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秋苔再次甩脫被夏臨軒抓住的手,搖搖晃晃起身看了看周圍,只見極目遠眺之處,並沒有人家煙火。此時已是正午時分,他正在心裡算計自己和夏臨軒被河水沖了多遠,就聽身下的人悠悠道:“放心,侍衛們大概快尋來這裡了。這四周並無人家,應該還是屬於京郊獵場的範圍。”
聽到夏臨軒這麼說,蒲秋苔才放下心來。他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將地上一根枯枝撿起,一邊喃喃道:“不管怎麼樣,我們先生起一堆火吧,你身上這麼多傷口,穿著濕衣裳不行。”
“咦?秋苔你竟會生火?看來朕還是小瞧了你啊,朕以為你就是個滿腹經綸的大才子。”
夏臨軒戲謔的看著愛人,卻見他猛然停了動作,然後惡狠狠瞪過來一眼,好半晌後將手中枯枝一丟,沮喪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如今算是真的明白了,滿腹經綸又如何?我就是個沒用的笨蛋。”
“怎麼會?秋苔你是身負大才,才不是笨蛋。”夏臨軒一看愛人失落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大為後悔,連忙溫言安慰,一邊就費力抬起半身拉住蒲秋苔的手,讓他在自己身邊坐下,輕聲道:“侍衛們大概過一會兒就會找來,你身上也有傷,且在河裡沖了這麼久,體力大概也不行了,不如過來陪朕坐坐,等侍衛們來了收拾就是。“身上確實濕漉漉的很不舒服,但蒲秋苔不會生火,卻也無奈。野外生火本就不是個容易的事兒,又沒有工具,何況這春日正是草長鶯飛之際,指望鑽木取火什麼的那都不現實。所以他想了想,也就從善如流坐了下來,只是卻沒有坐在夏臨軒身邊。
“秋苔,你看朕都這樣了……”某位皇帝可憐巴巴的叫,企圖使用哀兵之策。
蒲秋苔斜睨了他一眼:“我以為我沒有趁你之危要你性命已經足夠善良了。皇上剛才不也說過嗎?我就是心太軟,而你也不會太貪心。”
“這個……好人做到底,心軟就軟成泥嘛,反正秋苔你都這麼心軟了,不捨得殺朕,何妨就再做做好事……哎呀!”
無恥的皇帝陛下不等說完,忽然痛叫了一聲,果然引得蒲秋苔有些緊張看過來:“怎麼了?”
“傷口剛才扯到了,有些疼。”
“你剛才明明都沒有動過,怎麼可能會扯到?”蒲秋苔瞪了夏臨軒一眼:“皇上,不要得寸進尺。”
“朕就得寸進尺了怎麼著?本來就很疼嘛,又不是只有後背那一道傷口,你過來看看,腿上身上全是傷啊。”
夏臨軒伸出胳膊,把腿也伸直了,果然,一件獵裝都變得破破爛爛,各處擦傷撞傷的痕跡都在那破爛衣衫內若隱若現的顯露出來。
蒲秋苔看著夏臨軒在那裡拿出一副撒潑打滾耍無賴的架勢,實在是無奈了。一個皇帝如果連帝王形象都不要,誰還能拿他有辦法?更何況那些傷口有的還在往外滲血絲,讓夏臨軒看上去的確十分淒慘。就算他想努力硬著心腸,卻還是忍不住就要去關心。
“皇上,您是皇帝啊,能不能不要拿出這樣一副潑皮無賴的模樣?”
蒲秋苔歎了口氣,終於還是挪到了夏臨軒身邊,卻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扯進懷裡,然後臉上就被狠狠親了一口。
蒲秋苔猝不及防,倒在夏臨軒懷中,因掙扎著擦去臉上口水,怒道:“夠了,這都什麼時候了,皇上還要胡來?你……你說什麼性命垂危,都是裝出來的是不是?”
“是不是裝出來的,秋苔你不知道?朕後背上那傷口都可以摸到骨頭,若不是你好心替朕包紮,現在早已流血而死了。”
“你就胡扯吧,看你現在這活蹦亂跳的樣子,再流半天血也死不了。”蒲秋苔氣呼呼地控訴:本來嘛,眼前這個像只八爪章魚般纏著自己不放的無恥傢伙,就算去了陰間閻王爺也不肯收吧。
“哦,那是因為秋苔你替朕包紮,然後不流血了,所以朕才恢復了些力氣。”夏臨軒無辜的眨眨眼:“不然,朕現在又怎麼可能只是抱著你而不做任何事?”
“你還想做什麼事?”
