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年後的今日——
牧浣青清醒過來,很驚訝自己居然就這麼趴在案桌上睡著了?而且還夢到了過去……
她擰眉。怎麼會夢到那男人呢?對她而言,那是一段不愉快的過往,自從來到這莊子後,她便把那過往拋下,已經很久沒再想起侯府的事了。
打從她離開侯府的那一日,便已經放下侯府少夫人的身分,決定為自己鋪一條新的路。
她看向擱在桌上的簪子,伸手將簪子拿起來細細打量後,便將簪子用布包好,放到木盒裡收起來。
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晃過,她抬眼,不由得一怔。書房裡竟然有一隻蝴蝶在飛?
牧浣青眼兒一亮,彎起嘴角。她在這裡度過了四年的寒暑,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大又這麼漂亮的蝴蝶。
這蝴蝶大概是不小心飛進屋裡的吧。她不禁追隨著蝴蝶,想把蝴蝶看個仔細,並試著伸出手,卻沒想到這隻蝴蝶竟然也不怕她,最後停在她伸出去的手指上。
呵,這隻蝴蝶竟不怕人呢!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怕自己動作太大會驚擾了它。
「你是不小心困在這屋裡的吧?莫怕,這就送你出去。」她輕輕笑道,走到門前將門打開,把手伸了出去,蝴蝶便又展翅而飛。
牧浣青看著蝴蝶回到空中,整個心情也好了起來。她跨出門檻,今曰的陽光晴好,將整個莊子都照得暖和而明亮。
她站在台階上舉目望去,院中的小廝、丫鬟和婆子們都在忙著幹活,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一片生機盎然。
看到這一切,她也彎起了嘴角。想當初她遠從京城來到這莊子,只帶了心語、力淵和紀嬤嬤三人,如今這莊子已有三十多人了。
陽光照亮她一雙含笑的眼,她大步往馬廄走去,那隻蝴蝶也搧動著翅膀跟隨著她。
她的私人馬廄裡養了幾匹好馬,都是她看著它們出生,將它們養大,其中一匹還是她親自接生的,便是她的愛馬蘭蘭。
蘭蘭是一匹漂亮的褐色母馬,牧浣青極為喜愛它。蘭蘭雖是馬兒,卻極具靈性,她也未把它當成一隻畜牲,而是待它如同人一般愛護。
牧浣青的身影尚未走近,蘭蘭便心有所感地踩著蹄踏,高興的朝牧浣青的方向嘶鳴一聲。
牧浣青一聽到蘭蘭的撕鳴,便勾唇一笑,加快了腳步。
「青主子。」正在調整蘭蘭馬蹄的力淵看到主子便轉過身,恭敬地打招呼。
「力淵,蘭蘭今天乖嗎?」牧浣青本是隨意一問,力淵卻頗正經的回答。
「不太乖,適才幫它裝新蹄,它用口水塗了我滿臉。」
牧浣青聽了一怔,想笑卻又極力憋住,咳了一聲。「那是因為蘭蘭感激你呀。」
「嗯……」力淵一臉沉思狀。
「那表示你是特別的嘛!」她又補了一句。
力淵想了想,點點頭。「好吧,我不怪你了。」他轉頭對蘭蘭說,而蘭蘭似乎也能聽懂力淵的意思,居然又用馬嘴去舔他的臉。
牧浣青終於忍不住噗哺而笑。「蘭蘭,別欺負力淵了。」
她上前抱著蘭蘭的馬頭摸一摸,蘭蘭也用馬臉在她身上廝磨,十分熱情,逗得她呵呵直笑。
忽而,蘭蘭抬起馬臉,警戒地朝樹上看去,直盯著坐在那處的男人,它鼻子抽著氣,馬蹄還前後不斷的踢踏。
「蘭蘭,怎麼了?」牧浣青奇怪的摸著蘭蘭,察覺到它不尋常的躁動。
