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符彥麟帶著豆豆逛了大半的市集,仍沒等到豆豆的娘親,心想那婦人果然有問題,但她能喊出豆豆的乳名,可見得是認得豆豆的。
他沉吟了會兒,命令道:「蒙懷,去把這兒的縣官找來,讓他去查豆豆的爹娘是誰?」
像豆豆這樣漂亮又如此乖巧的孩子,必是出自好人家,她身上的衣裳雖然樸素,布料卻是極好的。
「是,大人。」蒙懷領了命令,立即策馬去找當地的縣官。
蒙懷策馬離開沒多久,符彥麟的馬兒已經走到馬市。
「馬兒、馬兒。」豆豆開心的站起來,指著一大群馬。
符彥麟也彎起了笑。「豆豆喜歡馬兒?」
「豆豆喜歡,娘親也喜歡,豆豆家有好多馬兒。」
「喔?」符彥麟挑了眉,正要開口詢問,卻猛然盯住馬市裡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名女子騎在一匹黑駒上頭,那名女子臉上雖蒙著布,他卻認得她的身形,正是暗算他並搶走馬匹的那個女賊,而她身下的坐騎便是那匹黑駒。
女賊剛好也瞧見他,立即一扯韁繩,調轉馬頭。
「哼,想跑?」符彥麟瞬間戾氣橫生,大喊:「元繼,接著!」他把孩子快速交給手下,一扯韁繩,立即策馬追去。
馬市裡人多,馬兒更多,一晃眼,那女賊連馬兒便消失在馬群裡。符彥麟緊盯著馬群,他知道那狡猾的女人必定躲在馬群裡,但是馬兒中的黑馬也不少,參雜在深色的馬群里,一時讓人看得眼花撩亂。
符彥麟極目力所及地捜尋任何可疑的身影,但尚未找到,便聽到後頭傳來莊康的大喊:「大人!」
符彥麟回頭望去,只見莊康正策馬趕來,嘴裡還不停地喊:「孩子被劫了!」
符彥麟聽了,眼瞳收縮了下,抓著韁繩的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畢現,這時莊康已經騎近,急忙道:「有一群人襲擊咱們,他們人數眾多,目標是孩子,元繼已經去追了!」
符彥麟稍一思考便明白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此事一定跟那個女人有關,先把他引開,接著再讓其他人去搶孩子。
他鐵青著臉色,沒想到那女人會打豆豆的主意。
對方有心搶走孩子,必是為了其他目的,若是如此,肯定是想用孩子與他做交易,但就不知她的目的是什麼?但至少他判定孩子應該不會有事。
「立刻調集人馬過來,在各路口設下關卡,本官要把這裡的每一寸土地全翻過來找人。」他冷冷地命令。
他要看看這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先是搶馬,后是搶娃兒,他就不信自己把兵力調過來搜遍這兒每一戶人家後還找不到人。
他不急,因為那女人的出現,證明了他的想法沒錯,她和她的人肯定躲在這附近。一個騎術精湛的女人不會太難找,一個漂亮的孩子也絕不會沒人認識。
這時縣官急急趕過來拜見,聽候差遣。
一天之內,符彥麟便調了五百人馬把方圓百里的所有人家,不管是外來的或是本地的,全都徹查了一遍。
說也奇怪,他派了那麼多人馬,花了三天,居然還找不到一點線索。符彥麟的臉色鐵青,足足把縣官嚇得跪地不起。
「大人,小、小的真把這兒的戶數全報上了,誰家養了馬、家裡有女娃的都登記在冊,絕無遺漏,只除了鎮遠侯府的莊園小的不敢動,其他的絕無隱瞞呀!」
一聽到鎮遠侯府的莊園,符彥麟不禁擰緊了眉頭,他看向莊康三人。「侯府設在這兒的莊子離此有多遠?」