蒲秋苔火了:“幕天席地,劫後餘生,侍衛們很快便能尋來,你還想做什麼?你是皇帝啊,就算無賴霸道,可能不能不要這麼無恥?不要無恥到這個地步?”
“唔!朕的意思是說,若是朕還有體力活動起身,又怎可能不替秋苔包紮傷口?你身上也有一些細碎傷口的,難道你都沒發覺嗎?還有,若是朕的傷勢不是這麼嚴重,朕就可以生火燒柴了,咱們倆也不至於在這裡穿著濕衣裳,只能等待救援。”
“嘎?”
這混蛋竟然是說這個?自己竟然……竟然誤會他了?還以為他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忘那些羞恥的性事,想體會一把野合的刺激。天啊,自己……怎麼會想的這麼歪?
蒲秋苔的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耳朵根。偏偏夏臨軒好像沒看見也似,“無辜”的看著蒲秋苔,眨巴著眼睛問:“秋苔以為朕要做什麼?你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我……”
蒲秋苔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沒好氣瞪了夏臨軒一眼,他說不出話,心裡卻想著都是你這混蛋平時太無恥了,所以我才會誤會,沒錯,就是這樣,都是你的錯。
愛人如此窘迫的模樣真是太可愛太誘人了。
夏臨軒悄悄吞了一口唾沫,心中偷笑還好自己之前沒有把話說明白,才有這麼一個將軍的機會。不過……若是能在這樣地方和愛人體會一把野合的滋味,似乎也挺刺激的。但如果真敢這麼做的話,只怕秋苔就真的會殺了他吧,何況背上的傷勢也的確很嚴重,現在的他的確沒有這個體力能把愛人吃下肚去。
惱羞成怒的蒲秋苔走到離夏臨軒十幾步外,背轉身子坐下,不肯理會那個混蛋,聽到身後傳來的呼痛聲,他也逼著自己硬下心腸不許回頭,知道皇帝陛下最是會打蛇隨棍上的。
如此過了一會兒,就覺著聲音似是越來越近,疑惑之下回頭,就見夏臨軒如同一條艱難蛻皮的蛇一般,正往這邊爬過來,他大驚之下,顧不上剛才被這傢伙揶揄的怒氣,連忙起身緊跑幾步上前,怒叫道:“你瘋了,萬一把傷口扯開了怎麼辦?我本來就不會包紮……”
“朕看著秋苔坐在這裡,就想過來嘛。”夏臨軒滿不在乎的笑了笑,身後傷口果然裂開,血慢慢向外滲,將那件濕漉漉的衣服染得如同雪中寒梅一般。
“你……”
蒲秋苔徹底無語了,身子隨著夏臨軒的扯動坐下,只聽對方小聲懇求道:“好了,朕不再逗你了,秋苔,到我懷裡躺一會兒好不好?只要你躺在朕身邊,朕就安心了。”
“不要。”
蒲秋苔斷然拒絕,但看著夏臨軒那“哀怨”的眼神,不由自主心就柔軟了兩分,扭過頭小聲道:“等下侍衛們大概就會過來,讓他們看見……很難堪。”
原來是因為這個。夏臨軒面上泛起開懷笑容:“所以若是沒有侍衛前來,秋苔就肯讓朕好好抱一抱,陪著朕躺在這裡看天上白雲悠悠,對嗎?”
“對。”
出乎夏臨軒意料,蒲秋苔竟然十分乾脆的答應下來,他正疑惑著,就聽對方苦笑一聲,搖頭道:“你不是常說,我是你的侍寢之臣嗎?呵呵,再羞恥的事情都做過了,夜夜侍寢都經歷了,如今不過是陪你躺一躺,又算得了什麼?”
“秋苔……”
因為無恥而一向無往不利的皇帝陛下頭一次失語了。他怔怔看著蒲秋苔,雖然看不到那雙剪水明眸,可陽光下那優美的側臉上卻似是有一抹淡淡的哀傷。不期然的,皇帝陛下就想到剛剛蒲秋苔說過的那句話:“滿腹經綸又如何?百無一用是書生。”
是啊,他的秋苔可不僅僅只會侍寢,他是百年不遇的一個奇才,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年紀輕輕卻已經是士林中的領袖。想當初他高中狀元,得慶朝皇帝親口讚美的時候,應該也是滿懷報國之志的吧?只可惜那慶朝皇帝只是愛他之才,卻不會用他,最後到底讓他黯然致仕,歸隱鄉野。
他的秋苔,是一個志向淩雲滿腔抱負的棟樑之才,他本該在朝堂上輔佐自己治國安邦,給天下百姓謀一個太平盛世。可如今自己卻因為對他的愛而強迫他只能困在深宮,做一個男妃。這對於他來說,應該是最大的侮辱吧?難怪他度日如年,總說在苦苦煎熬,可笑自己還幻想著只要寵愛他,就終有一天能換來他的愛。自己的愛是多麼狹隘自私又霸道無情啊,只想著自己快活,卻何曾去想過秋苔想要的是什麼?
