
這群人多是被韓綻給一刀斃命,此刻正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安靜得宛如山風中的一張黑毯。
陳靜靜一動不動之時, 就只垂著眉,低著頭,巴巴地望著地上的一堆屍體。
他閉上嘴的時候,那寂靜便無邊無垠地蔓延開來,四周仿佛只聽到他的汗珠子從額間滾落的聲音。
楚天闊這才把那目光收了回來, 轉過臉,若無其事地對韓綻笑了笑。
“韓兄,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韓綻吞了吞口水,兩頰盤起了紅彤彤的雲朵,一隻眼像枯井裡的火,在黑暗中燒得滾燙滾燙。他一動不動地瞧著楚天闊,原本僵直了的身軀也開始不自覺地震顫起來,像根枯乾了的胡楊木在風沙中戰慄。
等楚天闊期待地看向他時,他又張了張嘴,似想把十八年來的疑惑都一一訴說,可那話語風風火火地走到唇邊,卻是一個字都溜不出來。
韓綻自認為自己是個鐵身石軀的漢子,從不懂什麼叫羞不能言。可如今重遇到了楚天闊,他這鐵身就融了,石軀也碎了,一張什麼都能說的嘴也像是裂了。
這樣的場景著實令人尷尬。
楚天闊無言地歎了口氣,本想再問些什麼,可當那目光掃到韓綻面上的滄桑,尤其是掃到他那一隻瞎了的眼睛時,這個人的面上便似被針刺了一刺似的。
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問,只安慰性地拍了拍韓綻的肩,然後蹲下身子抱起了人事不知的白少央,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著一隻易碎的花瓶,小心翼翼到了極點。
韓綻也頓時醒悟了過來,立時背起了昏死過去的葉深淺,跟著楚天闊一道出了石林。奇怪的是,這兩人皆沒有再回頭看那陳靜靜一眼,仿佛忘了世上還有這人似的。
等他們走遠了之後,陳靜靜才忽地鬆懈下來,仿佛解了一道無形的禁制似的,開始大口大口,貪婪無比地呼吸著千絕嶺中乾冷的空氣。
他這一松,周圍山風也像是解了封,化了凍,開始重新活絡起來,歡快地往他身上撲。可陳靜靜卻似一點也不領情,只貼在了巨石的上面,躲出了欲迎面撲來的山風,在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聲在寂靜中流過之後,陳靜靜便忽然想起了臨行之前,澹台舒朗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你若遇著了韓綻這樣的人,就和他好好玩玩。遇著像我這樣的人,就離得越遠越好。可若是遇著了像楚天闊那樣的人,那就不必憂心了。”
陳靜靜當時便笑道:“我可聽說他是個絕世的高手,你卻叫我不必憂心?莫非他投了大王之後,就成了個動口不動手的好好先生?”
澹台舒朗只緩緩道:“他若想讓你死,你便連逃都不必試著逃,他若想讓你活,那你便無論如何都死不了。所以你自然不必煩心,聽天由命即可。”
那時的陳靜靜聽完這話,只直勾勾地瞪著澹台舒朗,仿佛看著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怪物。
可等他今日見過了真正的怪物之後,才明白澹台舒朗的那句話有多真。
————
楚天闊出了石林之後,便帶著韓綻穿山越嶺。
韓綻也甚為乖覺,一路上都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一句不說,一字不問,只是覺得這時間過得比流水還快。等他們翻過一道龍脊似的長坡,再飛過擠成一條線的崖壁,天色便已完全由明轉暗,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也已經到了。
韓綻抬頭一看,只見楚天闊領著他來到了一處山洞。
這山洞地勢隱蔽,不易被寒風侵擾,裡面有水有糧有藥酒,還有楚天闊鋪在地上的軟被,是個休養療傷的好去處。
韓綻立刻隨著楚天闊進入山洞,開始替葉深淺和白少央處理起傷勢。
白少央受的主要是內傷,葉深淺受的卻是外傷,前者傷勢還算穩定,後者的呼吸卻越來越弱,所以處理起來的順序和方式也不一樣。
楚天闊先是扒了他那外甥的衣服,在他腰間細細檢看了一番,越看越是面色沉重,仿佛那傷口忽然跳出來咬了他一口似的。
韓綻剛想問話,楚天闊卻眉頭一揚道:“把你的刀在火上烤一烤。”
他說這話時的口氣十分平常,但卻好似蘊有某種奇異的力量,容不得人拒絕。
韓綻只皺眉問道:“這烤刀是做什麼?”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那死去的周千盛。
這倒楣鬼之前就想拿著他的烏衣刀去烤肉,想必楚天闊絕不會像他那般無聊。
楚天闊只道:“他的傷口一直不好,應是嵌進了什麼異物。你得先用快刀把腐肉剔除乾淨,再給他上藥包紮。若那異物一直嵌在裡面,他身上的腐血只會越流越多,爛肉也會越長越大。”
韓綻卻猶豫道:“話雖如此,可我從未替人刮過腐肉,萬一有個差池……”
隔行如隔山,他雖然擅長殺人,可卻不擅長醫人,萬一刮錯了哪塊肉,會不會要了葉深淺的小命?