橫坐在樹枝上的何關也挑起了眉,意外的看著這匹母馬。「喲?你能看得見本公子?」
何關饒有興味的飄飛過來,當他一接近,蘭蘭嘶鳴得更大聲,不停地踏蹄,似是對這位陌生來客的到來感到不安。
牧浣青立刻警覺,轉頭看向力淵。「去查查這附近是否有可疑的人,或是不利於馬兒的蛇鼠蟲子。」
力淵點頭,身形一躍,立即去附近一一探查,牧浣青則想辦法安撫蘭蘭。「乖,莫怕,有我在。」
不過他們哪裡知道,馬兒見到的人是他們肉眼瞧不見的何關。
何關摸著下巴仔細打量馬兒,見它眼中有著防備和害怕,便明白這馬兒有靈性,大概是被他身上的妖氣給震懾住,所以才躁動不安。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的主人怎麼樣,我是來保護她的。」他收斂身上的妖氣,身形也往樹頂上頭飄飛,拉開了距離。
蘭蘭這才慢慢地安靜下來,不再躁動,似是明白了他並無惡意。
力淵這時也回來了,對主子搖搖頭,並未發現什麼可疑的人,而馬兒這時也已經安靜下來,不再像適才那般躁動,甚至對她繼續廝磨,牧浣青便放心了。
她將蘭蘭牽出馬棚,俐落上馬,騎著馬兒去巡視她的莊園。
經過她的整頓和經營,當初清冷的莊子如今有了一番繁榮景象,莊子四周是一大片遼闊的土地,加以規劃後,變成了井然有序的莊園。
除了畜養的牛羊,旁邊還有讓家畜喝水的池塘,池塘裡養了不少的魚。這裡還有工坊,裡頭有匠人專門製作農具、陶器、漆器等日常器具?,此外還有釀酒坊和紡織坊,紡織坊裡有織工,供應莊園內所需的織布和染印,再交給繡娘繡上圖案。
至於菜圃則種植了適合北地生長的蔬菜,四周還圍上矮籬笆,避免家畜踐踏;再來便是牧浣青最喜愛的馬廄,有專門的馬僕照顧馬兒。
牧浣青騎著蘭蘭出了莊子,奔往大草原,蘭蘭似也感染了主子的好心情,立即放蹄而奔。
牧浣青與蘭蘭早就養成了默契,她伏低身子,貼近馬背,好讓蘭蘭能奔跑得更快,也更輕鬆。
她帶著蘭蘭在大草原上迎風奔馳,最後來到一處湖水畔,這兒的青草尤其鮮嫩,當蘭蘭低頭吃草時,她便在一旁躺著,兩手枕在腦後,閉著眼,感受藍天白雲的廣闊和寧靜,份外愜意。
不過,她才躺了不到一刻,便猛然睜開眼睛,快速坐起身。
地上傳來馬蹄聲,她轉頭朝聲音的來處探看,果然瞧見一人騎著一馬,疾速朝她接近的身影。
「大小姐!」來人高聲呼喊。
「浩七?」
牧浣青認出騎馬奔來的人是她的得力手下之一。浩七也是個馬痴,是她成親之前住在北方時的馬僕,她來到莊子後,浩七便來追隨她。
浩七本該在馬莊幫她照顧馬兒才對,這時突然跑來莊園,必是有事發生。她立即跑向前,而浩七見到大小姐,立刻拉起馬韁,馬兒還未停下,他便已俐落地跳下馬。
「大小姐,不好了,咱們的馬被劫了!」
牧浣青聽了,冷肅了臉色。「怎麼回事?把事情前因後果說清楚。」
牧浣青一邊聽浩七敘述大致經過,一邊吹口哨喚蘭蘭過來,她縱身一躍,便騎上奔跑中的蘭蘭,蘭蘭馬蹄未停,待主人坐上來,立刻撒蹄奔騰。
兩匹馬兒一前一後如箭般奔回莊園,一回到莊子,牧浣青立即向管家交代事情,這時候聽到風聲的力淵和心語也趕過來,牧浣青吩咐他們兩人整裝,隨她一塊去馬莊。
此時紀嬤嬤抱著剛洗浴完的豆豆也匆匆走過來,牧浣青見到女兒,上前親了她一下,摸著她的臉蛋道:「豆豆乖,娘這幾日要出門一趟,你好好待著,等娘回來好嗎?」
