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兩個多月後,時值入秋。這天夜裡,牧浣青才將女兒哄睡,便突然有下人來報說侯爺來了。
牧浣青怔了下,立刻披上外衣,出了房門來到前院,果然見到符彥麟和他的三名心腹。
他們一身風塵僕僕,似是經歷了風霜,披風上都沾了一層灰,符彥麟的下巴還長了鬍渣子,可即使如此也不減他一身俊朗,反倒更添英武之氣。
「侯爺。」
「睡了?可吵醒你了?」
牧浣青搖頭。「還未睡。」
她命人去把柳氏姊弟找來,又派人去燒熱水、準備熱茶和可以暖胃的吃食。
吩咐完後,牧浣青讓管事去招呼莊康三人,自己則將符彥麟領到書房,幫他將披風卸下,讓人拿去外頭抖乾淨,待熱水送來,將毛巾浸濕後遞給他,讓他洗手擦臉。
她做這些事時很自然,沒有特別討好他,卻是盡責地給他準備妥當,因為她看得出來,他必是趕了好幾夜的路。
待他淨完手和臉後,她讓人把東西撤下,待下人一走,她回頭正要詢問他一些事,哪知符彥麟卻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抱入懷中。
「侯爺?」
「別動。」他抱著她,將下巴靠在她的肩上,聞著她沐浴過後的馨香,不禁舒服的一嘆。「我只是想抱抱你,不會做什麼。」
牧浣青身子有些僵硬。靠著她的是最親近卻又最陌生的男人,她與他已經四年沒有親近過,突然觸碰到他硬實的胸膛,她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就算想拒絕,也在聽了他近似哀求的語氣後心軟了。
她臉蛋有些燙,看在他辛苦趕路的份上,只要他不做什麼逾越的事……給他抱一下也無妨。
符彥麟還真怕她拒絕,幸好她沒太過掙扎,能這樣抱著她,他已經很滿意了,花了心思討好,總算有些進步。
「我本該直接回京城覆命的。」他輕輕在她耳邊說。
「嗯。」她輕應著。
「但是想到你和豆豆,我就來了。」
牧浣青立即明白,他不直接回京城,卻先繞到她這兒來,如此急趕,怕是為了擠出時間待在這兒,才會如此疲倦。
她不禁嘆了口氣。「侯爺,你這是何苦?來這兒又不急在一時。」她人又不會跑。不過最後這句話她沒說出口,因為說了好似在給他承諾。
「我為什麼來,你該明白。」輕輕一句話道出他的相思,牧浣青臉蛋不禁又熱了些。
見她沉默,他苦笑,只好自己表白。「浣青,我思你甚極……」
他在外頭時,每當夜深人靜便會想著她,想著她和女兒在一起的樣子,想著她是不是收到他的信件會開心?想她喜不喜歡他為她收集的馬雕?想她會不會也想他……為了快點見到她,所以才不眠不休地趕路。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她放進了心裡,而她似乎還停留在推拒他的位置。
牧浣青任他抱著,她並非鐵石心腸,面對這樣的他,她很難不感動。
這時候外頭傳來聲響,僕人送吃食來了。
「侯爺,吃些東西吧!」她說。他急急趕路,肯定沒時間吃飯。
符彥麟卻沒回答,也沒任何動靜,她不禁感到奇怪。
「侯爺?」
耳畔傳來微酐聲,她怔住。他居然就這麼睡著了?她不禁失笑,想拉開他,可一碰到他的手背卻發現是燙的,她再次怔住,立即去摸他的臉,果然也是燙的。
他發燒了!
