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太陽早已下山,剛爬上夜幕的半月,揮灑下一片淒冷而清寒的暗光。
即便是耳邊的蟬鳴和呼嘯的海風,也填不滿心中的空虛與失意。
陸小鳳一手提著已經昏過去的洪桐,一邊拉著花滿樓冰涼的手,慢慢的向別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花滿樓都沒有說話,任由陸小鳳拉扯著自己,連方向都不曾辨別,只是順從的邁著步子。
陸小鳳握著花滿樓的手很用力,似乎是想把他捂熱一般。
花滿樓的手雖然還有些涼意,可是陸小鳳知道,他一向是個堅強的人,終究會有著勇氣來面對一切不應逃避的事情。
也許他們現在只是在互相的取暖,用彼此的熱度來溫暖對方。
陸小鳳想到此處,心裏不禁嘆了口氣。
此時的西門吹雪,卻是一個人獨自承受這種壓力。
痛到極點的麻木,是否就再也感覺不到痛?
西門吹雪是不是也已經木然到沒有絲毫痛的感覺了?
陸小鳳不想知道答案,因為他連問的勇氣都沒有。
剛剛走到別院的院落門口,一直安安靜靜的花滿樓突然一陣輕顫,猛然甩開了陸小鳳的手,急速向前飛掠而去。
陸小鳳初時一怔,隨即想到了什麼,便也使出了力氣追了上去。
待到掠過院子,轉彎奔到雅室的前方,陸小鳳就看見屋子裏已經透出燃著的燈光,登時一陣咬牙切齒。
只聽“咣”的一聲巨響,花滿樓已經沖進了屋子,欣喜的喊了一聲:“六哥!”
然後,屋裏就傳出來了花月樓的帶著疑惑的聲音。
“你跑這麼急幹什麼?誰追著你了?”
陸小鳳恨恨的將洪桐扔在門口,一腳踹開了由於反沖力,又恢復半掩著的房門,瞪著眼睛看著裏面的那個人。
花月樓此時正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面銅鏡,看見陸小鳳兇神惡煞的沖進來,微挑了眉,向已經坐在他身邊,抓著自己胳膊的花滿樓問道:“是他在追你?”
花滿樓搖了搖頭,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陸小鳳叫道:“花老六!你 他 媽的沒死啊!”
花月樓好似想明白了般的“哦”了一聲,笑道:“我沒死,你很失望?”
陸小鳳恨聲道:“我現在到希望你趕快給我去死!折騰我們好玩啊!”
花月樓放下了銅鏡,對陸小鳳道:“我可是九死一生的逃出來的,你就這態度?”
陸小鳳道:“我管你是不是九死一生,你……”
陸小鳳話說了一半,就突然卡了殼。
因為花月樓將鏡子放下後,他就看見了花月樓脖子上青紫色的勒痕,還有幾處隱隱約約的吻痕。
陸小鳳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一聲亂了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花月樓此時卻像沒事人一般,繼續拿起銅鏡,對著自己的脖子照來照去,眉頭揪得死緊。
花滿樓感覺到了氣氛有些怪異,疑惑的向陸小鳳所站的方向轉過了頭去,問道:“怎麼了?”
陸小鳳艱難的咽了下口水,走進桌旁坐下,指著花月樓的脖子澀聲道:“六少……你……你不會……”
花滿樓聞言有些疑惑,也向花月樓的方向露出了一個詢問的表情。
花月樓無所謂的對花滿樓道:“七童,你還有去淤血的藥膏麼?”
花滿樓點了點頭,道:“等等,我去給你找。”
隨即起身,就走向了裏屋。
陸小鳳等花滿樓一離開,立刻上前拉住花月樓的胳膊道:“六少,你不會真讓這小子給欺負了吧?”
花月樓疑惑的重復了一聲:“這小子?”
陸小鳳聞言拍了拍腦袋,起身出去,從門外將洪桐給弄了進來。
花月樓看見洪桐的樣子,楞了一楞,問道:“這是誰幹的?”
陸小鳳翻了個白眼,道:“還能是誰,西門吹雪啊。”
花月樓轉過頭問向陸小鳳道:“他現在人呢?”
陸小鳳道:“估計回船上了。”
花月樓起身道:“我去找他。”
陸小鳳立刻拉住向外走的花月樓,道:“你就這樣子去找他?”話說著,就又指了指花月樓的脖子,和滿身灰土,幾處破損的黑衣。
花月樓聞言退了回來,又在桌邊坐下。
他現如今這樣子,還真不能讓西門吹雪看見。
陸小鳳道:“六少,你沒讓人欺負了去吧?”
花月樓聞言翻了個白眼,道:“你覺得可能麼?”
陸小鳳搖頭道:“不可能。”
花月樓給自己續了杯茶,道:“也就是惑敵之計罷了,要是不讓他放松了警惕,我能去把聞老頭帶出來麼?”
此時花滿樓已經走了回來,將手中的一個小瓷瓶交給了花月樓,道:“六哥已經救出了聞老島主?”