楚天闊只輕輕一笑道:“你刮肉的時候,我會在一旁看著。記住一點,別人或許會有萬一,可你是韓綻。”
“韓綻”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仿佛帶了一種特殊的魔力似的,使得這身上帶傷的刀客一下子忘了疲憊,渾身上下都似充滿了無盡的力量。
於是他便擦乾了烏衣刀上的血,拿刀身在火上炙烤了一會兒,然後看了一眼緊閉著雙眼的葉深淺,昂起首,挺起胸,像是個英勇赴死的義士一般走了上去。
然而受刀的卻不是他這義士,而是昏迷中的葉深淺。
韓綻走過去的時候,還用著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洞外的天,只見那冰盤似的月亮高高掛在頭頂,星子則東一簇,西一捧地胡亂分佈在月亮附近,似是被誰隨手一撥灑在天上似的。
月色這麼美,天空如此明淨,一定不會是個俠士枉死之夜。
於是他心一沉,氣一屏,便把刀擱在了葉深淺的傷口之上。
————
一炷香之後,韓綻便幾乎是精疲力盡地倒在了地上。
他倒不是真的力氣用盡,而是忽然一下子鬆懈了下來,便再也支撐不住如惡狼一般撲來的疲憊感。
他下刀之前,葉深淺的面色一直是慘綠煞白的,如今腐肉剔盡,外藥內藥都上了之後,這人的面色便漸漸去了魚鱗似的慘綠,只留下一層薄紙般的煞白,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透明的一般。
楚天闊的面上也有些微白,可他的一雙眸子卻似比洞外的星子還亮。
他看著昏迷不醒的葉深淺,目光忽地變得遼遠而悠長起來,像是在審視著什麼似的,把這年輕人面上的輪廓一點一滴地收在眼裡,好像那五官裡寫滿了另外一個人的痕跡。
一個女人,他妹妹的痕跡。
山洞裡一下子靜得出奇,靜得仿佛只有韓綻綿長而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薪火裡木柴劈啪作響的聲音。
下一瞬,楚天闊及時地收走了眼底的一抹悲淒,轉過臉對上韓綻,面上含笑道:“我要替白少央運功療傷,煩勞韓兄再支撐一會兒,為我們守上半夜。”
運功過程可長可短,或許僅僅是幾個時辰,或許會長達半日,而一旦運功者被人打擾,便有走火入魔之險。楚天闊也似乎是為了這個,才特意跑到這不易被人尋著的山洞裡來。
韓綻知曉事情輕重,便點了點頭,強壓下身上的疲憊,提起刀便坐在了門外。
不知為何,他在未見到楚天闊前,心中便十分懷疑這人是否真的投了北汗,做了那賣國的奸賊。
可如今真的見到這人了,他卻歡喜得不知所以,早把這藏在內心的想法碾得四分五裂,連那些本該問出口的質疑,也統統被壓了下去,恨不得拿塊東西遮掩著,永遠都瞧不見才好。
這大概就是楚天闊的一種魔力了。
你只需見上這人一面,和他說上幾句話,就會情不自禁地對他賦予信任,髒水潑到他身上會變清,流言飛到他身邊也會不攻自破。
所以韓綻相信楚天闊。
相信這個讓他奔波流離十八年的楚天闊,絕對不是一個叛國之人。
他也相信到了明天早上,他會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白少央,然後聽到一個完美無缺的解釋。
——第二天清晨——
白少央醒過來的時候,身下鋪著輕如雲絮的軟被,身上披著一件的外袍,胸口和肩上的傷口都已經被妥善地處理過,微微一聞,滿鼻子聞著的都是藥味。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仿佛有什麼人遮蓋了他的眼睛似的。
可白少央只過了一會兒便適應了這黑暗,他通過細小的輪廓加以識別,察覺出這地方大概是個山洞。
可韓綻呢?
