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牧浣青搶回了黑駒後,這一路上為了不留下蹄印,她用布將黑駒的四隻馬蹄全包裹起來,她找到了力淵和浩七,命浩七去通知其他人,接著她和力淵改走水路,弄了一條船把黑駒載運回去。
回到馬莊已是日暮時分,她讓人把黑駒帶去馬房,等浩七他們也趕回來後,眾人立即到議事房密議。
此行完全出乎牧浣青的預料。她本是帶著弟兄們先去查探盜匪的行蹤,了解敵人的情況後再做打算,卻沒想到會遇上符彥麟。
四年未見,他似乎變得更冷酷了。
力淵和浩七他們找到盜匪窩時,那批盜匪已經被朝廷的兵剿滅,帶兵的人還是總兵大人符彥麟。這下好了,馬匹都被朝廷沒收了。
牧浣青在議事房裡踱步,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她從符彥麟手中把黑駒搶回來,他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必會查到馬莊,她突然想到什麼,即刻命令。
「浩七,你立刻叫小狗子出發去城裡,在城門口等著,明日城門一開,即刻進城去報官,若是官兵來捜查,便說咱們已經報官了,萬不可讓人知道咱們今日曾摸到了盜匪窩,否則會牽扯不清。明日我就帶黑駒回莊園,若是官兵詢問誰是馬莊的主事者,就說是四娘,記住了嗎?」
「記住了。」眾人道。他們已知今日大小姐從官兵手上搶回了黑駒,為了不節外生枝,這事最好緊瞞著。
「四娘,若有需要,到時你代我去接見朝廷的人,就說這馬莊是你的,明白嗎?」
風四娘點頭。「大小姐放心,四娘明白。」這風四娘是個二十八歲的女子,亦是牧浣青從外頭帶回來的寡婦,為人豪爽幹練,極講義氣。
牧浣青又交代了許多事讓大夥兒一一去辦,待大夥兒分頭行事後,她又去看望烏剛,見他沉睡著,吳大夫又說他性命暫時無虞,便走出屋子。
心語服侍她用膳梳洗後,對她比手畫腳,說她瞧見了一隻大蝴蝶,牧浣青以為心語是想說那蝴蝶又大又美,但心語卻又對她比劃,說那隻蝴蝶似乎是從莊子跟過來的,這話倒是令牧浣青吃驚。
她問心語怎麼知道是同一隻?心語說,它的翅膀斑紋一樣,身體的紋路也一模一樣,就算是相同種類的蟲子,那紋路也不可能大小一樣,線條數量一致,顏色更是絲毫不差。
牧浣青聽了十分吃驚。她明白心語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對細節更是觀察入微,不禁想起今日在林子裡看見的那隻彩蝶,她當時以為是碰巧,所以沒當一回事,這會兒卻慎重起來。
「明日若再瞧見那隻蝴蝶,便把它抓起來吧!」她吩咐道。
誰知隔日那隻彩蝶已經不見了,出現的是另一隻蝴蝶,不但斑紋不同,大小不同,顏色更是不同。牧浣青見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心,這世上哪有蝴蝶會跟蹤人的?