莊康立即拱手回稟。「大人,莊子就設在湖邊,離這裡騎馬不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因為是侯府的領地,所以官兵便繞過,只因未得侯府的允許,不敢擅自搜查。」
符彥麟突然想起了那個女人。當初把她送到莊子上,算起來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這四年間,他從未踏足那座莊子,也從未聽聞那女人在莊子上的任何消息。
當初她只帶了三個僕人離開侯府,似乎便與侯府斷了所有聯繫,而他沒去莊子搜查,一來是因為那是侯府的產業,外人進不得,二來他既將她趕到莊子上去,便存了不再相見的想法。
符彥麟突然站起身。為了查探那劫馬賊的線索,他覺得有必要親自走一趟,更何況豆豆是在他手中丟失的,他必須找回那孩子。
事不宜遲,他立即帶人出發前往莊子。
而另一頭,把女兒搶回來的牧浣青正生氣地教訓女兒。
「娘不是教過,絕對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走,你為何不聽?你知不知道這回為了找你,力淵他們冒著多大的危險去救你?嗯?」
小豆豆坐在軟榻上,仰起小小的臉蛋,睜著無辜的眼睛,看著她娘親橫眉豎目的教訓她。在她的記憶中,娘親還沒這麼生氣過,她忍不住縮起脖子,一點也不明白自己哪裡做錯了。
「爹爹……爹爹不是陌生人。」豆豆怯怯地道。
「爹爹」兩個字一出口,牧浣青便呆住了。她盯著豆豆一臉茫然的小臉蛋,所有想教訓的話全卡在喉間,心頭如同被驚濤巨浪拍打。
看來,有人私下違背她的命令,把她爹的事告訴了豆豆。
「是誰告訴你那人是爹爹?」
「是蝴蝶叔叔。」豆豆很老實的回答。
牧浣青聽了一個頭兩個大。「別鬧,告訴娘,是誰告訴你爹爹的事?你說出來,娘就不罵你了。」而她會把那人揍一頓,趕出莊子。
「真的是蝴蝶叔叔,他在那兒呢!」豆豆伸手指著停在窗欞上的彩蝶。
這隻彩蝶又是不同的顏色,翅膀上的紋路亦不同,但是牧浣青見到它,卻不由得愣住。
她忽然生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近來蝴蝶似乎出現得很頻繁,雖然是不同隻,但她卻覺得那蝴蝶很詭異,好似它有靈性,總在附近窺看著她和女兒的一舉一動。
「切!小傢伙又出賣我,不是告訴過你別把叔叔的事情說出去嗎?」
何關搧搧翅膀,飛舞而去。因為他已經瞧見牧浣青直盯過來的目光,為了防止她突然興起抓他的念頭,最好先躲開,誰教他今日才被小傢伙出賣,差點被她老爹的人給抓了。
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因為他已經嗅到那男人接近的氣息了。
蝴蝶化成黑霧,最後凝聚成人形,飄浮在侯府莊子的上空。何關勾著邪笑,俊美的桃花眼閃著興奮的異芒,看著遠處滾滾而來的塵煙。
他呵呵壞笑著。在他的推波助瀾之下,鎮遠侯符彥麟總算要踏進這個莊子了,千里姻緣一線牽,他可是非常期待這對冤家的相會,才能印證那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首。
牧浣青一聽聞消息,立即爬上瞭望台,果然見到一群人馬正朝莊子逼近。
她瞇起眼,即使離得很遠,她也能看出那個騎馬領在前頭的男子,渾身散發著比旁人更強的氣勢。
他來了!