葉深淺呢?
為何他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山洞裡?
白少央心底一緊,忽地冒出了一個極為可怕的想法。
難道他們都已被北汗人擒住?難道他身上的傷口是那陳靜靜處理的?
白少央的目光一瞬間冷了下去,臉上像被人狠抽了一記,半點疲倦都見不著了。
這包在他身上的白帶子,仿佛一下子成了束縛他動作的繩索,那明明顯顯的傷藥味,也如挑釁一般,張牙舞爪地撲到他的鼻腔,似在提醒著他如今的處境。
但再令人絕望的處境,也能為人所逆轉。
想要逆轉這絕境,第一步就是起身。
就在他想起身之時,忽聽得一陣腳步聲如山搖河動般挪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近則越輕,輕到後面,幾乎和蚊蠅的細語沒有兩樣。
白少央只覺得一顆心撲撲直跳,心中默默祈禱著來人不是北汗人,可那腳步卻像被凍住了一般,既不前進,也不後退,那來人就這麼隱於黑暗當中,在拐角處露出了半邊身形,似是長長久久地與他僵持在這山洞裡。
這人究竟算是哪方人?
他到底來還是不來?
白少央咬了咬牙,恨不得生出一雙能噴火的眼睛,這樣他到了伸手不見五指之處,就能用這眼睛來生火照明了。
可就在他在心中念到“照明”二字的時候,就聽得“嗤”地一聲響,來人點了一隻蠟燭,穩穩地拿在了手裡。
待那燭光照亮了來人的面容之後,白少央也愣住了。
他的整個人就那麼僵在了軟被上,脈管裡奔騰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沸動,眼裡的光好似永永遠遠地凝固在了對方的面容之上。
寂靜在這一瞬間如燭火一般照遍了他的全身,照得上上下下,照得明明白白,連一寸都沒有剩下。
楚天闊端著燭火走到了他的身邊,他的目光也就跟著那燭火落在了自己的身側。
楚天闊把蠟燭放了下來,他的目光就依次有序地挪到了楚天闊的肩膀、胸膛、腿腳之上。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身上的每一處部位,仿佛一個花了七天七夜才登上山頂的旅者,近乎貪婪地俯瞰著山崖下的每一個角落。
楚天闊卻好似沒有介意他近乎放肆的目光,只是對他微微一笑,仿佛回到了數十年前的那一次初見——回到了張朝宗還是一個無名小卒的時代。
“我叫楚天闊,你覺得身上好點了沒有?”
他的話音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刺得白少央身上一顫。
那顫動停止了之後,他便在一片寂靜的燭光中死死地盯著楚天闊。
對方仍舊在微笑,像是把陽光也帶到了這山洞裡,可白少央卻緊緊閉著唇,沒有撂下一句話,像是有一團濕冷的氣梗在喉嚨裡,使得那聲帶都不能運作了。
楚天闊的目光深深淺淺地打在他的身上,似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反應。等看了一會兒之後,他便出聲問道:“陳靜靜已經不敢來了,葉深淺的傷口也已無大礙,韓綻在外面睡著,你要不要去見見他們?”