花月樓“嗯”了一聲,對著銅鏡邊給自己上藥,邊道:“他們爺倆現在正享受著天倫之樂了。”
陸小鳳道:“那我們拿這個南王世子怎麼辦?”
花月樓冷笑了一聲,道:“怎麼辦?能怎麼辦?爺爺我待會兒活剮了他。”
陸小鳳聞言打了個顫,他已經好久沒有聽過花月樓用這種語氣說話了。
不過事情還是要挽救的,所以陸小鳳此時道:“那京城怎麼辦?他已經把炸藥都埋在京城了,他不快點到京城,那四九城可就炸了。”語氣微頓,補充道:“大部分炸藥。”
花月樓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著笑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花月樓,都不禁有些奇怪。
花月樓笑得有點太過,扯到了脖子上的傷,咳了兩聲之後,笑道:“這不用著急,本公子天神護佑,早在來這島之前,就已經把一個絕世劍客騙到了京城。”
陸小鳳道:“絕世劍客?”
花月樓點頭道:“一個武功,智慧,劍法,都不輸給西門,而且還對南王的暗莊余孽,十分了解的劍客。”
陸小鳳聞言瞪大了眼睛,試探著道:“葉孤城?”
花月樓嘿嘿的點了點頭。
陸小鳳見到花月樓的動作,蹭的一下跳了起來,叫道:“葉孤城!”
花月樓皺了皺眉,道:“你叫什麼?”
陸小鳳道:“他沒死!”
花月樓道:“死人還能去京城麼?”
花滿樓在旁邊微笑道:“那日決戰,想必是六哥偷龍轉鳳了。”
花月樓笑道:“所以說好人有好報啊。葉孤城的智慧加上沈四下的謀略,就算是沒有南王世子,這京城也能保八成的平安了。”
陸小鳳此時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轉悠了許久,才轉身對花月樓道:“那西門吹雪知不知道他還活著?”
花月樓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僵,低頭從中衣裏撕下了一條碎布,對著鏡子將自己的脖子裹上,道:“他應該知道,那畢竟是他的劍,就算當時沒有察覺,過後也會註意到的。”
陸小鳳喃喃道:“照你這麼說,西門吹雪是早就知道葉孤城還活著了。”
花月樓聽後手上的動作一頓,然後便將脖子纏好,對花滿樓道:“七童,再借我身衣服。”
花滿樓道:“六哥是要去找西門莊主?”
花月樓點了點頭。
陸小鳳插言道:“我勸你最好小心一點。”
花月樓看向陸小鳳,道:“怎麼?”
陸小鳳道:“西門吹雪知道你死了後,有點不對勁。”
花月樓聞言沒有說話,過了許久,才道:“這回我任他教訓。”
月色淒迷而清寒,洋洋灑灑的落於海面船帆。
夜晚的清風徐徐而過,烏發隨風而揚,伴著嗚嗚咽咽的簫聲,環繞著南岸的風,掠過寂寞的水。
花月樓踏月而上,落到船上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西門吹雪。
此時的西門吹雪正席地坐在甲板上,背後倚著船梆,一腿微曲,一腿伸展。
斂著雙目,雙手執簫,靜靜嗚咽,白衣如雪,孤寂而寒冷。
海風吹過,帶起了如墨如絲的長發。
夜明珠的光芒隨風擺動,青色的穗子,碧綠的玉簫。
花月樓緩緩的閉上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的向西門吹雪走去。
直到近身而立,西門吹雪仍舊毫無反應般,自顧自的吹著自己的簫。
花月樓慢慢的跪坐在他的面前,雙手前伸,輕輕的捧住西門吹雪的面頰。
西門吹雪停下手中的簫,放下了手,擡起眼睛,淡淡的看花月樓。
花月樓動作緩慢而堅定的向前傾身,直到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
微閉上眼睛,上前含住了西門吹雪的雙唇。
細密的輾轉摩挲。
雙臂前伸,環住西門吹雪的頸項。
猛然間,身體便被一股大力向前帶去,撞在了一個結實的胸膛上。
緊密的貼合著,沒有絲毫的縫隙。
西門吹雪緊緊的抱著花月樓,力氣之大,好似要將他揉入自己的骨髓之中,化成血,凝成神。
激烈而霸道的吻轉瞬襲上,不留一點喘息的空間,如同要將對方的所有都奪取。
帶著輕微的嘆息與近似無聲的悲寂。
“你若是死了,我今後還有什麼理由拔劍……”
花月樓聞言心中驀然一痛,更緊的抱住了對方。
閉著眼睛,埋首於西門吹雪的頸項。
感受著對方冷冽而孤寂的氣息。
“用你的眼睛看住我,用你的手抓住我,用你的劍擋住我。把我困在你的心裏,讓我再也逃不掉。”
花月樓微合雙目,勾著唇角喃喃的說著:“我給你一輩子的時間,你若是做到了,那麼在奈何橋上,我就砸了那碗孟婆湯,記著你的好,下輩子仍舊陪著你。”
西門吹雪將懷中的人緊緊的箍在臂中。
“我的下輩子,定會是把劍。”
“你若是劍,來世,我便化作鞘,相依相伴,不離不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