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惡鬼的小新娘
梁楚現在是一個半吊子的陰陽先生。
半個月前,他在一間出租小屋裡醒來的時候, 身份還是在超市打工的總管。夜色已漸漸深了, 萬家燈火, 正是夏季, 天氣又悶又熱, 像是要下雨了。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各回各家, 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有空調的找空調, 有風扇的找風扇, 吃飯睡覺。
大太陽緩緩滑向西方,勤快地給另半個世界帶去光明。
梁楚昏昏沉沉醒來, 睜開眼睛便覺得頭昏欲裂,眼前漆黑一片,身上沒有一點力氣。梁楚差不多習慣了新世界是從頭疼開始的,所以不慌不忙, 喊了聲板牙熊。隨後耳邊傳來悉悉萃萃的聲音, 燈口開關就在床邊, 方便起夜,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開關有些高, 小矮個夠不到,板牙熊踮著爪尖用蛋殼敲開了燈口開關,爬過來道:「您醒啦,您還好嗎?」
梁楚盯著白茫茫的天花板,一動不敢動, 就算只是轉一轉眼珠,腦袋都像是針扎刀刮一樣的疼:「不太好,頭疼。」嗓子嘶啞極了,梁楚閉上了眼睛。
板牙熊把蛋殼翻過來,空口朝下,坐在上面翹著二郎腿:「您歇會,不著急,原身死得有點慘,發燒燒死的。」
梁楚想著這個世界沒有醫生的嗎,發燒還能出人命,一邊想著怪不得我腦子鈍鈍的轉不動,該不是燒傻了吧,有藥嗎,生病得吃藥啊。
板牙熊道:「您放心,沒傻,聰明著呢,身體也沒有問題,我給您修復了一下,不發燒了,您再難受幾分鐘應該就好了。」
果然沒過多久,眩暈嘔吐感減輕了許多,梁楚好受了一些,但仍然沒什麼精神,他滿腦子都是賀長東。
他到底有沒有推開那扇門,看到他消失的過程,看到了肯定會嚇一大跳,唉,人的身體怎麼還能變得透明呢,賀長東一定以為自己眼睛壞了。但就算開了門,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會嚇一大跳,一個大活人怎麼能憑空消失,說不見就不見了。這麼想了一會,反正不管哪種可能都會把人唬一跳,梁楚反而不怎麼糾結了。
木已成舟,但該算的賬還得算。
梁楚清了清嗓子,側轉過頭看向旁邊坐著的板牙熊:「你這個不靠譜的,早知道還可以失蹤我說什麼遺言啊,我還不如跟賀長東說我是仙人下凡,我下凡歷劫來了,現在歷劫結束,玉帝召我回天庭,我可以位列仙班了,讓他這個活人好好活著,我會在天上保佑他的。」
反正人體消失這麼不科學的一幕都出現了,但凡是個人三觀都會受到巨大的衝擊,不信也得信。
板牙熊委屈地說:「這個是隨機的,我也管不了啊,我跟您說的時候也是才知道,我就是個傳話的小弟。」
梁楚悵然嘆了一口氣,雖說天下沒有不散的蛋席……筵席,分別終有時,他早就有心理準備,料到遲早會有這麼一天。但當真正經歷的時候,不免還是覺得傷悲。
板牙熊小黑豆眼轉了轉:「您覺著賀長東怎麼樣?」
「挺好的啊。」
「就這樣啊,還有別的嗎?」
梁楚認真想想,臉上有幾分茫然,不管是謝慎行和賀長東,身上都有一部分那個人的特徵,僅僅是一些影子,但他可以感受得到,這個感覺他自信不會出錯誤,這是朝夕相處二十年帶來的影響。可謝慎行、賀長東、傅則生,明明是不同的人。
他更想展開新的、自由的生活。
梁楚閉目:「沒別的了,開始下一個任務吧。」
板牙熊把兩瓣蛋殼並在一起,嚴絲合縫粘在一起,抱在懷裡問:「那您討厭他嗎?」
梁楚笑了:「怎麼會。」
板牙熊點頭,把蛋殼遞給他,梁楚伸出手,又縮了回去,問:「總任務值多少了?」
板牙熊道:「是零。」
梁楚失望的哦了一聲。
當年和板牙熊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它邀請他參加一個遊戲,所有關卡通關完成,宿主可以索要任何一樣東西,卻沒想到這個遊戲這麼困難,都過了兩個世界了,總任務值還是0。誰管任務值的,腦子壞掉了嗎。
梁楚收回思緒,公事公辦的從板牙熊爪裡接過蛋殼,握在手裡。豐富充沛的感情悉數抽離出去,儲存在這個小小的蛋殼裡,於是所有情緒從濃墨重彩變的清水寡淡,記憶裡還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卻已無法感同身受的感覺到當時的喜怒哀樂。像是在旁觀別人的事情,像是做了一場夢。