「心語。」
心語聽到主子叫喚,立即推門而入,一進門見到這情況,亦是一怔。
「侯爺病了,快過來幫我扶他上床。」
在兩人合力之下,總算把符彥麟的手拉開,安置在床上,並幫他脫下靴鞋和襪子。
牧浣青又命柳雲和柳暮進來幫忙伺候,接著立刻派人去馬莊找吳大夫過來。
莊康三人聽到大人發燒,立即趕過來,牧浣青向他們一一詳問實情,這才知曉符彥麟這幾個月都沒時間休息,一旦辦完事,便馬不停蹄地趕路,原本該是六天的路程,硬是被他縮短到三天,這三天他不眠不休,到驛站只換馬,不休息,就直奔她這兒。
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耐不住幾個月的操勞,怕是累極,風邪入侵。
牧浣青見到莊康三人也是一身狼狽,看似很累的模樣,便安撫他們,讓他們先回房休息。
大人早有令,待到了莊子他們三人一切聽夫人做主,因此便依言退下。
牧浣青讓柳氏姊弟幫符彥麟褪下衣衫和褲子,全身擦拭一遍後,換上乾淨的襯衣。等他們侍弄好,她走進內屋,見到符彥麟臉上的鬍子,便又叫人拿來剃刀和油,要姊弟倆把他的鬍子順道刮乾淨。
柳雲和柳暮一聽,立即嚇得忙搖頭。
那可是刀子哪!未經大人允許,拿刀去動他的臉,就算沒異心,也會被大人給宰了。
牧浣青見他們嚇成那模樣,也不勉強,只好親自上陣。
她先將油塗在符彥麟的下巴上,淨了手後,便將剃刀貼在他的下巴處,慢慢的、仔細的幫他刮掉鬍渣子。
他睡得很沉,完全沒有醒來,竟是如此放心,把命都交給她了。
符彥麟的確睡得很沉,一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聞到她的氣息,他便覺已經回到家,因此一放鬆後便睡得昏天暗地,連自己病了都不知。
符彥麟也的確信任她,因為他知道這女人能面對任何的突發狀況,並冷靜處理。只要有她在,他便能安心,就算他累得倒下去,也要倒在這女人的懷裡。
牧浣青一邊將濕毛巾擰乾,放在他的額頭上,一邊等著吳大夫趕過來。他整張臉是紅的,身子也是燙的,她換了好幾條毛巾給他輪流擦著臉和脖子,好讓他能舒服些。
就在她為他擦拭脖子時,他的大手突然握住她的手,她怔住,抬眼看他,見他也睜眼看著她。
「醒了?」她問。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她。
「你覺得怎麼樣?哪兒不舒服?」
他還是盯著她,看似反應有些遲鈍。
牧浣青一手被他抓著,只好用另一手去摸他的額頭。
「你該不會腦子燒壞了吧?人都變呆了。」
她本是隨口一說,豈料他突然喚她。「浣青……」
牧浣青微笑。「你安心睡著,我已經派人去請大夫,應該就快到了,再等等。」
驀地符彥麟將她拉過來,猛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就著她的唇吻下去——
符彥麟作了一個美夢,夢中他吻著牧浣青,嘗到這張小嘴,跟他想像的一樣柔軟迷人。
現在想想,他真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會把這女人給放走?兩人第一次圓房的記憶早已模糊,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當時的細節。說來也怪他,那一晚他喝了酒,又憋了一肚子火,只想儘快敷衍了事,所以什麼都沒記住,也什麼都沒嘗到。
等到他有這個心了,她卻無心。看著她建立起自己的天地,他漸漸欣賞她,最後還喜歡上她,但他卻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擁有她,還得費盡心思的討好她。
她是他的妻子,這女人都為他生一個孩子了,他卻不能任意碰她。
這女人滑溜得讓他無從下手,雖然對他微笑有禮,他卻能感覺到在她圓滑的背後豎著剛硬的盾,讓人找不著弱點。
他曾經想過以女兒要脅她,但是了解她越多面貌,他就越不敢輕舉妄動,因為她對他無欲無求,對他敬重也不過是看在女兒的份上。
女子能做到像她這樣大氣,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對這樣的她,他不能再用對待後宅妻妾的態度來待她,那隻會讓她看輕他,而他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她的看輕。
想吻她,又怕她生氣,抱著她時,他還得低聲懇求她。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羞恥,因為她值得他這麼對待。
在外頭發生的一切,他只想跟她說,因為他知道她會懂,她就是這麼一個聰明又沉穩的女人,而這個女人,是他符彥麟的妻子。
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她才會答應讓他碰她,只好先在夢裡解解渴。在夢裡,他才能無所顧忌地抱著她又吻又親,因為是夢,所以不怕她生氣,他就想這樣對她為所欲為。
牧浣青瞪大眼。她沒想到符彥麟突然壓下來吻住她,她氣得想推開他,但這傢伙的力氣大得嚇人。
「符——唔——符彥麟——活膩了你——啊——別亂摸——你敢——」這個殺千刀的,竟敢把舌頭伸進來,連手也伸進來,根本是活得不耐煩了!他是燒壞了腦子嗎?