她握緊拳頭。眉頭深鎖,她想過符彥麟有可能會找來,也做了防備,但事到臨頭,她還是很不願意與這男人面對面。
她對身後的心語嚴正交代。「告訴紀嬤嬤,把豆豆藏起來。」
心語福了福身,立即匆匆爬下瞭望台,往後院奔去。
牧浣青不怕符彥麟來查。兩人已經和離了,出了侯府,她便不把自己當侯府的人,只要不讓他知道豆豆的事,相信他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馬莊離這兒有一段路程,她已經讓力淵把黑駒帶去藏了起來,不會留下什麼線索,她只要應付過去就行了。
牧浣青設想過所有的一切,唯一沒預料到的是何關這個變數,因為她看不見何關,也想不到自己的紅線正被命運牽引著。
她和眾人在前院裡,冷眼看著那個男人騎著馬,堂而皇之地進入大門,恍若是這兒的主人一般。
符彥麟高坐在馬背上,緩緩步入莊子。他面色沉靜,氣勢剛冷,甫一入莊,他就發現這個莊子已經和他印象中完全不一樣了。
這莊子裡裡外外都透著生機勃勃的景象,莊子一點也不冷清,僕人眾多,且個個神采奕奕,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兩旁,彰顯出良好的規矩。
符彥麟一一掃過所有人,最後將目光停到站在主屋台階上那個牧家的女人身上。
只一眼,他便能感覺到她與當初的印象似乎有些不同,這四年中,她在這個莊子裡似乎過得極好。
她身上穿的並不是侯府夫人的打扮,而是一身俐落的胡服,窄袖窄褲;頭髮只簡單梳了個單髻,並用布巾包住,並未配戴任何簪飾和釵環,甚至連脂粉也未施。
她就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十分平靜,沒有任何怨恨,亦無驚喜,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般。
符彥麟打量完,便翻身下馬。不管她跟他和離與否,都不能否定他才是這個莊子真正的主人,他是鎮遠侯,這莊子只是他名下的產業之一。
他一身武服,腰間佩劍,手執馬鞭,不用特意彰顯氣勢,便能震壓全場。因他的來到,所有人都屏息靜候,現場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他長靴踏地,發出沉穩的聲響,雙目直直盯住那女人。不過才往前邁出了兩步,便有一個小娃兒忽然從那女人身後冒出來,一把抱住女人的大腿,軟糯的聲音響亮地喊了聲——
「娘。」
牧浣青震驚得僵住了,她怎麼也料不到豆豆會在這時突然冒出來。
她不敢置信的瞪著女兒,接著又看向急急趕來的紀嬤嬤和心語,兩人臉色都很慌亂,似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們對事情失去了掌控。
牧浣青來不及去深究,因為此時計較這些都太遲了,她轉頭看向符彥麟,果然見到他一臉震驚,直盯著豆豆,接著緩緩將視線移到她臉上,那震驚的神色也轉成了鐵青。
牧浣青知道瞞不過了,這男人不是笨蛋,他稍微一想,便能將所有事情串連起來,但那又如何?
黑駒本來就是她的,女兒也是她的,她奪回自己的馬和女兒有什麼不對?他才是那個劫走她的馬和她女兒的人。
豆豆這時也發現不對勁。娘親的臉色好差,爹爹也變得好可怕,他臉上沒有笑,瞪人的樣子好凶,跟那個溫柔帶她去逛市集的爹爹完全不一樣。
牧浣青感覺到豆豆將身子更靠向她,似在害怕,她立即伸手把女兒護住。
那男人依然是那張冷漠的臉,隨著歲月的增長,多了沉穩內斂的威嚴,像是一柄越磨越利的大刀,連刀鋒閃耀的冷芒都會把人割傷。
她迎視那雙鷹隼的長眸,不禁全身警戒。
她不知道這男人在打什麼主意,若想欺負她的寶貝女兒,她一定跟他拚命。豆豆睜著清純無辜的大眼,看向一旁別人見不著的妖簪叔叔。
「怕怕。」
何關捏捏小豆豆漂亮的小臉蛋,邪邪一笑。
「莫怕,你爹真正想欺負的,其實是你娘。」
牧浣青不希望女兒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陰影,想到此,她平靜地率先打破僵局。
「張總管,帶各位將士到客院廂房歇息;浩二,把馬匹牽到馬房,餵食牧草和水,紀嬤嬤,你們去準備茶水;趙嬸,吩咐廚房準備吃食。」
原本肅靜的眾僕們立即動了起來,牧浣青再度看向符彥麟,淡淡一笑。「侯爺遠從京城而來必是累了,請到屋裡歇息。」說完,也不等他是否答應,便牽著女兒轉身走進屋子。
她知道他會跟來,因為他有太多問題要質問她,而她相信為了豆豆,他不會當眾翻臉下給面子,因為在市集上,她看得很清楚,這男人對豆豆的善意不是裝的。
在她進屋後,符彥麟便對身邊的手下們點頭。「去吧。」
有了總兵大人的允許,眾將士才移動腳步,跟著總管去客院。
符彥麟的確有太多的疑問,他陰沉著臉色,邁開步伐走上台階,跨入主廳。
「侯爺請坐。」她淡道。
符彥麟盯著她。這女人太冷靜,也很沉得住氣,雖然過了四年,她這一點倒是沒變,而他倒想聽聽她如何解釋這個多出來的女兒?