* * *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隔日天未亮,牧浣青便整裝上路,帶著力淵和心語兩人,騎著黑駒返回莊子。
在她出發一個時辰後,符彥麟果真帶著人馬找上門。
風四娘立即出去接見。按照大小姐的囑咐,將他們馬兒被劫之事照實說了一遍,但瞞下他們曾出去找盜匪一事。
符彥麟經由打聽,查到了這個馬莊,聽說這兒的馬莊主人是個女人,便上門來探,在見到風四娘後,他有些失望。
雖然沒看到長相,但他知道不是同一個人。
牧浣青能放心交給風四娘應付,便是知道她的能力,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風四娘都有分寸。
符彥麟不管問什麼,對方都能一一回答,也聽不出可疑之處,他帶人去視察馬莊,隨處抓了人問,也沒問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便暫時打消了疑慮。
風四娘乘機請求總兵大人,說莊裡這次被劫走的馬匹價值不菲,害他們損失慘重,請求大人務必抓到盜匪,好讓他們找回馬匹。
一旁的副將代為回答,說朝廷自會處理此事,叫他們等官府的消息。
牧浣青回到莊子時,正好天亮,在她回來之前,何關便將豆豆先送回來了,牧浣青進屋時,便瞧見女兒睡在床上,紀嬤嬤則趴在床側沉睡著。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側,摸摸女兒的臉蛋,豆豆都沒醒。昨日豆豆跟著何關在外頭飛了一整日,今早又趕回來,這才累到熟睡不醒。
這時紀嬤嬤醒過來,看見牧浣青便說道:「主子,您回來了?哎呀——」
「怎麼了?」
紀嬤嬤摸著自己的脖子。「好像扭著了。」
牧浣青搖搖頭。「您也真是的,有床不睡,偏要趴著睡。莫非扭傷了?我看看。」
紀嬤嬤也覺得奇怪。她好像睡了很久,但是何時睡著的,她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沒事,我讓人用藥酒推拿推拿,再貼副膏藥就沒事了,倒是您辛苦了,可要洗漱?心語呢?」
「心語去給我張羅了,等會兒就來,你快去找人弄脖子吧,若是不行,就找大夫來看看。」
「哎,那我不招呼您了,這就去。」紀嬤嬤摸著脖子,歪著頭,慢慢地走出屋子,一邊走還一邊奇怪的想著,她到底是何時睡著的?果真是老了,這記性不行了。
牧浣青失笑的搖搖頭,她坐在床側,低頭看著豆豆的睡顏。
望著豆豆可愛漂亮的小臉蛋,她禁不住想起了符彥麟,這個唯一與她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四年未見,沒想到會在林子裡與他遇上。
豆豆的相貌其實像她爹,只有三分像自己,符彥麟是個美男子,豆豆自然也生得十分漂亮。
她並沒打算隱瞞豆豆親爹的事,只不過豆豆還太小,她想等豆豆再大一些的時候,再告訴她爹的事。
牧浣青雖是這麼打算,但是何關可等不了那麼久,趁著大人不在時,他便教小豆豆什麼是「爹爹」。
豆豆被帶出莊子,妖簪叔叔指著草原上的一家人給她看,對她說那是小孩的娘,旁邊的是小孩的爹,每個孩子都有爹有娘,小豆豆有娘,理當也會有個爹。
妖簪叔叔還說,她的爹爹又高大又厲害,比這莊子裡所有的叔叔都厲害,因此讓小豆豆有了期待,她也想要有個爹爹,不知她的爹爹在哪兒?
「我要爹爹。」小豆豆說。
何關聽了,一雙桃花眼都笑瞇了。「小豆豆想爹爹了呀?放心,你爹爹就快來了,到時候叔叔帶你去見爹爹,見到爹爹時,記得要喊爹爹,知道嗎?」
天真的豆豆被妖簪叔叔哄得十分開心,乖巧的點頭說好。爹爹代表了什麼?爹爹代表了更高、更大、更厲害,會把她抱在懷裡逗她玩,會像娘一樣疼愛她。小豆豆想要一個爹爹了。
* * *
然而此刻,她爹符彥麟正陰沉著臉色。
他派出了那麼多人馬,居然找不到一點線索?那女人和馬兒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他派人四處查探,一點消息也無。
莊康、元繼、蒙懷和其他兩名副將一個個都低著頭,沒人敢多瞄大人一眼。他們不想活了才會去瞄大人的臉,青腫的鼻樑破壞了大人英俊的臉龐,他們還記得那一日找到大人時,他躺在地上,流著鼻血,由於四肢不能動,所以是被人抬回來的。
那個打了大人一拳、又害大人躺在地上被螞蟻爬的女人實在太大膽了,他們就想不通,這世上怎麼會有女人捨得往他家大人臉上揍一拳?
