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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第7章
  六、

  情事結束後,韓齊一邊粗喘著,一邊站直身體,撿起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

  男人整理好衣衫後,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發紅的眼角。

  「為什麽哭?」

  韓齊垂下頭,維持著不變的沉默。

  藍亦煌有些不耐,卻還是開口:「我再問一次,為什麽哭?」

  他實在弄不清這個孩子在想什麽。對方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排斥他,但為什麽整場情事中都默默地流著淚?因為厭惡嗎?抑或者是有別的原因……

  「……藍亦煌,你到底為什麽要跟我做愛?」少年輕輕地問。

  藍亦煌微訝地挑眉,倒是有些佩服少年居然敢直呼他的名字。

  「想做,就做了。」他淡淡地道。

  時至今日,他還是沒有厘清自己心中的情緒。也許他是喜歡韓齊的,可是誰知道呢?想要跟對方上床就是喜歡了嗎?若是如此,他喜歡的物件倒是多不勝數。

  「你……喜歡我嗎?」少年有些猶豫,有些遲疑,卻還是問了。

  「可能吧。」藍亦煌誠實地回答。

  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卻還是微微地抿著唇:「請你……不要再來跟我說話了。」

  此言一出,藍亦煌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起初他忍著沒開口,一邊想著自己與韓齊至今相處的過程,一邊皺起了眉。

  從他們在那次宴會重遇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待韓齊。藍亦煌從來就是個性格自我的人,還是第一次這麽在意著某個人。在韓齊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日會乖乖到學校大門口等人,就只為了跟對方一起用餐,甚至也沒上床,僅是偶爾純情地吻一吻對方罷了。

  他清楚知道韓齊不討厭自己,也不討厭自己的吻,所以才敢吻對方。

  那些他們在晚餐時間短暫相處的日子裡,韓齊儘管還是怯怯的,甚至也不太敢望向他,但是藍亦煌早已察覺,少年偶爾會趁著他不注意時,悄悄地低下頭,微彎起唇露出一朵寂靜的笑容。

  他知道對方儘管什麽表示也沒有,卻不是討厭他的。

  藍亦煌壓抑著逐漸升起的怒意,低聲道:「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也不知道少年是哪根筋不對勁。明明上一刻他們還抱在一起,享受著彼此之間共有的激情,為什麽一切的一切到這一瞬間就完全變調了?

  明明少年一開始也沒有拒絕他的求歡,最重要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我……我沒辦法……繼續再見你……」韓齊的唇被咬的發紅,臉上卻毫無血色。