豆豆雖然才三歲,卻是個不太哭鬧、乖巧可人的孩子。她聽了點點頭,並且學她娘一樣,在娘親臉蛋上親一個。「豆豆會乖,娘也要乖喔!」小手也摸摸娘的臉蛋。
她有樣學樣,把一干大人的心都融化了。牧浣青總是被女兒體貼的舉止逗得萬分欣慰,她估計這回出去處理馬匹的事,恐怕會花上兩三日,為了讓女兒放心,她都會好好地跟她商量,讓她明白就算娘親不在家,也都惦記著她的。
安撫完女兒,她抬頭對紀嬤嬤道:「豆豆就麻煩你了。」
「青主子放心,老身一定會顧好小小姐的。」
牧浣青微笑點頭。紀嬤嬤已經完全把她當成唯一的主子,對豆豆的愛護和疼惜,她是看在眼裡的。從她懷孕和生下豆豆這四年來,多虧了紀嬤嬤經驗老道,照應著一切,幫她帶著豆豆,而豆豆也喜歡紀嬤嬤,這讓牧浣青不在莊子時也能夠完全放心。
迅速跟管事交代完事情後,牧浣青便帶上弓箭、兵器及簡單的行囊,力淵和心語也準備好了隨身包袱,大夥兒動身前往牧浣青設在莊園不遠處的馬莊。
她十三歲就住在東北,除了修習武功,也因緣際會識得了馬,她喜歡馬,更喜歡馬的性子。
她喜歡騎馬在遼閻的草原上奔騰,有著恣意縱橫江湖之感。這兒對女子的拘束不多,她可以盡情地笑,不必想著要穿什麼衣裳裙裝,盡可穿著胡服長褲,不必戴釵環、簪飾,只需梳個簡單的髻,自在就好。
離開侯府後,她將嫁妝換來的五萬兩,拿出一半來成立馬莊,靠著自己開疆拓土,買下這一片荒地。
這二年多來,她全心投入馬市這門生意,從遴選、飼養、調教和駕馭等等事務,都是她親自來。
經過三年多的經營,如今已經有了規模和成就,在馬莊幹活的人,都是她親自挑選和值得信任的手下,上個月他們完成了一筆交易,這幾日便要將這批好馬送去買主那兒,卻不料在運送馬匹的過程中,遇上了盜馬的劫匪。
牧浣青騎著蘭蘭,領著力淵、心語和浩七,一行四人奔出莊園。她一走,何關便立刻跟上去,但是才剛出莊園,他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猛然扯住,這股力量牽制著他,讓他無法再前進半步。
「該死!」他低咒一聲。差點忘了血誓的對象並不是牧浣青,而是那個豆點大的小傢伙。
他立即飛奔回去。這時候紀嬤嬤已經抱著豆豆回到屋子裡,何關一進屋,立即對紀嬤嬤吹出一口黑霧,紀嬤嬤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何關便順勢撈起小不點豆豆,匆匆去追她娘。
豆豆好奇地看著自己浮在空中,不但不怕,反而興奮得拍手,格格笑著。「叔叔飛,叔叔飛!」
何關見她笑得歡快,也是一臉好笑,輕捏她的鼻子。「真稀奇,居然遇到一個不哭不鬧的娃兒,不知是膽子太大還是人太呆了,竟不知害怕。」
豆豆被他輕捏鼻頭,驀地笑了,偎入他懷裡,雙手攀住他的頸子,把小臉往他頸子磨蹭,竟是喜愛親近他。
何關一愣。在過去不知凡幾的歲月中,他閱女無數,接觸的都是各種姿色的女子,卻從沒和小女娃接觸過,頭一回被這軟軟的小傢伙依戀地抱著,他邪魅的眼神竟也露出溫和的目光。
因為有他布下的障眼法,別人看不見豆豆,自然也不會發現有個娃兒在空中飛,因此他更能不受限制地帶著她,不一會兒,便追上了牧浣青一行人。
牧浣青四人趕了一個半時辰的路終於到達馬莊,馬莊的手下已經從瞭望台上瞧見他們的身影,匆匆報告下頭的守衛,將厚重的柵門打開,迎接大小姐的來到。牧浣青騎馬直接進入大門,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一名手下,問向前來迎接的幾名手下。