不,應該說,他們家大人武功那麼好,怎麼會被一個女人打?還哪兒不打,就打臉,這要是傳了出去,他們家大人還有顏面嗎?
符彥麟坐在案前,用食指敲著桌面思考。他就不信這女人長翅膀飛了,敢當著他的面把馬劫走,還暗算他,膽子真不小,她一定是用了什麼方法把馬藏起來,要是那一日能瞧見她長什麼模樣,至少能畫張通緝像……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事,便把書冊下壓的一張帕子拿出來,這是他從那女人身上唯一搶下的東西。他把帕子拿起來細看,帕子上繡的是蘆葦的圖案。
蘆葦?他緩緩瞇細了銳目。姑娘家的帕子不是繡花綉鳥,就是綉些吉祥物,蘆葦卻是少見。
「去查查附近的河流和湖泊,哪兒有最多的蘆葦?」他即刻下令。若他猜得沒錯,那女人必是利用水路把馬兒運走了,而她的藏身之處必然有許多蘆葦。
手下們得了令,立即應聲去辦。查馬蹄印一無所獲,但是要查查哪兒有蘆葦卻是很容易的。
不到一日,消息就送回來了。符彥麟攤開地圖,看了下地形,便親自領了莊康他們幾人出去,沿著河畔一路往下游查,最後來到一處湖邊,這兒長了一大叢蘆葦。
他派莊康等人去附近查看,自己則站在蘆葦叢中,望著遠處的湖光山色。湖面波光粼粼,飛鳥起起落落,這般開闊的美景竟似人間仙境,讓人頓生與世無爭之感,心情大為舒展。
他抬起頭,見上頭天空有隻鷹在盤旋,這景色他竟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何時看過?
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他倏地轉身。
「誰?」符彥麟眼中瞇起銳芒,一手放在刀柄上,渾身散發著殺氣,臉上再無適才的閒適。
這附近要藏人是很容易的,忽而他瞄到一處蘆葦在動,他緩緩上前,以劍鞘撥開蘆葦,卻沒想到會見到一個小人兒。
符彥麟怔住,只見蘆葦叢中坐著一個小女娃,她個頭小小的,約莫兩、三歲,小女娃生得十分漂亮,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盯著他。
他盯著小女娃,很意外會在蘆葦叢裡發現這個小傢伙,而小女娃見到他,不哭不鬧,似乎也不害怕,還歪著頭看他,那逗人的模樣可愛極了。
符彥麟渾身的戾氣暫消,沉默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小娃兒,你怎麼在這裡?你爹娘呢?」
「這個人就是你爹,快,摸上去叫爹爹。」何關的聲音在豆豆身邊響起。
豆豆聽了,立即乖乖的站起身,張開雙手上前抱住符彥麟的大腿,用著軟糯的聲音喊了一聲。「爹爹。」
符彥麟瞪大眼。小女娃本就生得好,笑起來更是要融化人似的,而她那一聲爹爹,竟喊得他一時啞口無言。
「來,張開手,抱抱。」
豆豆聽了,立即伸起兩隻小手臂,期待的小眼睛像是會說話似的,符彥麟鬼使神差的,竟就伸手抱起了她。
一靠入這寬大的懷抱裡,豆豆便很自然地偎著。
抱著這軟軟的小東西,符彥麟心裡竟生起一種莫名的欣慰。
「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豆豆。」軟糯的嗓音彷彿是一陣暖風,撩著人的耳。
符彥麟成親至今膝下仍無子,所以也沒抱過孩子,但奇怪的是,他一抱起這個孩子,便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親近感,對她心生喜愛,說話聲也不自覺放柔了。
「你爹娘呢?」
「快,把你家的方向指給他看。」何關慫恿道。
「餓餓。」豆豆沒聽何關的話,只可憐兮兮地說。
「肚子餓了?」
豆豆點頭。
符彥麟想了下,便道:「叔叔帶你去吃東西吧。」
他猜想這女娃應該是附近人家的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一個人跑到湖邊,沒大人跟著?萬一遇到壞人或是掉到河裡怎麼辦?
