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由愛生恨是為哪般
陸羨之被幾個教眾挾到陸延之房間的時候,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
說這是一片漆黑, 倒不是因為他心中哀涼,也不是因為他不忍多看, 而是因為陸延之不願讓他再把分舵的路線摸透,便特意吩咐人蒙住了他的眼, 帶著他一路彎彎繞繞, 轉了幾個圈才來到了房門口。
陸羨之感覺到自己似乎出了一個巨大的迷宮, 所以連挾制著自己的臂膀也已鬆開。
“吱啦”一聲響起,房門似已大開,他忽的感覺到有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身後傳來, 使他猛然一個踉蹌, 然後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堅硬而冰涼的地板上。
可陸羨之卻忍著沒大吭聲, 沒大喘氣, 只死死咬著牙,仿佛一鬆口, 他心裡的那股氣勁就會隨風而散似的。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逐漸退去了, 像海蟹在漲潮之後紛紛潛回自己的巢穴。
可這些腳步聲漸漸隱滅之後,卻有另外一種十分熟悉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逐漸明晰了起來,像有節奏的鼓點似的朝著陸羨之這邊移動,且節奏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響得陸羨之幾乎能聽得到鼓槌敲在他心臟上的聲音。
從前的他聽到這有異于常人的腳步聲,不外乎是兩分羞愧、三分惋惜、五分歉疚。
可現在他的聽到這腳步聲,卻覺得它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被無限地放大了, 於是那聲音也變得刺耳了、可怖了,像是一步步向他逼近的繩套,不知何時就要套在陸羨之的脖子上。
這腳步聲的主人究竟要對著他做什麼?
他究竟是陸羨之認識了十多年的堂兄,還是一個他從來就不曾認識的魔鬼?
陸羨之吞了吞口水,像盼著解脫一樣盼著腳步聲停在自己身邊的那一瞬。
可就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那該死的腳步聲忽的戛然而止了,像一個被人切割的符號似的那麼休止在了黑暗中,沒有後退,沒有前進,就那麼僵在了一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死一樣的寂靜在不大的房間裡蔓延了開來,像是這世間只靜剩下了窗外呼嘯的風聲,枯葉在樹梢碰碰撞撞的聲響,還有陸羨之沉重的呼吸聲。
陸羨之咬了咬唇,他知道對方一直在看著自己。
那炙熱的、深沉的、不知愛與恨的目光,一直就那麼釘在他的身上,天長地久般地釘在了他的雙腿、軀幹、還有蒙著黑布的臉上。
他雖然看不見,但卻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這一點。
可此刻的陸延之究竟在瞧什麼?
他瞧的是自己的血親,還是一根紮在他背上十多年的刺?
於是陸羨之終究還是開了口,率先打破了這死一樣的寂靜。
“延之……你究竟要把我怎樣?”
他不僅是求一個解答,也是求一個解脫。
陸延之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沒有施捨給他任何答案。
但他終於邁動了那尊貴的腳步,一步一步,堅定而緩慢地走到了陸羨之的身邊。
陸羨之幾乎屏住了呼吸,身上因為恐懼而僵直著。
他恐懼的不是對方會對自己做什麼,而是對方撕下那和善君子的面具之後,不知會露出怎樣的一張面孔。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之後,陸羨之的視線便很快便被陸延之的面孔給佔據了。
對方忽然蹲了下來,解開了他身上的蒙眼布,然後送上一張白白嫩嫩的臉蛋,與他的面龐湊得極近。
近到幾乎有些令人窒息。
陸羨之剛剛適應了這令人窒息的距離,就發現陸延之站了起來,像個巨人似的自上而下地看著他,他的肩膀莫名地高了一截,軀幹也仿佛被拉長了好幾倍。陸羨之忍不住眯了眯眼,他並不習慣躺在地上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堂兄,他只習慣與對方平視。
陸延之忽的笑了笑道:“原來你也有這麼一天。”
他笑得古怪,笑得令人十分不安。
陸羨之忍不住問道:“你等如今這一天已經很久了麼?”
“的確是很久了。”陸延之笑道,“我十七歲的時候就在想,終有那麼一天,就連你也不得不仰望著我。”
如今他總算是等到了這一天,也算是夙願達成了。
陸羨之面色灰暗,眼神黯淡道:“你果然是恨極了我。”
與這嘲諷比起來,他更加哀涼的是這無法消弭的恨意。
即便他猜到過這種結果,可內心深處還是有某塊地方無聲無息地塌陷了下去,像是與陸延之的一切回憶都沒了意義。
想到此處,他不禁轉過臉,希望對方能否認這句話,能在怨恨裡面看見一絲絲的憐憫和溫情。
可陸延之卻毫不留情地諷刺道:“你居然花了這麼久才發現這一點,小羨啊小羨,你果真如大家所說,是個百年難見的奇才。”
就在陸羨之的心思因為這句話而慘澹到了極點的時候,陸延之卻在他身邊盤腿坐了下來,像小時候和他說話那樣,不急不緩地訴說著自己的愛恨。
“其實我被你打成重傷之後,倒也並不如何恨你。”
陸羨之詫異道:“此話當真?”