心語端上水盆和巾子,牧浣青接了過來,客氣地道:「侯爺洗個臉吧,會舒服些。」
符彥麟也不跟她客氣,快速洗了臉和手,又拿過她遞上的巾子把臉一抹,擦了手,便往桌上一放。
「她是你的女兒?」他開門見山地問,絲毫不拐彎抹角。雖然豆豆喊她娘,但他還是要聽她親口說。
牧浣青見他單刀直入,心想也好,她也喜歡直截了當,便吩咐心語把水盆撤上,讓紀嬤嬤端上茶水後,命兩人退下,守在外頭,不讓人進來打擾。
待兩人退出房後,牧浣青也坐下,將女兒拉來身邊。「她乳名叫豆豆,是我的女兒沒錯。」她不自稱妾身,擺明了不把自己當成他的爹。
「她爹是誰?」他沉聲問。
「你的。」輕輕的兩個字,她很輕鬆就說出口,但符彥麟卻聽得心頭震撼。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聽到她親口承認,他還是很吃驚。
原來豆豆真是他的女兒。元繼說豆豆長得像他,他當時不以為意,現在知道了真相,他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有震驚、有怒火,但更多的卻是道不明的驚喜。
至於怒火,是來自於她的隱瞞。這女人到底瞞了多少秘密不讓他知曉?「你在侯府就已經懷了她,為何不說?」
牧浣青笑看他。「當時的情況,侯爺是知曉的,我不說,也是為彼此好。」
「她是我的孩子。」他眸中有怒。
「她當然是侯爺的孩子。豆豆,快叫爹爹。」
豆豆很聽話地喊了聲。「爹爹。」
這一聲爹爹,霎時就把符彥麟喊得連氣勢都沒了,不可否認的,他第一眼見到豆豆便心生喜愛,現在知道豆豆是他的女兒,那喜愛之心更是肆無忌憚地無法控制。
他不想嚇到豆豆,更不願兩人之間的恩怨牽扯到女兒,所以他命令。「先讓人把女兒帶下去。」
「有什麼事但說無妨,豆豆又不是外人,豆豆也想待在爹身邊,對吧?」
豆豆立即點頭,並眨著一雙孺慕的眼眸,水汪汪地看著她爹。「爹爹……」
符彥麟的心再冷硬,也輕易就被女兒的眼神給融化,嘴角還不自覺地彎起,但他隨即想到來此的目的,面色又是一沉。
「我倆接下來要談的事,不適合她聽。」
「侯爺是要問那匹黑駒是不是我騎走的?是我沒錯。至於在馬市那兒想帶走豆豆的也是我的人,這兩件事豆豆都曉得,是不是呀豆豆?」
豆豆望著娘親的笑容,也笑開了花,童言童語的回答。「小黑跑得快,蘭蘭都跑輸它喔!力淵也跑得快,那個元繼叔叔都追不上他。」
符彥麟這下臉都黑了,在那個林子裡搶他的馬、暗算他、打他一拳的女人,竟然是她。他想發飆,但一見到豆豆的笑容,卻又發作不得,只能把拳頭握得喀吱響。「你會武功?」
「咦?侯爺不知道嗎?」
她這是明知故問,他突然覺得有些頭疼。這女人怎麼可以笑得這麼狡猾,他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看清過她。
「你……」
「侯爺餓了吧,我去廚房看看準備得如何?侯爺跟咱們母女一塊用膳吧。」說著牧浣青站起身,走時還不忘把豆豆塞給他。「煩請侯爺先幫我顧著女兒。」
符彥麟懷裡驀地被塞了個小傢伙,想說的話再度卡在喉間,渾身的氣勢好似被壓制著,半天發作不得。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豆豆,豆豆也看著他,孺慕之情盡在水汪汪的眼睛裡。
符彥麟的拳頭握緊了又放開,放開了又握緊,最後還是敵不過懷中這軟綿綿的觸感。他太稀罕這個女兒了。
牧浣青一出了屋子,臉色立即沉下來。她知道此時不能大意,符彥麟有權有勢,他若想治她,她努力的一切都將白費。她看得很清楚,他喜歡豆豆,唯一能壓制他的只有女兒,而她也沒打算分開他們父女,她只希望符彥麟可以看在女兒的份上,不要做得太狠絕。
既然該來的避不掉,她便見招拆招,沒什麼過不去的。她是牧浣青,是大草原的女兒,才不跟他計較過往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牧浣青讓人開了兩個灶,讓外院的廚子張羅豐富的飯菜去餵飽符彥麟帶來的那些手下,又吩咐內院的廚娘準備道地的菜色,還宰了一隻雞,而她也親自下廚炒了幾樣菜,備了大餅和麵食給一家三口享用。