符彥麟的腦子沒燒壞,但也跟燒壞差不多了,平常壓抑的慾望,在夢境裡就如猛虎出閘。
牧浣青知道不對勁。符彥麟絕不會道麼對她,這男人有他的自尊,只要她不願,他也拉不下臉來強迫她,但他現在卻一反常態,她若再不想辦法阻止,恐怕他就要霸王硬上弓了。
逼不得已,她狠心用力一咬,將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符彥麟果然停下動作,他放開她的唇,隔著一段距離,表情像是有些懵了。
「奇怪,怎麼這麼逼真,居然會痛?」他喃喃地說。
「符彥麟!快放開我!」她氣得警告。
他像沒聽到似的,依然壓在她的上方,怔怔地盯著她。他現在整張臉都是紅的,高燒已經燒得他無法思考,只剩下男人最原始的衝動。
他盯著她的臉,見她橫眉豎目,活似一隻會咬人的野貓。「真是兇巴巴的女人,當初娶你時就沒看清楚,若是看清楚了,就不會放你走。不過沒關係,你還是本侯的女人,是本侯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放心,這次我會對你好的,咱們好好圓房吧!」
「去你媽的圓房!」這傢伙果然腦子燒壞了,那就別怪她下狠手。
牧浣青極力將他沉重的身軀抵開,膝蓋用力一頂,符彥麟身子頓時僵住,她乘機將他推開,往旁邊一滾,躲得遠遠的。
她大口喘著氣,趕忙拉好身上被他扯開一半的衣襟,整理被弄亂的頭髮,兩眼還盯著他,防止他再像野獸一般衝動。
符彥麟卻是跪在床上不動,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那張臉依然燒得通紅,而他發紅瞪大的雙眼有些猙獰。
他還處在夢境與現實之中,好似清醒了,又像是還在夢境。為何下身會像火燒一般的疼痛?痛到他動彈不得,就這麼繼續跪在床上。
大概是因為他的表情太駭人,牧浣青也覺得不妙,這時候吳大夫終於趕來,匆匆拿著醫箱進屋。
「大小姐。」他忙向牧浣青躬身作揖。
「你來得正好,快給他看看,他燒得不輕。」還燒到腦子發神經,色鬼上身了。
牧浣青極力鎮定自己,不讓人看出她的窘態,心下暗自慶幸現在是子夜,她讓其他僕人先去休息,讓值夜的柳氏姊弟待在小房裡歇息,方便她隨時傳喚,這才沒讓人瞧見適才的糗態。
吳大夫匆匆來到床前,一旁的心語將他的醫箱擱在几上,又忙搬來凳子給他坐。
吳大夫見侯爺正以奇怪的姿勢跪在床上,不免感到疑惑。
「大人?」他恭敬地喚道。
符彥麟抬頭看他。
「大人,您哪裡不舒服?」
「我舌頭痛。」
牧浣青聽了,忍不住把臉轉開,耳朵都紅了,心中暗罵??誰准你強吻我,活該!