想到這裡,符彥麟深深擰起眉頭。他決定先帶著孩子,派人去這附近查查看一看這是哪家的孩子,查到了再送回去也不遲。
決定後,他便抱著豆豆離開蘆葦叢,這時候莊康、元繼和蒙懷三人回來,見到大人手裡抱著一個女娃兒,皆是驚訝。
「派一些人去查查,這附近人家是否有女娃走失了?」
三人聽了恍悟,原來是撿到走失的女娃。莊康立刻調了幾個士兵,命令他們去附近打聽,是否有哪戶人家走失了孩子?而他們三人則騎馬跟隨在大人身邊。何關跟著他們,沒好氣地對豆豆說:「回家就有東西吃了,快說你要回家。」
豆豆偎近爹爹的懷裡,只說了兩個字。「餓餓。」
何關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地數落了句。「貪吃鬼。」
也罷,符彥麟已經派人去查,這也算達到他的目的了。
* * *
當牧浣青見到自家女兒被符彥麟抱在懷裡時,她的眼睛都瞪凸了。
這是怎麼回事?豆豆為何會在那男人懷裡,而且還依偎得那麼親密?平常她教導豆豆不可以隨便接近陌生人,她的豆豆也從不給陌生人抱的,怎麼現在居然投到那男人懷裡去了?
牧浣青的心口緊縮了下,她臉色蒼白,唇抿得死緊,拳頭也悄悄緊握,一滴冷汗自她額角緩緩流下。今日一發現豆豆不見,她猜想豆豆肯定又偷跑去蘆葦叢玩耍了,便趕緊出來找,卻找不著,又立即派了人到處去尋。
好不容易找著了,卻是落在符彥麟手中,令她又驚又慌。
冷靜,她必須冷靜。照理說,符彥麟應該不知道豆豆是他女兒才對,她還是先暗地跟著再伺機而動。
何關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打量牧浣青。這女人的反應實在太不一樣了,四年不見的丈夫突然出現在眼前,雖未與女兒相認,但是這血濃於水的親情,讓丈夫一見女兒便心生喜愛,不管如何,正常的女人都該覺得欣慰才對,因為說不定這是她挽回丈夫的機會,可她怎麼一副受到驚嚇的模樣?
牧浣青一路緊跟他們父女。在沒弄清楚前,她不敢輕舉妄動,就怕弄巧成拙。
豆豆此刻卻很開心的吃著軟糕,這是爹爹給她的。妖簪叔叔果然沒騙她,爹爹長得又高又大,還跟娘一樣的疼愛她,她說肚子餓,爹爹就給她這個好吃的軟糕。
符彥麟騎著馬,將豆豆放在身前,發現小女娃坐在馬上一點都不怕,還放鬆的把背靠在他的身上,兩手抓著軟糕,吃得正香。
這軟糕是他從元繼那兒要來的,元繼的媳婦手藝不錯,做的糕很美味,臨時給女娃兒充饑不是問題。
莊康等三人騎馬跟著大人,皆是好奇地看著大人帶著小女娃。這女娃也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大人竟然因為小女娃說肚子餓,便決定帶女娃兒去附近的鎮上市集找吃的。
他們從沒見過他家大人對哪個娃兒這麼好。不過這娃兒也的確可愛,一看便知將來必是個美人。
「喂,你們覺不覺得,那娃兒其實長得跟咱們家大人有些像哩!」元繼道。
蒙懷點頭。「我第一眼看到也這麼覺得。」
莊康卻是愕然。「有嗎?」
「怎麼沒有?你瞧,那兩人在一起,活像是父女。」
「我倒是意外大人竟會對一個女娃這麼在意。咱們這趟是出來剿匪,並把官馬找回來,大人竟會為了一個女娃而親自照顧她?」
他們家大人一向公私分明,從不會為私人之事耽擱公務,他大可把女娃交給可靠的人家,派一、兩人去找女娃的父母,將之交回便可,卻沒有這麼做。