用膳時,牧浣青把女兒抱在懷裡親自餵食,符彥箭則在一旁沉默的看著。
這頓飯菜雖不如京城府裡的精緻,卻勝在有一種道地粗獷的美味,他一邊吃著,一邊看著她喂豆豆,豆豆則是一邊吃著娘親給的吃食,一邊瞄著爹爹。
每當對上爹爹的目光,豆豆便笑眼盈盈,符彥麟也因為女兒的笑容而不至於刁難她娘,這頓飯食因為有豆豆在,倒是吃得十分順當。
用完膳後,牧浣青讓人把膳具撤下,接著送上香茗。
豆豆畢竟還小,忽然多了一個爹爹,她還處在擁有爹爹的喜悅中,吃飽後便開始纏著符彥麟,黏他黏得緊。
「侯爺先喝杯茶,我去看看管事打理得如何?今日人多,我不盯著,怕有不周之處。」
符彥麟不點頭,也不搖頭,甚至不置一語,神情始終淡漠。牧浣青也不計較,低頭又囑咐女兒。「豆豆,你好好陪著爹爹,別頑皮,知道嗎?」
豆豆開心地點頭。「豆豆陪爹爹,娘放心。」說時兩手已經攀上符彥麟的頸子,把臉兒往她爹臉上蹭,就像蘭蘭每回用馬臉蹭她娘撒嬌一樣。
牧浣青輕聲一笑,向侯爺福了福身,人便出屋了。
符彥麟心知這女人是故意用女兒來纏住他,打的主意便是想把先前奪馬之事給揭過,偏偏她還不掩飾,面對他冷眼瞪視的面孔,她依然維持言笑晏晏。
這女人騙了他不止一回。從她嫁給他,她就瞞著自己會武功的事,之前還瞞著她的身分,搶他的馬,打了他一拳,讓他全身不能動彈的躺在地上,一直等到手下發現狼狽的他,現在又瞞著女兒的事。
他的怒火憋了好幾日,直到終於逮著她,她卻想息事寧人,假裝沒這回事?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為了豆豆,他可以不計較她的冒犯無禮,但是劫馬一事卻不能不管;在豆豆面前,他可以維持她的面子,但是在豆豆看不到的地方,他就不客氣了。
趁著豆豆被紀嬤嬤帶去如廁,符彥麟在廊前逮著總是藉口忙碌而避開他的牧浣青,二話不說,大掌扣住她的手腕脈門,預防她逃跑,將她拉到假山一旁,同時警告其他僕人。
「給本侯全部退下!」
僕人們卻沒有馬上退開,而是看著他們的女主子。符彥麟怔住,繼而瞇起危險的銳眸。
若非牧涼青很清楚知道符彥麟並不喜她,否則就憑他這舉止,她都要懷疑他想對她做什麼呢。
「大家都退下吧,我和侯爺有事商量。」她對眾人發了話。
眾僕一聽,這才退下,待只剩下他們兩人後,符彥麟回頭盯住她,唇角勾起笑,笑意卻沒進入眼底。
「你的僕人倒是對你忠心。」他看得出來這莊子裡的僕人對他僅止於表面的恭敬,當自家主子面臨危險時,這才看出他們效忠的程度,並不因為他是鎮遠侯而有所畏懼。從這點看來,她收服人心的本領很有一套,讓他頗為高看。
「侯爺挑人,不也是看對方的忠心程度?我這些僕人不過是些升斗小民,哪比得上那些跟著您出生入死的將士?」
「哼,看不出你這張嘴挺會說道。」
「我說的是實話,不是我自誇,對於這點眼力,我還是有的。」
符彥麟冷哼一聲,也不跟她囉嗦,單刀直入地質問。「你把馬藏到哪了?」
「什麼馬?」
「別跟本侯裝蒜。我可以不計較你偷馬一事,但事關朝廷,你若不想禍及所有人,便把馬交出來。」
「侯爺,你說錯了,偷馬的盜匪已經被您派兵剿了,我只是去帶回自己的馬。那匹黑駒是我用三千白銀去買來的,買賣的契書已經被盜匪弄不見了,但是賣主那兒還有一份,當初銀貨兩訖,寫得清清楚楚,侯爺若不信,我可以將那賣主找來作證;更何況我損失的可不止一匹馬,而是十五匹,除了黑駒,其他十四匹馬都被侯爺沒收了,所以說到搶馬,侯爺才是把我的馬搶走了,我可是損失不小,侯爺您說說,我這筆帳該怎麼算?」
她毫無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若不是當初他來壞事,她也不會與他對上,馬賊被他剿了,功勞是他的,她得到什麼?不但屬下受傷,還損失了十四匹價值千金的好馬,她都沒跟他計較了,他卻敢來跟她討馬?