夏臨軒在這一刻忽然大徹大悟,怔忡地看著蒲秋苔,他心中只覺得又澀又痛。這一刻,愛人心中的憋悶痛苦,他竟似能夠感同身受一般。
“秋苔,這一次回宮後,你和朕一起聽政,可好?”
驀然聽見這句話,蒲秋苔一時間只以為自己身在夢中,不解的看向夏臨軒:這傢伙又在鬧什麼么蛾子?一起聽政?他在說笑話嗎?
“朕剛剛還在想,慶朝皇帝愛你之才,卻不會用。可轉過頭想想,朕何嘗不是如此?秋苔,你志向高遠胸懷抱負,朕若是以愛你之名將你永遠困在深宮,還有什麼臉說愛你?你就該在朝堂上,才能煥發萬丈光彩。所以,和朕一起聽政吧,你可以充分發揮你的才華,輔佐朕治國安邦,開疆拓土,和朕並肩攜手,我們一起給天下百姓一個繁榮安定的太平盛世,好不好?”
蒲秋苔傻傻看著夏臨軒,他完全被對方突如其來的這個建議給弄懵了,理智告訴他這不合時宜,一個男妃,和皇帝一起聽政,這可是從未有過之事,而夏臨軒是一個出色帝王,他也用不著自己幫他處理政務。
然而腦海中卻情不自禁就被回憶佔據。就如同夏臨軒所想,蒲秋苔德才兼備,年紀輕輕已是名揚天下,他怎可能沒有自己的胸懷抱負?而這些,原本隨著慶朝的滅亡,已經被他塵封在心底最深處。可是今天,夏臨軒一番話,就讓這些被封藏得抱負和熱血重新翻湧起來。
“皇上,不要說笑了,我只是你的男妃,是你的侍寢之臣,怎麼可能和你一起聽政?你又不是李治,體弱多病,也沒有什麼治國韜略,所以才讓武后相幫。你本就是一個出色之極的皇帝,治國安邦,自有你幹綱獨斷。一起聽政,除了坐在你身邊,我還能幫你什麼?”
即便是被夏臨軒鼓動起了如死水一般地內心,但蒲秋苔仍是很快便清醒意識到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微微苦澀一笑,輕聲道:“皇上能想到臣曾經是個有抱負的人,這已經是對我的厚愛了,好像我該好好感謝你,只不過,是皇上奪走了我身為人臣的尊嚴和抱負,所以我不會感激你的。”
“朕知道,秋苔有理由恨朕。”
夏臨軒歎了口氣,想到讓愛人以皇妃或者皇后身份坐在自己身邊,只怕他也會覺得難堪。而且蒲秋苔很清醒,他知道皇帝只有一個就夠了,所謂的一起聽政,其實他也不過是個擺設,這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要怎麼做呢?
夏臨軒摸著下巴苦苦思索,忽聽蒲秋苔在身旁輕聲道:“好像是侍衛們來了,我聽到了馬蹄聲。”
夏臨軒一怔,接著用心傾聽之下,果然只聽遠處馬蹄聲震天而起,若非沉浸在自己的心神裡,他本該比蒲秋苔更早聽見這聲音才是,畢竟他是練武之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那可是基本功。
來的人果然是御林軍侍衛,蒲秋苔站起身,他的披風在河中已經被夏臨軒脫掉了,身上外衣又給對方包紮了傷口,此時只有一件中衣和褲子,好在春日天氣溫暖,還不覺寒冷,但此時萬萬不能把這兩件衣服除下來當旗子揮動,無奈之下,只好揮動手臂,一邊盡力大喊著,期待那些經過的御林軍能夠發現。
那些御林軍原本就是沿著河岸尋找,雖然騎著馬小跑,眼睛卻都盯在河岸上,蒲秋苔還沒揮動手臂,他們就發現河灘上似乎有兩個人,正要上前查看,便聽到了蒲秋苔的呼喚聲。一瞬間,帶隊的御林軍首領和景涼厚就忍不住哭了起來:謝天謝地,皇上和文妃娘娘找到了,天不亡大名,而他們也不用以死謝罪了。
侍衛們迅速來到河灘上,圍起了帷帳讓蒲秋苔換了件乾爽衣服,而夏臨軒則因為現場沒有御醫,眾人不敢動他,最後只好將人用擔架抬了,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太監輪流抬著擔架,飛一般往獵場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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