吳大夫心下更奇怪了,第一次聽到病人舌頭疼,但面上仍好言說道:「大人請躺好,小的給您把個脈。」
「我動不了。」
「為何?」
「下面痛。」
牧浣青差點沒跌倒,惹得心語還奇怪的轉頭看她,她忙低頭咳了咳,假裝沒事的對心語吩咐。「去把柳暮叫來。」
心語點頭,立即出了房門,不一會兒,柳暮匆匆進來,朝牧浣青躬身拱手。
「夫人。」
「去扶侯爺躺好,讓吳大夫為他診脈。」
「是。」
柳暮匆匆上前,他是男人,又有功夫在身,力氣自然大些。他扶著符彥麟躺在床上,這時候的符彥麟已經全身發燙,流了不少汗,吳大夫把完脈,說侯爺是操勞所致,感染風寒,為了助他退燒,要立即為他扎針,得把他的衣服脫下。
牧浣青聽到他要脫衣,便找了個由頭出了內房,還吩咐柳暮和心語在內房好好幫忙大夫給侯爺治病,有事的話就去書房找她。
出了內房,牧浣青這才鬆口氣,撫著自己的唇,露出尷尬羞赧的神情。
說不出這是什麼的心情,生氣、害羞,還有點莫名的慌亂。雖然他是在頭腦不清時對她做了衝動的事,但這也暴露了他心底壓抑的慾望,在毫無警戒之下,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這男人一旦粗魯起來,也不曉得控制力道,把她的胸部都捏疼了。她偷偷揉著自己的胸,還嘶了一聲。肯定是瘀青了。
吳大夫花了半個多時辰給侯爺取穴用針,待結束後,他從內房走出來。
「夫人。」
牧浣青從椅子上站起來,關心地問:「他的狀況如何?」
「侯爺風寒入侵,來得兇猛,才導致高燒不退,但勝在年輕體壯,加之以針治強化經絡氣血,只要好好休息服藥,幾天就會好了,毋須擔心,只不過……」
見吳大夫忽然吞吐,似有難言之隱,她狐疑地問:「不過什麼?」
吳大夫忽而肅穆起來,用大夫的口吻勸道:「為防萬一,侯爺最好暫時別下床,盡量躺在床上,我已經開了藥方給侯爺護陽,以免有礙子嗣。」
牧浣青一聽,立即明白他在說什麼,瞬間尷尬得不得了。
「知道了……呃……真有那麼嚴重?」她忍不住擔心。符彥麟該不會有絕後的危險吧?不過就是踢了那麼一下而已……
「嚴重倒不會,好好躺在床上,照藥方每日服用便是。」
「明白,你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吧。」牧浣青掩飾尷尬的神色,立即吩咐柳暮領吳大夫去廂房休息。
吳大夫退下後,牧浣青便悄悄步入內房,對安靜立在一旁的心語說:「你去喚柳雲過來吧!」
心語點頭,轉身出去,屋裡只剩牧浣青一人。她悄悄望向符彥麟,見他閉著眼,彷彿睡得很沉。
望著他的睡顏,想到吳大夫的話,她忍不住把視線移到下頭,有些擔心,又有些過意不去,但又想到若不是他先踰矩,她又怎會在情急之下去踢他?說來說去都怪他,害她面對吳大夫時都覺得尷尬。
待柳雲進屋,牧浣青吩咐她好生照看後,便領著心語回自己的院子。
隔日清晨,柳暮來接班,讓姊姊柳雲回房歇著。符彥麟睡醒後,原本想起身下床,服侍他的柳暮立刻上前阻止,說大夫交代,勸他最好躺一天,別下床。
符彥麟一臉莫名其妙,心想這點小病痛,哪裡需要躺著?誰知他才一動,便猛然嘶了一聲,頓覺那話兒疼,不由得吃驚,而且他發現不只那兒疼,連舌頭也疼,直問柳暮怎麼回事?
「侯爺都不記得昨夜發生的事了?」
符彥麟擰眉,奇怪地問:「昨夜發生何事?」
柳暮雖然當時沒在現場,但是他聽到屋裡有發出一點聲音,而吳大夫在診治時,他也在一旁伺候著,所以多少猜到一點。
「侯爺,您昨夜……是不是對夫人非禮呀?」
符彥麟怒瞪他。「什麼非禮?本侯是這樣的人嗎?何況她是本侯的妻子,就算本侯對她做什麼,也豈能用非禮二字?」
柳暮被斥責,一臉陪笑,忙道:「侯爺若是沒對夫人做什麼事,下頭怎麼會被夫人踢了?」
聽柳暮這麼一說,符彥麟呆住了。他下面會痛是因為被她踢的?他仔細回想,自己有對她做什麼嗎?而他想來想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個綺夢,夢中他的確對她做了許多夢寐以求的事,她在掙扎,還怒瞪著他,接著她好像說了什麼話,然後……她踢了他。
符彥麟怔住。難道那並不是夢,而是真的發生過的事?這不就表示他確實吻了她,還摸了她……
柳暮見侯爺整個人定在那兒不動,一雙眼睛炯炯發亮。
「侯爺?」他試著輕喊。
符彥麟轉頭看他,突然問:「夫人呢?」
「按時辰,夫人這會兒應該是去馬房了。」
莊園的人都知道夫人的愛駒是蘭蘭,就算有力淵和馬僕照看馬兒,但夫人還是會親自去幫馬兒刷毛,並餵食一些馬兒愛吃的果子,尤其夫人把那匹黑駒留在莊園裡後,更是每日親自去照顧馬兒,培養感情。