「烏剛呢?」
「在屋裡頭。」
牧浣青立即往其中一間屋子走去,一進屋,便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只見受傷的烏剛躺在木床上,他臉色蒼白,腹部中了一刀,傷勢十分嚴重,牧浣青臉色也更沉了。
這群盜匪不只劫了她的馬,還傷了她的人,這筆帳非討回來不可,至於怎麼討,還得從長計議。
她轉頭看向大夫。「不管費多少銀子,就算是萬金,也請大夫治好他。」
吳大夫聽說這位馬莊的女主人是個豪氣干雲、極重義氣之人,不單因才重用,且從不在乎對方的身分地位。
這個烏剛並非是漢族人,而是從崑侖山的另一頭過來的異族人,他膚色黝黑,身材高壯,臉方唇厚,相貌與中原人大為不同,因此向來被漢人所排斥,有一回被人所傷,原本奄奄一息,卻被這位路過的女主人所救。
吳大夫那時候便是從其他大夫那兒聽說這位馬莊女主人的事,沒想到她真如傳言,面對一位崑崙奴,竟不惜萬金也要救,他身為大夫,本著救世濟人的精神,不禁對她生起敬佩之心。
「明白了,在下一定儘力救治。」吳大夫慎重地說。其實要救烏剛並不難,而是難在藥材的珍貴,奴隸的命不值錢,而崑崙奴更是為一般人所不喜,更遑論是用千金難買的稀有藥材來救。
不過這些人都是牧浣青精挑細選而來的,在別人眼中,這些人看起來不怎麼樣,卻是她看中的人才。
像是烏剛,別看他長得異類,卻很努力工作,別人對他好,他就用十倍回報給別人,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如今烏剛受傷了,她當然要救,銀子再賺就有了,但是烏剛只有一個。
事不宜遲,牧浣青把烏剛交給吳大夫照顧後,立即召集手下到議事房,她攤開地圖,和眾人研究劫馬發生的地點。
這次他們運送的幾匹種馬之中,有一匹還是稀有的千里寶馬,這筆生意才剛成交,馬兒就被半路劫走,她懷疑是有人在從中搞鬼。
她和浩七及手下們密議之後,有了腹案,便召集十五位弟兄,這些弟兄全是騎射的好手,在牧浣青一聲號令下,立即又策馬飛奔而去。
何關當然是繼續跟上,誰知這時豆豆卻拉著他。「叔叔,肚子餓。」
何關愣住,看向豆豆。差點忘了這小傢伙是人,和妖不同,妖食日月天地萬物精華之氣,食足了,便可一個月不食,但人卻是每日照三餐吃的。
眼看牧浣青一行人已經出發了,何關丟了一句。「忍著,晚點再吃。」
「可是我餓餓。」她摸著肚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透露著無辜,似是肚餓難耐,就要哭出來。
何關見了,眼皮抖了抖。他急著去追牧浣青,但又不能不理小傢伙,瞧小傢伙一臉難受的樣子,他看了心情也受影響。
「嘖,麻煩!」他嘴上念歸念,卻還是迅速朝伙房衝去,伙房的土灶上剛好盛了兩個剛烙好的餅,被他伸出來的黑霧一卷就捲走了。
伙夫正在燉雜燴湯,把湯舀出來後,接著要去拿餅,可一看到空盤子卻呆住了,氣得大罵。「他奶奶的!是哪個兔崽子偷了俺的大餅!」
何關撈了烙餅出來,就塞到豆豆手中。「喏,快吃吧!」
豆豆肚子餓極了,手中突然被塞了個大餅,便也抓了就吃,但是光吃餅沒配粥或湯很難吞咽,她又拉拉何關。
「叔叔,我渴。」
「忍著。」