  「為什麽?」藍亦煌不客氣地問,「是因為不想跟我做愛嗎?除了一開始我們剛認識那段時間,我可沒有繼續強迫你。」

  「不是,我……」少年窘得耳朵赤紅,神色欲泣而可憐。

  「你到底打算用什麽理由拒絕我?」藍亦煌冷笑。

  韓齊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想要我當你的床伴?」

  「如果可以,當然想。」

  「你只要床伴關係嗎?」

  藍亦煌一愣:「我也不知道。難道你是希望我把你當成情人……」

  「不是!」少年急急反駁,臉色漲紅。

  「那你到底想怎麽樣?」被這麽明確地反駁,藍亦煌有些不悅。

  「我……我不想再……見到你。」韓齊慢慢地說道,卻直直凝視著藍亦煌的雙眼。

  直到男人一臉陰沉地離開後,韓齊才停止咬唇的動作,而身體卻無意識地微微發抖。

  好可怕……男人離開前望著他的眼神,兇惡的簡直像是要將他以牙撕扯成碎塊接著吞吃下腹。

  韓齊微微露出一個苦笑。

  他知道自己堅決的言語傷了對方。

  即使是藍亦煌那樣的男人,被拒絕也是傷心的吧?縱使對方表現出來的只有滔天怒火,可是韓齊還是能夠想像,對方惱怒繼而遷怒的模樣。

  等對方回到府邸之後,那些僕傭大概要倒楣了。畢竟是矜貴的少爺,儘管表面仍是維持風度翩翩,不願意口出惡言動手動腳,然而生了氣總歸會發洩一番。

  那個男人……儘管離去時用那種兇惡目光瞪他,實際上,卻比誰都要來的溫柔。

  藍亦煌顯然知道他不是不肯說出真正的原因,而是不想說,因此竟然也沒有逼問下去,就那麽離開了。

  這是那個人藏在優雅表像下,出自真心的、彆扭的溫柔。

  韓齊走出門外,沿著走廊回到尚在舉行宴會的前廳,剛拿了一杯香檳,啜了一口以慰藉乾渴的喉嚨,身後便傳來父親的聲音。

  「你方才到哪去了?」韓繼童淡淡問道,看起來倒不像是在生氣。

  韓齊一怔:「我去了洗手間。」

  話音方落,韓齊感覺到一陣異樣,想到是什麽緣故時,耳朵熱辣辣地發燙。

  剛才他與藍亦煌做愛時,對方並未戴保險套,體液全射到了他體內深處。因為只顧著緊張與藍亦煌將話說白的原因,他完全忘了得將那些液體清出來,便直接穿好衣服,而走動片刻後,那些稠膩體液便沿著穴口淌出,弄得股間一陣濕滑。

  韓齊不知所措地夾緊腿,臉熱心慌。

  「也罷,你別亂走,等宴會結束,要去見你容叔叔。」韓繼童冷冷吩咐,儘管察覺兒子情緒有異,卻也沒有多想。

  韓齊點頭,等到父親去與別人寒暄的空檔,連忙快步往廁所走去。

  花了好一些時間,他才將男人留下的體液清理乾淨。將自己的手指伸到後庭裡做清理也不算什麽,從前被男人禁錮的那段日子裡,他也得自己清理。

  對方不喜歡戴保險套,總是射在裡面,韓齊總覺得這個舉動象徵著同性性愛的無生產性──就算不戴套子,也不會有人因此懷孕。

  韓齊偶爾也會意識到自己的怪異,明明不是同性戀,卻比誰都要享受同性所給予他的快感。縱使今日與他上床的人不是藍亦煌,他也一樣能感受到快感。

  從這個角度而言,他與藍亦煌其實沒有任何不同。

  他們之間的不同,在於藍亦煌雖不自知,卻仍保有常人的情感;而韓齊縱使饑渴寂寞,也仍舊不會懂愛。

  那日過後,藍亦煌想了很久,還是不懂。

  他知道韓齊有哪個地方不對勁,但是卻弄不清楚事實。

  那個清秀的少年哭了。

  藍亦煌起先以為那淚水是為了激昂的情欲而流,並沒有考慮太多,然而仔細回想當時發生的一切,對方實在沒有理由哭泣。

  他承認自己是急躁了一些,但是他已經盡可能逼迫自己溫柔,避免讓對方感受到痛苦。從前韓齊哭泣,多半也是被他弄到實在受不了,才嗚咽著低聲輕泣。

  那樣的少年是多麽的惹人憐愛。

  可是時至今日,他已經盡可能溫柔了,也沒有強迫對方什麽,怎麽對方還是哭了?

  藍亦煌鬱鬱地飲下酒精,心底無聲的歎息。

  「好久不見,小音。」韓齊有禮地一笑。

  容氏的千金,同時也是韓齊青梅竹馬的少女嫣然一笑:「韓齊,別客氣了,快進來。」

  韓齊一邊打量著寬敞的玄關,注意到牆上的名家掛畫:「很漂亮的畫。」

  「謝謝,那是藍大哥送的聘禮之一。」容音笑得開懷,一邊拉住韓齊的手臂,一邊將對方帶到大廳內。「你要喝什麽?紅茶好嗎?」

  韓齊點了點頭,凝視著少女走至沿廊與傭人交談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苦笑。

  自從婚禮過後,又過了兩日。本以為容音與藍家大少爺會出國度蜜月,沒想到容音打電話邀他一敘時,卻只是淡淡地道:「等藍大哥工作空出時間,再去蜜月也不遲。」

  韓齊不懂。

  容音從來就不是那種細心體貼的女孩,身為富家千金,多少具備些許磨滅不去的嬌貴,但曾幾何時,對方居然會如此以他人的意見為意見?