不過衝動不能解決問題,所以她在說這些話時是好言好語的跟他解釋,鎮遠侯總不至於仗勢欺人吧?
符彥麟沉著瞼盯著她,聽了她這席話,他沒說同意,也沒否認,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直到一個軟糯的聲音傳來。
「你們要親嘴嗎?」
兩人皆是一驚,同時低頭往下看去,不知何時,豆豆已經站在他們旁邊,正仰著小臉好奇地盯著他們,而她的驚人之語霎時令兩人表情扭曲。
親嘴?他倆像嗎?
直到這時,他們才發現彼此的臉靠得太近,只顧著對峙,都忘了保持距離,兩人幾乎是同時退後一步。
符彥麟擰眉,抿著嘴不說話,牧浣青則是輕斥女兒。「胡說什麼,誰教你這話的?」
「是蝴蝶叔叔說的,他說爹娘是夫妻,夫妻都會親親,你們要親親嗎?」小豆豆很好學地追問。
又是蝴蝶叔叔?
牧浣青被女兒說得尷尬,不禁生起了惱怒。到底是誰亂教女兒,她一定要查出來嚴懲!
「蝴蝶叔叔是誰?」符彥麟沉聲問。
小豆豆立刻指著停在樹上的那隻蝴蝶。「蝴蝶叔叔在那兒。」
符彥麟聞言一怔,轉頭看去,還真的見到一隻蝴蝶停在那兒,不由又是一怔。這隻蝴蝶似是前幾日在馬市上看到的那隻?
牧浣青不想讓女兒再亂說話,也不想太得罪符彥麟,便找了由頭牽起女兒的小手。「走,咱們去喂馬。」
小豆豆開心地揮著手。「好,去看蘭蘭姊姊。」
符彥麟見母女倆走了,便也很自然的跟著,牧浣青見他跟來,心想他沒地方好去嗎?但又想到適才兩人這般敵視並沒有好處,加上他其實也疼女兒,遂由著他。
兩人來到馬廄,豆豆見到蘭蘭,立即開心地上前打招呼。「蘭蘭姊姊。」
蘭蘭看到小主人,也很高興的嘶鳴一聲,把馬臉彎下,讓小主人抱抱。
符彥麟沉默地盯著馬。搞了半天,蘭蘭不是人,而是一匹馬。
牧浣青讓力淵把蘭蘭最喜歡的丹柰拿來,交給女兒去喂蘭蘭。通常她會騎著蘭蘭去吃牧草,但偶爾為了幫馬兒增強體魄,也會弄些飼料給它吃。
符彥麟沒再跟她提起黑駒一事,而牧浣青也從善如流的不開口,兩人似有默契地暫時不碰這個話題。
符彥麟一直待到傍晚,也沒說要離開,牧浣青見這男人似是沒離去的打算,便吩咐管事去安排今晚的膳食和床鋪。
她將符彥麟安排在書房,那兒平日就準備了休憩之處,院子空間也寬敞,東西和傢具都是現成的,不必再另外購置。
他帶來的那些手下足有十多人,幸好她家僕多,棉被也夠,全讓人搬出來,暫時可以安置這些人。
當牧浣青在安排這些起居事宜時,符彥麟已經從手下那兒得知了,他沒意見,亦無反對,手下便明白大人是真打算在夫人這兒住下了。
牧浣青繼續忙自己的活。她和他分住兩個院子,平日也不去打擾他,不過她會讓豆豆去陪她爹,除了因為他疼女兒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私心。