「好渴……」
「忍。」
小豆豆淚眼汪汪,那委屈的樣子活似天要塌下來。
何關眼角抖了抖。被她用這副要哭不哭的眼睛盯著,這心口又莫名地揪起。「嘖!小孩就是麻煩,等等!」
何關加快速度,飛向其中一名手下,他伸出手,化為一條細長的黑霧,將那男子放在馬袋裡的皮水壺給撈了過來。
「喏!喝吧!」
豆豆手中又被塞了水壺,她想打開水壺,無奈那塞子太緊,她人小力氣也小,拔了半天也拔不出來,何關看不下去,又幫她把木塞拔開後再塞給她,豆豆便小口小口的喝著水。
一行人終於來到劫馬的地點,牧浣青命令所有人停下來。「力淵!」她喊。
力淵聽她召喚,立即上前,聽她低聲囑咐了幾句後,便點點頭,開始在地上尋找蛛絲馬跡。
牧浣青等人在原地休整,讓馬兒吃吃草,所有人也在原地待著休息,並安排幾個人負責在附近把守巡邏。
牧浣青摸摸蘭蘭的鬃毛,發現蘭蘭正抬頭盯著上面,她不禁也好奇的抬頭看,卻沒看到什麼。
「蘭蘭,你在看什麼?」
蘭蘭的回答卻是用鼻子蹭氣,牧浣青也看不懂,只覺得蘭蘭近來似乎變得有些奇怪,但是它吃好睡好,精神也很好,實在看不出哪兒不舒服,所以她雖覺得奇怪,卻也不太擔心。
蘭蘭無法告訴女主人,小主人和那個長髮妖怪正坐在樹枝上頭,那個長髮妖怪還偷了水壺給小主人喝,而小主人現在正對它笑著揮手。
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力淵回來了。牧浣青知道他的能耐,學什麼都快,便不遺餘力的教他,別人要花十年以上還不一定能達到的武功級數,力淵卻在短短的四年裡全學會了,不但學會,還成為了高手。
所以她才派他去找尋馬賊留下的足跡。力淵果然不負她所望,憑著他敏銳的六識,在方圓百里之內找到了線索。
牧浣青立即率領所有弟兄,由力淵引路,一塊朝山林奔去。
何關這次不是跟在他們後頭,而是先他們一步往那山林飛去,他並非凡人,六識自是高於一般人,力淵的六識再強,也強不過他何關。
他聞到血腥的味道了,在那山林裡,才剛經過一場血腥的廝殺,他抱著豆豆,輕易就飛越了一座山頭,在那兒他瞧見了滿地的屍體,以及那群才廝殺過的勝利者。
何關妖異的眼眸閃著邪魅的光芒,唇角彎起了邪笑,盯著那群人中為首的男子,他手腕上的紅線將何關牽引過來。因為剛經過一場廝殺,所以那男人身上正散發著一股肅殺之氣。
鎮遠侯符彥麟領著一群士兵前來剿匪,正在清點死傷人數,而還活著的盜匪則跪在地上,被士兵以刀抵著,還有一群馬兒被趕過來,正是牧浣青被偷的那群馬。
「嘿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果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哪!小傢伙,你想不想見見你爹?」何關詭異地笑著,但卻沒得到豆豆任何回答,不由得往下瞧,這一瞧便愣住了。
豆豆正靠在他懷裡呼呼大睡,手上還抱著水壺,以及沒吃完的烙餅,她嘴角流著口水,睡得一臉天真無邪,彷彿天塌下來也不關她的事。
何關一臉嫌棄地瞪著小傢伙。她可真愜意,吃飽了就睡,還有那塊餅被她吃得東咬一塊、西咬一塊,兩手都弄得油油的,不到一天,原本乾淨的娃兒就把自己的嘴角和衣服都弄髒了。
何關是個愛乾淨的妖,他不承認自己有潔癖,他只是眼光高,並且要求格調,他忍了忍,才沒把這小髒鬼給丟下去。