  「你怎麽了?神色古怪。」容音回到他面前坐下。

  「呃……藍先生不在嗎?」韓齊問道。

  「他去工作了。」容音微微抿唇,似乎有些不滿,但又隨即收起那些情緒。

  「今天星期日。」

  「他喜歡工作。」容音無所謂地一笑。

  韓齊朝送紅茶過來的女傭報以笑容,等所有傭人都離開之後,才歎了口氣。

  「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嫁給藍先生?你才剛成年不是嗎?」他的聲音淡淡的,卻有些無奈。

  容音頑皮一笑:「理由我告訴過你了。」

  「你……愛他?」韓齊微蹙起眉。

  「是,我從十六歲就開始喜歡他了。」容音彎唇淺笑。

  「他大你很多。」

  「我不介意。」

  「容氏跟藍氏算是合併了?」

  「不,目前只是合作。」

  「那、以後……」

  「容氏的繼承人是我,我要怎麽處置容氏都憑我自己的意思。」容音又笑了。

  韓齊啜了一口紅茶,輕聲問:「你要把整個容氏送到他手上?」

  「有何不可。」容音笑得很天真,「我愛他,所以想把我手裡握著的東西都獻給他。」

  韓齊沉默了一下,緩緩道:「如果他不要呢?」

  「那也無妨。我還是那句話,他要,我就給他。」

  「這就是……你對一個人的愛?」

  容音收起笑容,還稚嫩的臉上流露出似有若無的成熟:「世上愛情種類多不勝數,有時執著是愛,有時放棄是愛,有時什麽都不做也是愛。我只是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去愛一個人。」

  「容叔叔知道這件事嗎?」

  容音點頭:「他同意的。」

  韓齊一呆:「容叔叔怎麽會……」

  「你知道我父親已經沒多少時間了。與其把容氏留給旁系子孫,倒不如給我當嫁妝。」

  「真是奢侈的嫁妝。」

  「因為我父親疼女兒嘛。」

  少女輕輕笑了。

  韓齊向容音告別之後,回到家裡。

  雙親一如以往地出外,而空蕩蕩的房子裡只有他與其它傭人。

  韓齊回到房間裡,在書桌前坐下,猶豫了半晌,才慢慢地打開抽屜,從裡頭拿出一條酒紅色的領結。

  那是男人那日系在頸上的物事,當時對方走的太快,無意中遺下這東西,他便拾了起來,收到西裝暗袋內。

  絲質的領結觸感極為柔軟,除了形狀精緻外,還帶著淡淡的男性香水氣息。韓齊知道,這是那個人身上常有的香氣。那優雅的男人十分注重儀錶,連香水也用了上,卻在那一日被他氣得連領結都忘了拿……