莊康搖搖頭。「你們都弄錯了,大人之所以對那女娃好,不過是想到若是當初順利生下孩子,此刻也差不多這麼大了。」
莊康的話讓元繼和蒙懷皆是一驚,趕忙往他身上打了下。
「你這個愣頭青!這種話能說出來嗎?」
「你嫌命不夠長啊?專挑大人傷心的事說。」
他們這些屬下無人敢在大人面前提生子之事。眾人都知道,大人的那位林姨娘一直生不出孩子,這四年間已經流掉六個孩子了,而大人的正頭妻子又被趕到莊子上。
說來他們家大人著實可憐,被皇上賜婚,娶了個不待見的夫人,偏偏心上人卻是個生不出孩子的人,皇上知道了,又多賜了兩個美人給大人,希望他們家大人能夠早日開枝散葉。其他朝臣也都跟著把自家女兒往大人的後院送,但那些姨娘在後院一個個都不安生,整日變著法子爭寵,惹得他家大人心煩,這便自請帶兵出來剿匪查案。
莊康這個愣頭青被提醒,便不再說下去,元繼和蒙懷兩人本以為他學乖了,豈料這傢伙這壺不提,便提那壺,突然想起什麼,擊掌說道:「對了,夫人住的莊子似乎就在這附近哩!」
「噓!」元繼和蒙懷兩人一驚,心驚膽跳的看著前頭他們家大人,大人似乎正在凝聽女娃兒說話,因此沒聽到,這才鬆了口氣,卻一股怒氣上湧,一人打庄康的頭,另一人則用腳踢他,恨鐵不成鋼的低罵——
「不想死的就閉嘴!」
不過符彥麟六識靈敏,不但聽到了,還聽得一字不漏。他低頭望著豆豆,心想說得亦是,若是當初孩子生下來,大約也像豆豆這般大了,想到此,他眼神黯了黯,又想到後院那些女人,他便一陣心煩。
這時豆豆抬起小臉,對他笑了出來,這無憂無慮的笑容如此天真無邪,似有魔力似的,竟奇異地消彌了他心中的煩躁,不知不覺也跟著揚起嘴角,眼神溢出柔光。
符彥麟也很訝異自己一見豆豆竟是這般喜愛,興起了帶著娃兒到處走走的念頭,也罷,查案不急於一時,在找到豆豆家人之前,就這麼帶著她吧!
他們來到鎮上的市集,這個市集不像京城那般有店面,而是搭了棚子,每年這個時節,來自東南西北各地方的商人和小販便會聚集在此販售牲畜、生活器具,或是各地方的特產物品。
當然,既有牲畜,便也會有馬市交易。
市集上人來人往,叫賣聲和牲畜的叫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豆豆看得目不轉睛,一雙眼睛東張西望,陽光將她的小臉曬得紅撲撲又粉嫩。她畢竟還小,好奇心重,見到這麼多好玩的東西,難免會興奮,便不停地轉動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在馬背上動來動去,一下子站起來,一下子彎腰,甚至還想爬高一點,好看得更清楚些,卻把莊康三人看得心驚膽跳,不停冒汗。
遇到這樣動來動去的孩子,本以為他們家大人會不耐煩,卻沒想到他們家大人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十分有耐心。
當豆豆站起來時,大人的手掌很自然地放在小傢伙的腰上,扶她站穩;當她伸長脖子往外瞧時,大人便用手臂圈住她,好讓她可以倒向一邊卻不會掉下去。
她甚至踩在大人的腿上,想爬上大人的肩膀往後瞧,而大人也由著她爬,還能騰出一隻手拎著她。
從頭到尾大人都面不改色,淡定如常,並且耐性十足,好似他們天生就是這般相處的,不知道的人還真當他們是父女呢!