他從符彥麟身上撈來一塊巾帕子,嫌棄的給小傢伙擦嘴。
符彥麟忽然擰眉,沉肅的臉龐往一旁看去,適才似乎有什麼,但又看不出哪裡不對。
「看什麼看,幫你女兒擦嘴呢!」何關沒好氣的說。用她老爹的帕子來擦女兒的口水是天經地義,省得弄髒自己銀白色的衣袍。
這時一名副將上前稟報。「總兵大人,那頭目招了,上個月朝廷在北安的兩處馬坊就是他們劫的。」
符彥麟冷聲命令。「將馬匹聚集一塊,清點後全帶走。」
「是。」副將得了命令,立即轉身去吩咐。
那些被劫來的馬匹足有三十幾匹,全是一等一的好馬,其中有一匹黑馬,更是上等的千里駒。
何關盯著這匹黑駒,泛起邪笑,忽而飄到馬前,對它釋放妖氣。
黑駒受驚,立即高高抬起前蹄,大聲嘶鳴,接著便用力拉扯繫在脖子上的繩子,何關食指一彈,將繩子斬斷,黑駒便如箭矢一般狂奔而去。
「糟了!馬跑了!」
「小心!快閃開!」士兵們大喊,人急急躲開,就怕被馬蹄踩踏,若是被踩踏,不死也殘。
正巧有一名士兵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撞上,霎時嚇得臉色慘白,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黑駒用力一躍,便從他頭上躍過,一下子就將眾人遠遠拋在身後。
符彥麟見狀,立即翻身上馬去追,瞧這速度還有適才那一躍,便知這是匹難得的好馬,可不能丟了。
牧浣青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山林裡跟眾人走散了。
適才忽然起一陣大霧,遮住了方向,她聽著聲音,以為是朝這方向走,等到霧散開了,卻發現身邊的弟兄們都不見了。
她正困擾之際,這時候一隻蝴蝶飛來,在她眼前晃著,她看著這蝴蝶,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這蝴蝶跟她在書房發現的那隻竟是一模一樣的顏色和紋路,是碰巧吧?
當她正沉吟時,忽然聽見馬兒的嘶鳴聲,她心中一動,立即朝聲音的來處尋去,而那隻蝴蝶也沒飛走,反倒一路跟著她。
牧浣青仍覺得碰巧,也不以為意,她的一門心思都在馬兒上。根據力淵的打探,那劫匪或許就藏在這林子裡,她得小心。
沒多久,她便發現了一匹黑駒,立即認出這匹黑駒正是她看上的千里馬。
這匹馬可是她費了一個月的工夫才馴服的。養馬之人都有識馬的本領,牧浣青也不例外,一般人見到馬兒,或許分不清馬的長相,牧浣青卻能知道差別。她立刻走向馬兒,馬兒見到她,似有所驚。
牧浣青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丹柰,丟向黑駒。這丹柰是馬兒最愛吃的果子,黑駒說不定餓了,她得先給它食物好讓它放下戒心,說不定黑駒會記起她。
果然,黑駒一聞到丹柰味,便低頭朝果子嗅了嗅,接著把果子吃下,抬起頭似是認出了她,搖了搖馬尾朝她走過來。
牧浣青高興地摸著它的黑鬃毛。能找回這匹黑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走吧,咱們回家。」她跟黑駒說,拉起它的韁繩就要走,可惜她高興得還太早,此時卻傳來一句冷沉的命令。
「站住。」
牧浣青怔住,她一手警戒地握住腰間的劍柄,同時往聲音的來處看去,這一瞧,心下大驚。
符彥麟?
