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人算終不如天算
陸羨之走後, 這充塞著血氣的房間就剩下了陳靜靜和付鎮蘭兩個人。
一人持匕首, 一人持長劍。
持匕首的在甜甜地笑,持長劍的仍在冷眼橫眉。
匕首的利芒如火苗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裡攢動, 劍身的寒光如霜雪一般凝在白玉般的手中。
火遇上霜,是火先熄, 還是霜先融?
陳靜靜似乎也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於是他站定身形, 挺直腰板, 一動不動盯著付鎮蘭,似要與對方長長久久地僵持在此。
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失了後發制人的機會。
可付鎮蘭一向不喜歡後發制人, 他素來只喜歡先發制人。
於是他便是那個率先出手, 打破平靜的人。
付鎮蘭的手動得極快, 快如雷鳴一閃, 猛似天火襲空。
可他的劍卻比手先動,而且動得更快、更猛, 更加不留餘地。
不僅如此, 他手上的動作竟和劍身的運動連不到一塊兒,即使是陳靜靜這樣的高手,也無法從他手肌的曲直和身形的變化中看出劍的軌跡。
別人走的是人劍合一的大道,他卻在人劍合一的高峰面前停了下來,一轉身,又往山下走去。
這或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或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答案就在接下來的碰撞之中。
付鎮蘭的劍刺過去的時候,先是在半空中甩出了幾個劍花。
這劍花若是由別人甩出來的, 便會顯得花哨而繁複。
可這劍花是由付鎮蘭甩出來的,便成了一花套一花,一環套一環,環環花花裡生出了比之前更加難以預測的變化。
每朵劍花都是朝陳靜靜而去的,可劍花對著的是手腕、腰腹、還是脖頸,便唯有在最後一刻才能預測到。
這就是付鎮蘭想出的對策。
這對策雖然複雜,且與他一貫的劍路背道而馳,卻對陳靜靜很有效。
至少陳靜靜已是不敢靠近他的身側,只能不斷地圍著他上躥下跳。
他旋轉和跳躍的時候就像是一隻小型的陀螺,以付鎮蘭為中心左騰右翻,上竄下挪,沒有一刻停下過腳步。
就在付鎮蘭以為陳靜靜會一直這麼轉下去的時候,對方忽然有了新的動作。
他的動作就是從袖子裡掏出三顆銀球,朝著付鎮蘭身上擲去。
三顆銀球,一大二小,大的光滑,小的粗糙。
付鎮蘭一劍橫掃,小的被原路彈回,沿著既定的軌跡乖乖飛回陳靜靜那兒的,大的銀球卻劈裡啪啦地一響,在付鎮蘭面前炸了開來。
這大銀球炸開來之後,一無毒針飛來,二無火星四濺。
唯有一股異香從銀球的碎片中散出,在不大的房間內肆意汪洋著。
付鎮蘭連忙屏息,但卻發現一切已經太遲。
這銀球內的氣體是無色無形的,唯有你在聞到一股水果味的清香的時候,才會察覺出它的存在。
等到人察覺異樣之後,香味已經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人的軀幹之上,從皮膚進入脈管,從鼻腔深入咽喉。
於是付鎮蘭開始覺得自己的脈管仿佛在融化,自己的咽喉仿佛在燃燒。
香味像是幽靈一般鑽入了他的身軀,在五臟和六腑裡遊遊蕩蕩,付鎮蘭咬了咬牙,向前走了幾步,一個踉蹌之下便半跪了下來,以劍戳地,勉強挺著身軀,維持著即將遠離身體的意識。
陳靜靜卻蹲在了他的身前,目光微帶迷離,身體也在劇烈地晃動著。
付鎮蘭詫異道:“你也中了迷香?”
他以為對方早早地就服瞭解藥,原來他竟中了自己放出來的迷香?
陳靜靜只無辜地笑了笑道:“要想在你活著的時候撂倒你,自然得付出一點代價。”
他剛想站起身來,忽然身子一軟,徹底癱倒在了地上,像是比付鎮蘭中的毒還深。
這人究竟是愚蠢還是固執?
他的小機靈到了付鎮蘭這兒,怎麼都成了拖後腿的花招?
付鎮蘭冷冷道:“如今你我都沒了力氣。若是我比你先恢復,你又當如何?”
陳靜靜卻微微一笑道:“紅蓮教裡的人都站在我這一邊,若是他們在你恢復之前先闖進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付鎮蘭心中一凜,還未來得及說什麼,陳靜靜就發出了一聲斷喝。
“來人啊——副舵主他馬上風了!”
他雖身上無法動彈,可這聲斷喝卻還是中氣十足的,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量,支撐著他發出這麼一聲驚天動地的斷喝。
喊完之後,陳靜靜才看向一臉窘色的付鎮蘭,面上含了一絲勝券在握的笑容。
“等著吧,很快就就會有人過來的。”
這場曠日持久的你追我逃,終究還是逃的人占了上風。
所以陳靜靜的眼幾乎彎成了兩勾新月,眸底幾乎能蹦出意氣風發的小星來。
付鎮蘭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處於下風。
他拼盡全力想站起身來,卻還是被沉重的身體給拖了回去。
難道他千算萬算,還是算不過老天,算不過這個小妖精似的陳靜靜?