此刻符彥麟整副心思都在那成真的夢境上。她咬他,他不生氣,她踢他,他更不怪她,只恨不得能把夢境的細節想清楚。
他居然吻到她了,而該死的他卻只有模糊的印象,怎麼樣都想不起吻她的滋味。
符彥麟這高燒來得快,退得也快,高燒才剛退,仍需休養,吳大夫早上又來為他診治,接著僕人送來了早膳。符彥麟吃過膳食,又喝了湯藥,一雙眼老盯著外頭。
到了午膳時刻,也沒見她來,倒是豆豆歡喜地來報到,不過因為怕他的病氣過給她,所以紀嬤嬤只能牽著豆豆站在門外看她爹一眼,而豆豆那淚汪汪的眼睛充滿了不捨和擔憂,巴巴地盯著她爹,看得符彥麟一顆心都融化成水,頻頻向女兒保證他沒事,很快就會康復。
符彥麟在床上躺了一天,牧浣青始終沒出現,也沒來探望他,只派僕人送上藥膳。
符彥麟知曉,自己肯定是把她惹毛了,她便躲著不見他。
倒是他的三名心腹立刻忠心地來報到。知道他們家大人心念著夫人,便把夫人做了什麼事、見了什麼人,連吃了什麼這種芝麻蒜皮的小事,都一一說給他們家大人聽。
符彥麟仔細聽著,想著既然她不來見他,他可以自己去找她。
隔天,他迫不及待地下床活動筋骨,又閉目打坐,運行內息,三日後便完全恢復了。
他在院子打了一套拳法,出了汗,梳洗完,換上乾爽的衣衫和長褲便出了院子,抱起女兒直接去找她娘。
牧浣青正在菜圃裡看翻土的情形。入秋了,菜都已收成,每到這時節便要燒葉子和樹枝,把黑灰撒在土裡,用鋤頭不停翻動,好讓藏在土裡的菜蟲無法在土裡過冬。因為這土地一到冬天就全部結凍,堅硬如石,所以只能趕在秋天進行。
牧浣青瞧見符彥麟抱著女兒朝她這兒走來,她心裡仍在氣頭上,假裝沒看到,直到符彥麟抱著女兒走近,豆豆喊了一聲「娘」,她才轉過身對女兒微笑。
她摸摸女兒可愛的小臉蛋,抬眼看向符彥麟,他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侯爺怎麼不在屋裡休息?」
「我已經好了。」
「喔?那就好。侯爺可有事?」
「沒事,就抱豆豆出來走走。」
「既如此,我有事得先忙,就不招呼您了,您請自便。」
「嗯。」
她語氣疏淡,與他說話時迴避著他的目光,但符彥麟不在乎,她不理會他,他就抱著女兒跟著她。
他往四周瞧了瞧,找到了劉嬸,把女兒先交給她抱著,自己則捲起袖子,拿來一根鋤頭下田翻土。
總兵大人親自下田,莊康三名心腹聞風而來,立即也捲起袖子,有鋤頭的拿鋤頭,沒鋤頭的拿鏟子,趕緊跟著大人下田翻土。
牧浣青只瞟了一眼,便轉開視線,指揮其他人幹活。
眾僕人見了都感到新奇,偷偷往主子那兒瞄去。堂堂鎮遠侯紆尊降貴的捲起袖子,拿起鋤頭和大夥兒一起翻土,倒是博得其他人的好感,大夥兒嘴上雖然不說,卻都看在眼裡,心知這位侯爺放下身段,一門心思全是為了青主子。
大夥兒都瞧得清,牧浣青自然也不例外,但她故意忽視。既然符彥麟這些人要住在莊子裡,貢獻點勞力也是應該的。
待翻得差不多了,她便往工坊走去,管事一邊跟在她身旁,一邊拿著冊子向她報告細節。
走進工坊,亦是一片繁忙的景象,每個匠人都各司其職,忙著製作器具。牧浣青走到大桌上,管事立即鋪上一張大羊皮,羊皮上畫了最新的工具製造圖。
牧浣青看著這些製作圖,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人靠近,她轉頭一看,符彥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旁,豆豆則是跨坐在他的肩膀上,抱著她爹的頭,一副登高望遠的開心模樣。
牧浣青只瞄一眼便收回視線,繼續若無其事的聽管事報告,接著便去巡查各工匠的製作進度,與他們討論改良的用途和細節。
不管她走到哪,符彥麟便跟到哪,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專注凝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一開始她還能冷靜自持的不當一回事,但是被盯得久了,漸漸感到不自在,因為他的目光太過灼人。她終於忍不住回瞪他一眼,可他非但不閃躲,反倒直視不移,精亮的目光毫不掩飾赤棵棵的慾望。
他這樣看著她,也不怕被其他人看笑話,再瞧瞧其他人,大夥臉上都透露曖昧的神情,有的還躲到一旁偷笑。
任牧浣青臉皮再厚,也禁不住符彥麟當著這麼多人面前火辣辣地盯著她,他不害臊,她還要臉呢!