「放開那匹馬。」他沉聲命令。
牧浣青有一時的怔忡。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而她因為牽著馬,身子剛好被馬兒擋住,所以符彥麟並未看清她的長相。
「你是何人?」
牧浣青不想與他相認,趁著有馬身遮擋之際,她快速拿出帕子蒙在臉上,只露出眼睛。
她與符彥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但是為了不給自己惹麻煩,她也沒必要讓他知道自己是誰,不知怎麼著,她養馬之事,直覺的不想讓他知曉。
「本官問話,為何不答?」他冷沉的語氣中多了警告。
牧浣青蒙住了臉,這才從馬的身旁走出來。「我是這匹馬的主人。」
符彥麟聽見聲音才知是位姑娘,而對方以帕子遮臉,分明十分可疑。
「你是這匹馬的主人?證明呢?」
當初運送這群馬兒時,為了證明這些馬兒是他們所有,自然備有交易的數量和文件給官府查證,但是烏剛等人遇上盜匪後,那證明自然也丟了。
「我的人遇上搶匪,他們搶了馬匹、殺了人,那證明也丟了。」她說。
凡是識馬之人,一看這匹黑駒便也知道是難得的千里駒,一匹千里駒千金難求,符彥麟自然不相信對方的說詞。
「也就是說,你提不出馬兒是你的證明了?」
牧浣青擰眉。聽這語氣,符彥麟是不承認這匹馬是她的了。
「就算提不出來,也不代表這馬不是我的。」她不理會他,牽著黑駒就要離開。
符彥麟忽而腳一點地,施展輕功來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本官不想與你計較,你走吧。」他負手在後,冷眼看她,漠冷的語氣中有著最後的警告。
牧浣青可不怕他,知道與他多說無益,她忽地翻身上馬,拉起韁繩,就要駕馬而去。
符彥麟冷笑。「哼!不識好歹。」他腳步一點,騰躍而起,如大鷹展翅,伸出大掌朝她抓去。
掌風襲來,牧浣青唰地拔劍朝他抓來的方向揮去,符彥麟立即收掌,一個騰翻,躲開她的劍氣。
牧浣青也沒打算傷他,只是要阻止他追來罷了。
「駕!」她催促馬兒快跑,不想與他折騰,可符彥麟卻不是這麼輕易就能甩開之人。
「想跑?」他冷哼一聲,就地躍起,幾個騰躍之後,拿出腰間的馬鞭,朝她甩去,捲住她一隻手臂,將她狠狠從馬背上拖下來。
牧浣青驚呼一聲,在地上滾了幾圈。這馬鞭含了內勁,令她甩開不得,這才將她拉下馬,摔得不輕。
眼見他毫不留情的又要向她攻來,她立即舉手高喊。
「慢!」她突然喊停,令符彥麟頓住,趁著這個空檔,她趕忙開口。「我認輸了,馬兒給你吧,告辭!」她一鬆開馬鞭,立即施展輕功而去。
符彥麟倒是沒料到這女人這麼爽快就認輸,還一下子逃得不見人影。因為她臉上蒙著布巾,遮住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所以他亦不知道她生得是何模樣?
他意在找回黑駒,不在抓人,因此任她逃走。他轉頭找了找,很快便找到那匹黑駒,那馬兒跑得不遠,停在一株樹下,他大步朝黑駒走去,黑駒,發現他靠近,立即轉頭要跑。
符彥麟立刻施展輕功上前,坐到馬上,拉起韁繩。
黑駒被牧浣青馴過,只認她,突然被陌生男子騎上來,便開始跳躍掙扎,想把他甩下。
符彥麟被馬兒使狠勁摔了出去,一個迴旋,他安然落地,但他不死心,要再上前去馴服那馬兒。尚未靠近,突然一聲爆裂聲傳來,眼前濃霧炸開,他一驚,立即閃身而退,同時閉氣,就怕這是什麼毒霧。
他忽然感到脖子一陣刺痛,以為是被什麼蟲子咬了,用手去摸,卻摸到一根極細的針,緊接著他感到全身一麻,心頭一驚,暗叫不好。
他軟倒在地,立刻運行內力,試圖將毒素逼出,此時霧氣漸散,霧中緩緩現出一名女子的身影,正式那名蒙面女子。