付鎮蘭咬緊一口銀牙,白蓮似的面龐迸出青筋,一雙星眸幾乎能噴出火來。
一炷香的時間後。
“來人啊——副舵主他都發臭了!”
這已經是陳靜靜第三十三次大喊了。
前二十次他還想著各種藉口,後面的十三次他乾脆連藉口都懶得想了。
可無論他如何呼喊,門外還是一丁點聲音都沒有,回應他的永遠都只有一片死寂,死寂得仿佛這全分舵裡的人都被陸羨之給殺光了。
沉默所帶來的尷尬無情地朝著陳靜靜砸去,幾乎把他砸得有些面色發白。
付鎮蘭挑了挑眉,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幸災樂禍的語調說道:“看來外頭是出事了。”
否則他們不會聽不到陳靜靜賣力的大喊。
陳靜靜笑道:“即便我一時等不來外援,你也未必能比我先站起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付鎮蘭已經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姿態,就像是一道有力的耳光狠狠地摑在了陳靜靜的臉上,幾乎打得他一陣青一道紫。
付鎮蘭站得其實還有些不穩,還有些踉蹌,但是他還是能夠向前緩慢移動,而且慢慢地移動到了陳靜靜的面前,而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靜靜眯了眯眼,不甘地擰了擰眉,似乎有些不習慣從地上仰望著付鎮蘭。
付鎮蘭揚了揚臉,微微一笑道:“我站起來了。”
他從來都懶得對人回以微笑,可這回他卻是發自真心地笑了。
笑得極美,極柔,極其生動,一點也不像是剛剛經歷過生死險境,倒更像是贏了一場小遊戲,或是剛剛發現了什麼一份隱藏的小金庫,於是便隱藏不住炫耀之心,對著自己的朋友和對手小小地笑了一下。
而這份極為罕見的微笑,卻像一朵幽谷蘭花般開在了陳靜靜的心裡,把他都瞧得愣了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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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羨之聽到這消息的時候,自然是頭上一道天雷,身下一道地火,幾乎劈得他從這樹上直接掉下來。
然而他劇烈的反應還是觸動了樹枝,發出了一陣不輕不重的“窸窸”響聲。
這響聲就像是一點火星落入了滾燙的烹油之中,立時點燃了教眾們的警戒心。
“誰!誰在那樹上!”
短短一瞬的功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這棵枝葉繁茂的大樹上,仿佛每片葉子都是敵人的眼睛,每條枝幹都是探子伸出的手。
陸羨之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把僵直的身體緊緊地貼在樹幹上,指望著他們能以為剛剛不過是只老貓。
然而這山上的老貓本就不多,喜歡趴在樹上偷聽人說話的老貓就更不多了。
就在他遲疑的一瞬,其中一個黃衣金帶,看上去像個小頭目的教使,忽的張弓搭箭,而且瞄準的恰恰就是陸羨之所在的位置。
陸羨之看著他嫺熟無比、殺氣騰騰的動作,忽然無比想念起他們剛剛說的那些葷話。
若是他們能這樣說上一輩子的葷話,他似乎也願意就這麼聽上一輩子。
他剛想躲到樹幹的背面,忽瞧見那教使收了弓,撤了箭,似乎是不打算射樹了。
陸羨之松了一口氣,剛想著自己的運氣似乎還有些不錯,那黃衣教使又再度張了弓、搭了箭,不過與方才不同的是,他這次用的是火箭。
只聽“簌”地一聲,火箭離弦而出,陸羨之不得不從樹上飛了下來。
他飛得很有節奏,落得也很有目的性,雙腳還沒沾地,就纏在了一個紅衣教眾的脖子上。
陸羨之猛地一旋身,雙腳一剪,那倒楣的教眾便悶哼一聲,不知生死地倒下了。
黃衣教使濃眉怒目地急叱一聲“狗賊”,隨即再度張弓搭箭,三箭齊發,卻三箭都射在了紅衣教眾的身上。
陸羨之雖然不喜歡殺人,但卻不介意利用紅衣教眾的身體擋一擋箭。
等著對方三箭齊發之後,他又在地上滾了一滾,蹴翻了另外一個紅衣教眾,似乎想在在這包圍圈之內撕開一條缺口,方便他沖進儲存火器的倉庫。
他正愁從哪來撕缺口比較好,便有兩個不長眼的紅衣教眾把劍送了過來。
這兩劍如兩條毒蛇一般咬過來,咬得便是陸羨之的胸口和咽喉。
可陸羨之卻如遊魚一般擰了擰身,無比嫺熟地避開蛇口,然後一下就閃到了他們的身後。
他閃電般出手,一手扶住一人脖頸,一手按住一人腦袋,往中間猛地一帶,便是“砰”地一聲巨響,兩位不知姓名的教眾就這麼頭撞頭,身碰身,在漫天金星裡哀嚎著倒了下來。
這兩人倒下之後,便在包圍圈裡亮出了一個明晃晃的缺口。