蛋殼上又多了一個圓形的黑點,像是一個記號,可以證明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又像是一扇大門。氣氛有些沉悶,板牙熊拿回自己的蛋殼,繼續剛才的話題:「您剛才說當仙人,您想當什麼仙人?」
梁楚恢復了活力,可能是還沒有完全契合的緣故,身體覺著很疲憊,不過精神還可以。
梁楚從床上坐起來,想了想認真回答問題:「我想當財神爺。」
板牙熊道:「挺好的,讓誰發財誰就發財,唉,那我當什麼仙人啊。」
梁楚更加認真地說:「你當個仙人板板。」
板牙熊道:「仙熊貓寶寶板板。」
梁楚:「……傻熊。」
梁楚盤腿坐在床上,打量周圍,這是一間很破舊的出租屋,不過再破再舊也比小儲藏間好太多了,所以很知足,不挑剔。現在是夏天,屋裡悶悶的熱,梁楚坐在床上,除了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和板牙熊在蛋殼上磨牙的聲音,再就是大蚊子的嗡嗡聲。連牛都怕蚊子咬,會用尾巴趕蚊子,原主可能不怕熱,所以沒風扇,但是在床上搭了蚊帳,雪白的蚊帳變成了暗黃色,看出來用了很長時間了。
也看出來很窮。
窮窮的梁楚穿著一件大花褲衩,枕頭邊有一把蒲扇,梁楚拿來搖啊搖,扇出來的也是熱風,感覺自己是坐在樹蔭底下光著膀子下棋的老大爺。梁楚涼快了一會兒,板牙熊也磨好了牙,梁楚說:「把資料傳過來吧。」
板牙熊低頭整理資料:「提前打個預防針,原身叫杜肚。」
梁楚滿意地說:「這回名字不錯,比孟冬冬好太多了,杜度,大度。」
板牙熊抬起頭來,一言難盡地說:「是杜肚,肚子的肚。」
梁楚:「……哪個肚?」
板牙熊說:「杜肚,大肚。」
梁楚說:「……突然特別懷念孟冬冬,能不能改名叫杜冬冬。」
板牙熊道:「您問派出所去呀,大肚,肚大,讓您喊我板牙,氣死您個大肚。」
梁楚沒脾氣,這下好了,一個肚子一個板牙,再來倆腿兒倆胳膊可以組成個人了。
板牙熊揚起蛋殼,很快把資料傳了過來,梁楚沒用多長時間就梳理地清清楚楚了。杜肚的一生非常簡單,他父母早亡,跟著爺爺一塊長大,在十三歲的時候爺爺去世,剩了他一個。杜肚學習很差,爺爺活著的時候有老人勒令他繼續上學,等到杜老沒了,杜肚循著爺爺的遺願讀到高中,他成績始終一般,考的大學也不上不下,說不上壞,但也絕對沒有好上哪兒去。加上學費也掏不起,杜肚輟學不上了,如果說他還有什麼優點的話,就是很有長性,十八歲在超市做事,一直到現在。超市錢不多,工作也沒有什麼前途,杜肚的生活一直挺艱苦。
屋裡熱得夠嗆,梁楚狠狠扇了兩下扇子,懷疑杜肚的突然離世並不是因為發燒,而是中暑?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人已經沒了,這個杜肚八成是有病不治,想拖一拖,看能不能把病扛過去,誰知道沒扛過去,等到不得不進醫院的時候,他也沒個親人朋友,早就意識不清,也沒那個力氣了
梁楚掀開蚊帳下床,趿拉上拖鞋,又轉過身小心把蚊帳掖好了,免得有蚊子跑進去咬人。梁楚打量這個房間,他現在身處的臥室很小,並沒有相連的廁所,梁楚走向門口,發現門外是一條走廊,這就是個一室,和不正規的小旅館有些相似,廁所是公廁,在走廊的盡頭。應該還有其他租客,已是深夜了,可以清楚聽到有人的打鼾聲。
梁楚關上門,走到屋裡唯二的家具跟前,這個衣櫃是很老式的櫃子,櫃門上鑲了一面鏡子,可能是從二手市場拉來的,鏡子早就四分五裂。梁楚打開衣櫃,皺了皺眉,裡面胡亂堆了許多衣服,春夏秋冬團在一起,可見主人過的頗不講究,跟讓賊掃蕩了似的。梁楚循著記憶扒開衣服,在倒數第三件的衣服兜裡摸了摸,摸到一張存摺,裡面有三千塊。這是杜肚工作這些年全部的家當了,梁楚連命和錢一併繼承了。
杜肚的前塵往事盤點明白了,梁楚走回床上鑽進小蚊帳裡,才問:「任務目標是什麼人?」
板牙熊的毛臉嚴肅起來,雖然它滿臉是毛很難看得出來表情:「您怕鬼嗎?」
梁楚正在清點原身的現金零錢,聞言手一頓,道:「怎麼?」
板牙熊肅起毛臉道:「我們的任務目標,是惡靈!」
梁楚動作徹底停了:「這個世界……有那啥?」
不等板牙熊說話,梁楚立刻躺到床上,一手摸索著看蚊帳壓緊了沒有,把自己關在蚊帳裡,好像這是孫悟空給唐僧畫的保護圈,然後把板牙熊放到床外,自己往牆上貼:「你、你睡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