「跟著我做啥?你就沒其他事好做嗎?」當她走到離其他人較遠的地方後便轉過身,咬牙切齒地責問他。
見她終於正視他,他目光亮得似火。「我是來道歉的。前幾天我不是故意要吻你,當時我腦子燒昏了,以為自己在作夢,你會生氣也是應該的,不如你打我一拳消消氣吧!若是一拳不夠,多打幾拳也行,我不會還手的。」
沒料到他,開口就說了一大堆,而且還是當著女兒的面跟她道歉,教她一時怔住。
他說話時,眼神目不轉睛,連同坐在他肩膀上的豆豆也睜大一雙與她爹相似的眼盯著她。
父女倆的眼神和表情皆是同樣的期盼,讓牧浣青一時堵了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符彥麟見她睜著眼睛瞪他,臉上未施脂粉,因為忙碌,還沾了些許汗水,身上穿的總是一身勁服布衣,未做多餘的打扮,但是她眼中的神采和全身散發的朝氣總能吸引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影,而此刻她帶著無奈和些微氣惱的表情竟是美得動人,令他一顆心怦怦然。
「當然,如果你不反對,我想……」下面的話雖然未說完,但沒瞎的人都瞧得出來他想對她幹什麼。
「想得美!」她低嗔一句。
符彥麟深吸一口氣。她都不知道,她此刻嗔怒的表情有多迷人,不但沒澆熄他的慾火,反倒撩撥得更旺盛。
「你真美。」他脫口而出。
牧浣青不料他竟然這麼坦白,橫了他一眼,轉身走開,不讓他瞧見自己管不住的臉紅。這男人的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讓她有些難以招架,似乎昨夜一場高燒,就把總兵大人的熱情全燒出來了。
符彥麟對她故意忽視的態度一點也不以為意,他現在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前幾天的吻,並且深感遺憾,他多想再回味一次。
兩人之間保持的界線一旦不小心越過之後,那慾望就像野草蔓生,開始爬滿心頭,撩得他心癢難耐。
符彥麟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看得著卻吃不到簡直是酷刑,只要發現有可趁之機,他會毫不猶豫的把握住。
趁著用膳時,他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想抽開手,但他緊握不放,惹得她轉頭瞪他。
礙於有女兒在,她不便跟他吵,若只是握握手,還在她的忍耐範圍內,也就隨他了,但是當豆豆被紀嬤嬤抱去午睡時,他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居然一時沒忍住,把她拉過來往懷裡一摟。
「幹什麼?還想跟上次一樣吃苦頭嗎?」她怒聲警告,握緊的拳頭明白昭示著她不會客氣的。
「浣青,我已經一年沒碰女人了。」他突然道。
她又是一愣。這男人每次都會像這樣突然答非所問,她叫他放手,他卻告訴她自己已經一年沒碰女人。
「你碰不碰女人,關我什麼事?」
「當初在娶你之前,我本是要娶表妹為妻的,君子一言,必須信守承諾。納她做小,已是對她有愧,本打算不再納妾的。這幾年有不少朝臣想往我府中送女人,我都沒收,但是皇上賞賜下來的,我卻不能拒絕,只得領旨,但我沒有碰她們。」
牧浣青原本對他橫眉豎目,一聽到他沒碰皇上賞給他的女人,倒是有些意外,便也停止掙扎,好奇地聽他說下去,至於信不信,先聽了再說。
她之所以好奇,是因為她知道皇上賞的女人肯定都是大美人,像她爹後院的姨娘有不少就是皇上賞賜的,溫柔鄉是英雄塚,他怎麼忍得住?