陸羨之剛想上前,便有兩個長刀手沖了上來,硬是挺直腰板補齊了這缺口。
他們來得巧,來得妙,來得讓陸羨之眼前一亮。
趁著這人還未甩開長刀,陸羨之一個低身就是一腿蹴出,不偏不倚,正好絆倒了其中一個刀手。
刀手即將倒地的那一瞬,他卻無聲無息地再次出腳。
如劈山,如裂風地踢出了這一腳,把這腰寬肩大的漢子像只皮球般踢了出去。
這人形皮球落在了包圍圈的某一處,便把那一處的守衛們都給撞翻在地。趁著他們還未起身,陸羨之就躥了上去。
他上去之後便是一陣“靠山頂”、“搖山崩”、“過山截”,把陸家腿法中三座大山壓在了敵人身上。
這三座大山齊齊壓下來,壓破了敵人的臟腑,壓斷了教眾的腿骨,也壓垮了守衛的攻勢,使得陸羨之硬生生地用一個人反包圍了一圈人。
然而話說回來,一圈人終究還是一圈人。
所以一雙拳頭再硬,也比不上一群人的拳頭。
黃衣教使一揚手,後排的弓箭手便陸陸續續地張起長弓,齊刷刷地瞄準著陸羨之,瞄得他心中一緊,手上動作也快了起來。
他只想著故技重施,最好是找些人肉盾牌擋在前頭。
然而陸羨之剛剛邁動了腳步,身上便劇烈地晃了一晃,晃得像是一條漏了水的小船,不知能否在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倖存下來。
陸羨之忽然發覺自己已經邁不動雙腳,因為他的下盤沉重得像是被人灌了鉛水,上身也是又軟又重,每塊肌肉裡都充塞著酸脹感,每根手指都仿佛在刀尖上顫抖。
這算怎麼一回事?
他怎的忽然之間沒了力氣?
陸羨之低下頭看了看腰上的傷口,像看著一道即將紮進眼裡的刺。
他面上一白,幾乎可以斷定一點——陳靜靜的匕首上一定是塗了能讓人使不上力的毒藥。
可恨這毒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他運功之後發作了起來,在最要緊的關頭帶走了他身上的力氣,叫他內息運轉不暢,手腳也提不起來,把他身上的一切弱點都暴露給了敵人。
陸羨之咬了咬牙,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那房間裡把陳靜靜一頓狠揍。
然而他對著陳靜靜的憤怒不但解決不了目前的難題,也解決不了接下來要面臨的困境。
因為數道刀光已經朝著他襲了過來。
看那刀身揮舞的方向,還有刀手臉上猙獰而可怖的表情,對方走的分明是那種毫不留情、不留活口的路數。
難道他註定了要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
難道那些關於陸家的隱秘之事,他就只能帶到地下去問閻王?
就在陸羨之以為自己要血濺當場的時候,一聲急切的喝聲制止了這一刀。
“住手!別傷了他!”
話音一落,那刀手的動作便慢了一慢,像被凍住了一樣,乖乖地停在了陸羨之的脖頸上。
陸羨之抬眼看去,一看清來人是誰,身上便是一個猛烈的震顫,似乎是驚訝到了極點,也恐懼到了極點。
他的堂兄,他最不想在這是非之地見到的人,此刻卻從紅蓮教左龍山分舵的倉庫中走了出來,而且像是被眾教使簇擁著一樣,威風凜凜地走到了陸羨之的面前。
這樣一個陸延之,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柔柔弱弱、清清秀秀的模樣?
陸羨之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堂兄,眼裡幾乎要滴出血來。
“延之,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說要去探刀青會,可你怎麼會出現在這紅蓮教內部?
莫非你真的和那些教眾說的一樣,親自送了火器到這左龍山來?
陸延之瞧了瞧他此刻的模樣,依舊是那麼雲淡風輕地笑了一笑道:“小羨不是在明知故問麼?我自然是在這兒等你的。”
他的口氣依舊親切,笑容仍舊溫和,仿佛不是在紅蓮教內與陸羨之相遇,而是在街上碰巧遇到,打了個招呼似的。
可這話說完之後,他就五指急出,閃電般地點了陸羨之身上七處大穴,徹底封住了他的武功和行動。
這穴道一封,陸羨之的面色看上去幾乎已和屍體一般慘白。
他想起守衛剛剛說的話,瞧著對方迅疾無比地點了自己身上的穴道,只覺得心底的懷疑幾乎已經得到了驗證,連最後一絲僥倖都要被對方的這捧冷水給澆滅了,因此顫抖得更加厲害,厲害得幾乎站不穩身形,看著像是一道快要崩塌的小塔,隨時都要倒在陸延之這座大山的腳下。
陸延之卻轉過臉,對著身邊的人吩咐道:“把他帶到我的房間,我要單獨審訊他。”
作者有話要說: 大虐傷身,小虐怡情,所以……我應該不會虐小陸虐得太慘的……嗯,應該……
感謝陌野和歲寒親的地雷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