這處莊子畢竟屬於侯府,她在此耕耘了四年,若是符彥麟突然把莊子要回去,她是會心疼的。雖然她可以另外再購置自己的莊子,但是這莊子的環境很好,山清水秀,有水源也有牧草,種出的蔬菜既大又青脆,養出的牛羊又壯又美,隨時可以放牧馬兒,只需花費馬兒腳程一個半時辰便能到達她的馬莊,來回不到一日,真是再完美不過了。
為了這點私心,她打理符彥麟的食宿是面面俱到,不只吃食上豐富,還把她珍藏的酒拿出來,讓管事送一壺到他屋裡,連他的將士都人人有份。
女主人的態度影響全莊上下所有下人的態度,大夥兒見自家主子對總兵大人如此有禮,心中便也有數,全莊上下將這位大人好吃好住地供奉著。
符彥麟將偌大的莊園全部巡視了一遍,從馬房、菜圃、牲畜圈,到工房、紡織坊和釀酒坊,這些地方都有專門的僕人按時幹活,分工負責,而這些僕人卻與侯府的僕人有著極大的不同。
侯府的僕人都是有身契的,不管是活契或死契都是奴才,在主子面前,他們不自覺會露出卑微的奴性,對主子只有深深的敬畏,但是這莊園的僕人身上卻感覺不到奴隸的卑微。
他們或許敬重你、服從你,對你忠心耿耿,但他們同時也保有自尊,不因為你是侯爺或總兵大人便對你卑躬屈膝。
符彥麟將一切看在眼底。她身上還是那身方便行動的胡服,偶爾他會見到她和僕人們豪爽地談笑,也會親自動手幹活或是與僕人們下棋,看似主僕打成一片,但是僕人們乂謹守著適當的距離,不因主子親切而逾越了本份。
這裡的她與在侯府的她不同,她在侯府時的溫婉拘謹原來只是一層保護,在這莊子裡的她才是真性情。
符彥麟看著她,想起那日兩人太過接近,她的氣息吹拂在他臉上,五官清楚地呈現在他面前。她不算頂美,卻很清秀,近看之下,別有一番韻味,而她身上沒有任何胭脂或薰香味,整個人散發的氣息有種淡雅的清爽。
符彥麟在莊子待了五日便領著士兵離開了,走的時候,他轉頭望了她一眼,只見她領著下人們恭敬地對他福身,但僅止於恭敬,在她眼底,他瞧不到任何不捨。
他不由得擰眉。在她心裡,怕是恨不得他快點離開吧?他也只是瞧了一眼,不置一詞,臨走時摸了摸豆豆的臉蛋,便頭也不回地策馬離去。
待他一走,牧浣青立即鬆了口氣。這男人再不走,她可受不了。為了伺候他,她這五日都不敢離開莊園,耽擱了不少事,他倒是享受,直接把她的書房當成了辦公處,這五日那些將士進進出出的,甚至還有馬兒踐踏了她的菜圃,弄壞了好幾株菜。
雖然事後他處罰那犯錯的將士去給她修葺籬色,但她心疼的是菜啊!花了好幾個月種出的菜,眼看就要收成了,卻被踩得稀巴爛,她能不生氣嗎?
他走了,她總算可以不必去侍奉這尊神,況且他沒再跟她提馬的事,她也樂得假裝忘記,因為她遺想著要是哪天他想收回莊子,她就跟他提賠償馬匹的事。
牧浣青高興得整裝,到馬房安撫蘭蘭。這五天可委屈它了,因為那些將士的馬兒都是公馬,她怕蘭蘭遭到發情公馬的打擾,根本不敢讓它出馬房,現在終於能高枕無憂了。
蘭蘭也感染了主人的好心情,鼻孔噴著氣,踩著前蹄,一副雀躍的樣子。牧浣青笑著翻身上馬,帶著心語和力淵出莊,奔向大草原,朝馬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