白少央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僵直著身軀盯著楚天闊,仿佛盯著一道無形無相的風。
誰都知道風是留不住的,即便看著靜止不動,或許下一刻就會從身邊溜走,然後再也不會回來。
但楚天闊卻好似準備這道風給固定在這山洞裡。
他好似看出了什麼,一臉鄭重地看向白少央道:
“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會去。”
聽了這話之後,白少央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看向楚天闊,一字一句道:“你怎會來到千絕嶺?”
這聲音簡直不像是他平日裡發出來的,倒像是嘴裡含了一塊濕濕嗒嗒的布後悶出來的。
楚天闊卻不答反問道:“你聽說過西越國的墨林國師麼?”
他這句話卻問得十分沒頭沒尾,可白少央卻並不介意。
他只是搖了搖頭,期望著對方多說些話,好讓自己確信這不是夢境。
楚天闊繼續道:“外界傳說那國師能夠呼風喚雨,影響王朝興衰。可我卻是不信。要知一個人的力量再大,又如何能請風弄雨,延續國祚?”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可我去西越拜訪過國師一次之後,發現他雖不能呼風喚雨,卻有一項本事是真的。”
白少央目光一閃道:“什麼本事?”
能被楚天闊承認一項本事,想必這國師也並非浪得虛名之輩。
楚天闊低低一笑道,“他會算命,而且算得比江湖術士要准上一萬倍。這位國師初次見我,就點出了我的一道驚人過往。”
白少央忽地抬頭道:“你的過往太過精彩,隨便挑一件出來都顯得驚人。”
楚天闊卻道:“可那件過往說來太過離奇,並沒有流傳於世。這世上除了我之外,只有張朝宗和另外一人知曉,可他們二人卻是萬萬不會洩密的。”
他頓了一頓,目光如幽火一般流向了白少央,像是在暗示著什麼似的。
白少央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唇邊帶起了然一笑道:“若你說的是那件事,那的確是離奇得很。不管是借屍還魂,還是靈魂出竅,說破天了也是一番鬼話,但凡聽到這事兒的是個心明神清的人,都只會把這當做故事。”
可唯有他才知道,那故事是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楚天闊的身上。
楚天闊繼續道:“自那一次之後,我就知曉了這位國師斤兩如何。這次來中原之前,我還特地找他算了一卦。白少央,你想不想猜猜他對我說了什麼?”
白少央卻老老實實道:“我猜不著。”
楚天闊歎道:“他說我會遇著一個前世的故人,我說我若是遇不著,能否把他的腦袋給擰下來?你猜如何?他竟同意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卻忽地看向了白少央,面上漸漸有了一種奇異的光芒。
“我本來覺得他的腦袋是留不住了,可等我在石林裡看見你之後,才發覺他這腦袋是用不著我去擰了。”
白少央雖在靜靜聽著,眼圈子卻呼啦一下紅了。
像是心裡的火躥到了他的眼睛裡,把眼裡的水都給煮熱了。於是那幾抹熱水便在他的眼眶子裡打轉了許久,掙扎著、攢動著,就是倔強著不肯落下來。
楚天闊卻好似沒看到他眼裡的熱水似的,接著念叨道:“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肯告訴我你的真名,所以我每次想到你的時候,念著的都是你的假名。”
白少央沒有去抹臉上的水,只是紅著眼對他道:“三哥,我已說過多次了,那不是假名,那是我的小名。”
“這個我知道,可你上一次和我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十八年前了。”
楚天闊對著白少央笑了笑,笑裡仿佛還含著淚。
“小宗,沒想到還有再見你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湊不出六千了,先日一日五千這個小妖精
這裡解釋一下,存稿中的《反奪舍聯盟》,講的是兩個被奪舍的男主圍(反)觀(抗)奪舍者的故事。
男主之一可能是年輕時候的老楚,所以我想你們大概能明白上面那段經歷大概是啥個意思了,有興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開坑了依舊是武俠原耽
嗯……設定這一段不是為了廣告啦,是為了讓老楚更容易確認小白的身份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