見她在聽,符彥麟心喜,立即一本正經的跟她解釋。「是真沒碰,表妹她……是個醋罈子,加上她滑胎了,我不想刺激她,便也將那些女人晾著了。」說到這裡,他忽而瞧見她驀地冷下的眼神,立即知道她肯定想歪了。
「你別亂想,先聽我說完。我的意思是,她原本身子就弱,不利於懷胎,大夫說她不能受刺激,我本想讓她好好養身子,誰知她死性不改,每次滑胎就說是別人下的毒手。」
牧浣青挑了挑眉,終於聽出興趣來了,坐在他懷裡喬了個舒適的位置,勾著嘴角,一臉促狹地瞧他,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好戲。
符彥麟被她看得有些狼狽,但他知道有些事只有道歉是不夠的,牧浣青這女人太獨立,若是不讓她對他重拾信任,她是連一絲機會都不會給他。
「表妹的嫉妒心太重,我本以為她只是愛耍性子,卻沒想到她竟然花錢買兇害死了一個姨娘。」
牧浣青聽了不但不吃驚,還點點頭。「這倒像是她的作風。」
符彥麟怔住,不一會兒便恍悟她話中的意思,驀地沉下臉。「她買通了人來殺你?」
牧浣青聳聳肩,不甚在意地回道:「小意思,我哪是那麼好對付的?」
聽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事關生死,她竟是如此豁達?
當時她一個女人只帶了三名僕人離開侯府,到清冷的莊子過活,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又要防備殺手,這其中的委屈和艱辛,又豈是外人能明白的?
相較於那些成天動不動向他哭訴委屈和抱怨連連的女人,這個妻子太大氣又太會忍,什麼事都靠自己,有委屈也自己扛著。
難怪她不肯依附他,即使在他道歉又想盡辦法討好她之後,她依然不改初心,不輕易動搖意志。
符彥麟突然感到慚愧至極。就算當初他不待見她,但她畢竟沒做錯什麼事,也不該落得讓人欺凌至此的地步,身為她的男人,他卻沒盡到一個丈夫最基本的責任,是他負了她。
這一日,他沒再碰她,整個人變得沉默。牧浣青不知他在想什麼,其實她不恨他,畢竟那些事都過去了,她不會去鑽牛角尖,她會記取教訓,重新振作,因為她要把精力留在有用的地方。
然而,有些事她可以不怪罪,卻不能不堅持。她能走到現在,擁有如今的一方天地,能夠別於其他女子,不必守在深閨後院,而是馳騁在大草原上,全來自於她的堅持。
不可否認的,她對符彥麟這段日子的表現是欣賞的,像他這樣身居高位又掌管兵權的大丈夫,能做到放下身段向她坦承錯誤,努力彌補她和女兒,並在許多事情上對她處處退讓已是不簡單,這份誠意她心領了。
他這樣的男兒確實迷人,難怪京城貴女都想嫁他,而她對他也不是完全不心動,被他吻時,她也會小鹿亂撞,不過這些誘惑都比不上她所開拓的這片江山,她無法放棄莊園的日子,也萬分珍惜。
倘若他想來莊子上住幾日,陪陪女兒,她隨時歡迎,但要她像妻子一般服侍他卻很難。有些緣分錯過就是錯過了,不是她心硬,而是她太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放棄如此美好的丈夫,放棄他的一片情意,是多麼令人遺憾的事,但人總是得選擇不是嗎?放棄什麼,得到什麼;想要什麼,付出什麼,她覺得很公平。或許她會遺憾沒有利用這次的機會與這男人作一對鴛鴦,但她不後悔,因為她更想做大草原上的女兒。
隔日,符彥麟領著三名心腹準備返回京城,臨走前,他深深地望著她,她能感覺到他好似有哪兒不一樣了,他的目光依然灼熱,卻內斂得叫人看不透,她甚至有些無法直視他的眼。
「我不會放棄。」他留下這麼一句話,便瀟灑地駕馬離去。
她目送他的背影,輕輕搖頭。不放棄又如何?她已經不是四年前的她,可以任由他來決定她的命運。
她牽著女兒回到屋子,依然過著忙碌充實的日子,這時的她絕對想不到,當符彥麟再度回來時,將會帶著她意想不到的改變和決心,而她將拒絕不了,也逃不了他為她謀劃佈下的一切,包括他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