陸延之:“雖說陸家對重傷族中子弟的人要予以重罰,但拳腳無眼,比武切磋中難免會有損傷,更何況是你我那樣的年紀。我知道這腿腳好不了的時候,是有些怨你出手太狠……可我那時並未恨極了你,我更恨自己實力不濟,更恨這老天對我太過薄情。”
他說到後來,幾乎有些咬牙切齒,有些雙目通紅。
陸羨之卻聽得心底一顫,面上重新放起光芒道:“那……那你……”
你是不是沒有嘴上說的那樣恨我?你是不是還有機會原諒我?
他想到這裡,眼中幾乎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就連身上也沒覺得那麼冷了。
陸延之笑了笑,像說著和自己無關的事兒一樣,雲淡風輕地笑了一笑。
“我開始恨你,是因為無意中偷聽了大伯父和二伯父的一次談話。”
他說的大伯父便是陸羨之的父親陸師玄,二伯父就是領著陸羨之下山的陸師澤。
一提到這兩人,陸羨之便是心中一緊道:“他們說了什麼?”
一次再尋常不過的談話,居然能改變陸延之對他的愛恨,居然能讓一個心地純善的陸延之扭曲至此?他的父親究竟和二叔說了什麼,才能讓陸延之從小小怨氣到對他恨之入骨?
陸延之只淡淡道:“他們說的是你未來的去向。”
他看向陸羨之,用一種不知是愛是恨的眼神看著他,道:
“二伯父本想對你處以嚴懲,可大伯父卻說,我的雙腿未必能好,將來即便能下地走路,也是個不中用的廢人,可你卻是不同的,我的好堂弟,我的小羨,你本來就是個武學上的奇才……”
陸延之正說著親密的話,那目光忽然往下一沉。
從陸羨之的雙眸,沉到了他的胸膛,再沉到了他那雙結實而緊密的雙腿。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凝固了,像粘稠的湯汁子一樣,攪不動,拌不開,永永遠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刻,就連陸延之的呼吸聲都定格在了陸羨之沉重的目光裡。
不知過了多久,陸延之那無波無瀾的眼裡才生出點不一樣的光來。
他把目光從那雙腿上緩緩地向上移動,一路移動到了陸羨之的臉上。他直勾勾地盯著這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仿佛失了魂魄一樣,無情又無緒地說道,:
“大伯父要借著這個意外,假裝趕你出陸家,讓你在外拜名師,學上乘武藝,等過幾年,等到這件意外慢慢被人淡忘,你就可以回到陸家,繼續當你的大少爺……”
陸羨之聽得面色發白,嘴唇顫抖道:“他們……他們……”
他半是憤怒,半是羞愧,可這憤怒和羞愧卻只能捂在肚子裡,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陸延之卻沒有看陸羨之,而是轉過臉,哀哀又涼涼地說道:
“為了給族中長老一個交代,也為了給我早逝的父親一個交代,大伯父故意當著眾人的面發了大怒,打折了你的腿,讓你慘兮兮地被人抬下山去。他先動手之後,別人就不好再對你予以重罰了……”
他頓了一頓,咽喉在劇烈地上下聳動著,仿佛裡面卡了一根十多年沒拔掉的刺似的,連說話的聲音也因這沉積多年的痛苦而變得嘶啞而顫抖。
“但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他根本沒捨得對你下重手,你的傷勢看似淒慘,可沒過幾個月,你的腿就能好了,又能走路,又能使那些置人於死地的招數了……”
陸延之的嘴唇在劇烈地震顫著,似是捂在胸膛裡的一顆雷終於炸了開來,炸得那些死肉都活了過來,那些淤血都化了開來,那些隱藏在心底深處的怨恨和悲憤都紛紛湧了出來。
“所以我不明白,我從來就沒明白過。”
“換做別人重傷了族中子弟,就只能被驅逐出陸家……可只有你,不但不用受驅逐之苦,還能以被流放的名義,去拜名師,去受著二伯父和紀危晴的栽培,然後風風光光地回到陸家,好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一般……這算是什麼道理?”
他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這算是什麼道理!?”
說完這句話,陸延之霍然起身,像被壓了十多年才解放的彈簧似的,一下子便高高地蹦了起來,把蟄伏在房間裡的蚊蠅都給驚起了一片。
其中的一隻蒼蠅落在了陸羨之的臉上,可他仿佛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他似乎已沒有話可以對陸延之說,因為那些想說的話都在他臉上的淚裡。
陸延之卻低下頭,看了看陸羨之面上縱橫交錯的冰水。
他看得竟有些疑惑,有些驚訝道:“你怎麼哭了?我都還沒哭呢。”
他看上去的確不像是個會哭的人,也許是因為他眼裡的淚早就在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流幹了。
陸羨之看著他,眸光在昏暗的房間裡劇烈地顫抖著。
“是我對不住你,你恨我是應當的……”
他仿佛已經忘了自己上山來的目的,忘了還要問出口的許多問題,他的心裡眼裡,仿佛都只有堂兄遭遇的不公了。
陸延之忍不住笑了。
笑得既殘忍又悲涼。
“這麼說來,你心底還算是有愧的?”
陸羨之面容悲切道:“我在你面前,自然是要有愧的。”
陸延之忽然低下身子,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著他的右腿,緩緩道:“你若真的有愧於我,那讓我把你這條腿廢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副本BOSS陸延之附加巨大化Buff,打出一張“興師問罪”牌,玩家陸羨之遭遇會心一擊,血量減少9999,怒氣值減少1000,大招無法使出。
放心吧,堂兄不會這麼沒創意地廢一條腿的,接下來歡迎收看單獨審訊.av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