這三人看得瞠目結舌。若不是知道他們家大人的品性,幾乎都要懷疑這女娃兒是他們家大人在外頭偷生的。
「喂,站住!你——」說了一半的話驀地被摀住,眨眼間,人已被拖進人群裡。
符彥麟回過頭,卻沒看見任何人叫住他,迎目所及,儘是忙著做買賣和採購殺價的百姓。
符彥麟心想,適才那一聲大概不是叫他的,便又抱著豆豆繼續騎馬漫步。
牧浣青暗呼好險,適才幸虧她反應夠快,及時攔下浩五,摀住他的嘴,才沒讓符彥麟發現。
浩五是浩七的兄弟,排行老五。
「傳我命令,去告訴大家說孩子找到了,騎馬載著豆豆的那個人是朝廷的人,先不要打草驚蛇,讓大夥兒立刻過來會合,沒我的命令,先不準輕舉妄動,記住沒?」
浩五的嘴還被大小姐摀住,無法開口,只得趕忙點頭。
牧浣青見他點頭,便放開手。「快去!」
「小的遵命!」浩五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他向來清楚大小姐是心中有主見的人,不敢多耽擱,立即去知會其他人。
人多擁擠,符彥麟不願意豆豆擠在人群中,因此豆豆若是多看了什麼一眼,他便問:「想要嗎?」
豆豆一點頭,他便朝莊康他們三人命令。「去買來。」
就這樣,市集還逛不到一半,豆豆已經吃了一個荷葉餅、兩個糯米丸子、一碗紅豆羹,還有一支糖葫蘆,好玩的小玩意兒更是裝了一大袋。
豆豆開心地吃著糖葫蘆。平日娘親都不給她吃這麼多,說會蛀牙,可爹爹全部都答應?她喜歡爹爹,爹爹最好了!
豆豆一邊舔著糖葫蘆,一邊用小手指著天上。「蝴蝶。」
符彥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隻大而美麗的彩蝶,他低頭問小豆豆。
「喜歡?」
豆豆當然點頭。她喜歡妖簪叔叔,因為妖簪叔叔每天都會帶著她飛來飛去。
符彥麟轉頭對手下命令。「去將那隻蝴蝶抓來,要活的。」
蝴蝶有那麼一瞬間頓住,在莊康施展輕功撲來之際,蝴蝶咒罵一句。
「臥操!」
何關化成的蝶飛快閃躲,逃之夭夭,心想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本公子為你把叫把屎把尿、送吃送水,你不思感恩,居然讓你老子來抓我玩,本公子可不是玩具。
抓蝶本是最容易不過的事,蝴蝶飛得再快,也不可能快過身懷輕功之人,能跟著總兵大人的手下自是武功上等。偏偏不管莊康怎麼抓,就是抓不到那隻蝴蝶,惹得總兵大人臉色越來越冷,瞪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嚴厲。
元繼和蒙懷看了都忍不住搖頭嘆息。這個莊康真不知怎麼搞的,居然連一隻蝴蝶也搞不定?
莊康抓得滿頭大汗,最後也氣急了,對他們兩人放話。「有本事你們來抓!」
「行,我來!」元繼從馬背上一躍,也加入撲蝶行動,結果當然是跟莊康一樣的下場,這蝴蝶看似近在眼前,抓的時候又遠在天邊,有夠邪門。
這下子連元繼都笑不出來了,跟著莊康一起汗顏。蒙懷這時也看出不對勁,臉上的笑容都收起來,當莊康和元繼兩人朝他盯來時,他立即一本正經地說:「我得負責看著侯爺的包袱,免得被人偷去了。」
你這人還有沒有臉皮?這麼蹩腳的推脫之詞也好意思說出口!