符彥麟陰鶩的目光盯住她,眸光森冷,殺氣凜然,即使他現在坐在地上,仍然充滿了危險,活似隨時會撲殺而上的猛獸。
牧浣才不怕他威脅的目光,若他不來惹她,她也不會用計對付他。她使用的是一種類似吹箭的暗器,射出的針頭上塗了一種會讓人暫時麻痹的藥液,多嚴有了這暗器防身,才能把這難纏的傢伙給暫時制住。
「放心吧,這種麻毒不會致人於死,只會讓你身子暫時不能動而已。」這麻藥估計可以維持兩刻,足夠她帶著黑駒遠走高飛了。
現在總算沒人來礙她的事。她轉身朝黑駒走去,不過她若是知道符彥麟的能耐不止如此,絕對不會這麼輕易的背對他。
曾在戰場上馬革裹屍、浴血殺敵,又是武狀元出身的鎮遠侯,能坐上總兵大人這個位置,絕不是區區一針麻藥就能撂倒的。
牧浣青才走了兩步,便感到後頸一涼,她回過頭,對上的卻是符彥麟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心臟驀地一縮,尚來不及反擊,已被他掐住了脖子壓倒在地。
這怎麼可能?她驚恐地瞪大眼,就見他渾身散發著張狂的戾氣,力量大得嚇人,恍若地獄來的索命閻王,目皆欲裂地瞪著她。
「哼!竟敢暗算本官,本官倒要看看你是誰!」他伸手扯去她臉上的帕子,但是尚未看清楚,就被對方的拳頭打得鼻仰朝天。
牧浣青摀著臉,同時再補上一腳將他從自己身上踢開,接著火速爬起來,衝向黑駒,跳到馬背上,駕著馬兒急急離去,留下仰倒在地上的符彥麟。
麻藥還是有效的,只不過他的體能太強,所以作用發揮得較慢。他瞪著天空,一道鼻血緩緩流出。
該死的女人!她最好祈禱別被他找到,沒人可以搶走他的馬、暗算他,又打了他一拳後,還可以高枕無憂的。
他會找到她的,他發誓!
何關好笑地蹲在他身旁,欣賞符彥麟鐵青的臉色,他搖搖頭。瞧瞧這張多俊的臉,竟然被打出鼻血,那女人可真捨得,這還是她的相公呢!
從頭到尾,何關都在一旁看著。這兩人還真是一對實實在在的冤家,他好不容易製造機會讓兩人見面,牧浣青這個女人不把握機會就算了,居然還把臉蒙住,為了一匹馬,連相公都不認了。
看樣子,她是一點都不想念她的相公。
此時睡在他背上的豆豆打了個哈欠,何關轉過頭,對小傢伙笑道:「小豆豆,睡醒了嗎?」他心情很好,所以對小豆豆的語氣就更慈祥了幾分,沒想到小豆豆醒來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我要噓噓。」
何關一怔,眼底的笑容收了起來,很嚴肅地問:「什麼意思?」
莫怪他會這麼問,妖是不用噓噓的,所以他一時沒弄懂噓噓是什麼意思,他也不是什麼都萬能的妖,他懂女人,但不包括女娃,等到他弄懂時,已經來不及了。
小豆豆才三歲,忍不住尿急,不小心就解放了,驚得何關一張俊臉瞬間變成了殯屍。
這小東西居然尿濕褲子了?有沒有搞錯?就算要那個什麼噓,為什麼不先脫褲子再放水?
他哪裡知道,小豆豆每次噓噓都是紀嬤嬤幫著服侍的,紀嬤嬤不在,小豆豆只好找何關了。
她雖然還小,但也是有女娃兒的羞恥心,對她來說尿濕褲子就是天塌的事,不禁哇哇大哭起來。
她哭,何關比她更想哭。他在原地急跳腳,最後想出一個解決辦法,便是拎著她快速飛到山泉裡,把她連人帶衣的泡在泉水裡「洗一洗」,他本來還想直接把豆豆掛在樹枝上晾著,但在小豆豆打了個大噴嚏之後便作罷,改扒了她的褲子丟到石頭上曬,太陽加上曬燙的石頭,很快就讓褲子乾了,他趕緊再給小豆豆穿回去。
照顧娃兒的活兒太他媽的折騰了,這不是人幹的,但也不是妖可以幹的,偏偏小豆豆是他血誓的對象,不照顧不行。
這麼一折騰,浪費了不少時間,何關又趕忙抱著小豆豆飛回去找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