不管兩人如何瞪他,蒙懷就是不肯出手。不出手就不會丟臉,反正被瞪也不會少一塊肉,但是連隻蝴蝶都抓不到,一旦傳出去會很丟臉。
蒙懷忽而瞄到一旁的小販,靈機一動,立即跳下馬,跑到一旁捏麵人的攤子買了一支蝴蝶捏麵回來,討好地遞給小女娃。
「蝴蝶在這兒呢,給。」
豆豆看見捏麵蝴蝶,立即開心地接過來。
「喜歡嗎?」蒙懷嘻笑地問。
「喜歡。」豆豆軟糯的回答,格格笑得好開心。
符彥麟見豆豆開心,那臉色就好看了不少,嘴角也勾起來。蒙懷對莊康和元繼笑得好不得意,引得兩人忍不住翻白眼。
豆豆在這頭開心,早把她娘忘了,一逕兒黏著爹爹。
「哎呀,豆豆呀,嬸子總算是找到你了!」這時一名婦人上前,對符彥麟急忙道:「這位公子,這是我家娃兒,請您還給我吧!」
符彥麟拉住了馬,打量突然上前攔路的婦人。她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穿的是百姓的粗布麻裙,頭上則用棉布包著髮髻,看起來就是平常的人家。
「這是你家娃兒?」
「是呀公子,我家豆豆跑不見了,家人正急著找呢,還請您把孩子還給我。」
符彥麟低頭問豆豆。「她真的是你的嬸子?」
豆豆認得婦人,正要點頭,這時何關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
「快說不認識。如果你跟嬸子回家,你爹爹就要走了,你再也見不到你爹爹了。」
豆豆聽了,趕忙搖頭。她不要爹爹走,她想要爹爹抱,想到這裡,她的人也往爹爹的懷裡縮,這模樣活似很怕這名婦人。
符彥麟見豆豆搖頭,立刻沉下臉色,冷冷瞪著婦人。而婦人則是萬萬沒想到小小姐居然會不認她,也是僵住了。
「哼!哪來的婦人,竟敢誆騙說是娃兒的嬸子!」莊康大喝。
婦人連忙道:「我沒騙人,她真是我家娃兒。豆豆,我是劉嬸呀,快告訴他們呀,你娘正急著找你呢!」
豆豆聽到娘親在找她,便有些猶豫。
「不要去,你娘等會兒就來找你了。」
豆豆聽了,又縮回爹爹懷裡,對劉嬸搖搖頭,這可把劉嬸急死了,她還想試圖說服豆豆,符彥麟卻冷冷地發話了。「想接回這孩子,便叫這孩子的娘親自來。」
婦人抬頭,對上這男人凌厲懾人的眼神,不由得輕顫了下。這些人此刻已不信任她,甚至已將手放在腰間的刀柄上,散發出威脅的氣勢,似是在警告她若是再囉嗦,便要對她不客氣。
劉嬸沒辦法,只好匆匆離去,一下子便沒入人群,回到大小姐那兒覆命。她是大小姐派來接豆豆的,卻沒想到豆豆居然不肯認她,這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
牧浣青聽了亦極為驚訝。她故意派劉嬸去接人,便是因為平日只有紀嬤嬤和劉嬸會輪流幫忙帶女兒,可紀嬤嬤是侯府出來的,會被認出來,所以她才派劉嬸去接孩子,卻沒想到豆豆居然不肯。
這不可能!
牧浣青沉著臉,握緊了拳頭。平日最乖巧的豆豆、不隨便接近陌生人的豆豆,怎麼可能會捨下劉嬸而黏著符彥麟?這其中必有問題,難不成……豆豆是身不由己?
牧浣青瞪著高居馬上的符彥麟。既然他說了要女兒的娘親去接人,那麼她便成全他,由她親自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