  韓齊輕輕地撫摸著滑軟的領結,甚至嗅聞著殘存的香氣,而手指碰觸的力道幾近溫柔。

  他不是不感到愧疚。

  在歡愛之後直接拒絕了對方,他也不好受。但是,若時光倒流,他還是會再這麽做。

  他必須要拒絕他。

  那一日的藍亦煌,真的很溫柔。韓齊幾乎要懷疑,那個人不是藍亦煌。但事實證明,那個溫柔的男人的確是藍亦煌,如假包換。

  所以察覺這個事實的那一瞬間,他哭了。

  男人在綿長激烈的交合中吻去他的眼淚,他卻停止不了哭泣。

  他哭了很久,久到結束漫長歡愛時,淚痕猶未乾去。

  男人問他為什麽哭,可是他無法回答。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真正的答案太過傷人。

  韓齊隱約知道,無論是不是愛,藍亦煌都對他抱持著一份異於常人的執著。那份執著,是近似於喜歡、或者愛情的……貪婪欲望。

  但是韓齊要的不是情愛,他要的,只是一份簡單的溫暖。

  無論藍亦煌將會給予他什麽,他唯一不會要的,就是愛情。

  因為,他收不下,甚至還不起。

  所以他做好了不顧一切拒絕對方的覺悟。

  那是韓齊有生以來,最絕望的一個下午。

  ──他察覺到藍亦煌逐漸喜歡上他,而他一輩子也無法愛上對方。

  「藍?」

  身下的床伴疑惑地發出聲音。

  藍亦煌回過神來,也沒有辯解自己的心不在焉,只是低下首,繼續吻著對方纖細的頸子。而對方也一如他所預期,發出沙啞的呻吟,身體也開始逐漸繃緊。

  他一邊進入對方,一邊想到多日不見的少年。

  藍亦煌還是沒有弄懂自己為何會被拒絕。

  他不只一次興起想要再去見少年一面的念頭,只是才剛提起念頭,卻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都被少年那樣子哭著拒絕了,自己又為什麽還要去自找苦吃?

  藍亦煌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有情欲,也有自尊。

  而被對方那麽決絕的拒絕過後,藍亦煌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過去他有過的床伴哪一個不是對他死心塌地?就算一開始是被他強迫的,但是之後嚐到甜頭而纏著他不放的也大有人在。偏偏只有那個少年,在那場酣暢淋漓的歡愛之後,哭著說不想再見他一面。

  藍亦煌越想越煩躁,草草發洩出欲望後,便起身到浴室裡沐浴。

  浴缸裡早備好了熱水,他直接跨入浴缸,整個人浸泡在溫熱的水中。

  忽然傳來敲門的聲響,藍亦煌一聲「進來」,門便被推開,而池禹走了進來。

  「二少爺,我有些事情要稟報。是否要等您沐浴結束?」

  男人一如以往地淡然說道,面對藍亦煌的裸體也毫無羞澀。

  藍亦煌沉默了一會:「不急,你先過來替我擦背。」

  池禹安靜地走到浴缸旁,單膝跪下,拿起一旁的毛巾,以熱水沾濕後便開始緩緩地擦洗著男人骨骼優雅的背脊。

  藍亦煌思考了一下才開口:「你最近有見過大哥嗎?」

  「沒有。」池禹鎮定地回答。

  「為什麽當初不去婚禮?」

  池禹一怔:「我不想去。」

  「你還愛著大哥?」

  「不知道。」

  藍亦煌微微彎起唇:「就算不愛,也還是在意吧?」

  「可能吧。」池禹淡定地回答。

  藍亦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接下來沒再開口。而池禹也沒有多話,僅是依照對方的要求,擦洗著對方的背部。

  待他洗好澡後回到房間,先前還在床上休息的床伴早已識相地離去。藍亦煌在床沿坐下,對跟進來的池禹說道:「出了什麽事?」

  「公司那邊有一些合作上的細節需要您去確認。」

  「很急?」他微微皺起眉。

  池禹點了點頭。

  「那現在去公司吧。」

  藍亦煌起身,只挑了簡單的襯衫與西裝褲穿上,甚至沒有打領帶。

  平常他不會每日去公司坐鎮,只是偶爾去上班開會,但在接手家中部份事業之後,去公司的次數也頻繁起來。

  藍亦煌並不討厭這樣,儘管最初打算接手的動機並不正當,但是事到如今,適當的忙碌至少可以讓他不把時間花在沒有意義的思念與猜想。

  花了一整個下午與半個夜晚開會協商與外貿公司合作的細節,而等一切結束之後,藍亦煌也有些累了。

  他一口將杯中的咖啡喝盡,一邊起身,正要叫池禹去開車時,對方已經走了過來,手上還拿著一件西裝外套。

  「二少爺,天涼了。」

  藍亦煌沒有多想,接過便穿上,開口道:「你去地下停車場把車開上來。」

  「那司機跟保鑣呢?」池禹問道。

  藍家二少爺出門時向來帶著幾名保鑣,不僅是因為藍氏黑道出身,更是因為藍亦煌早年尚未漂白時,手段向來狠戾,結了不少仇家所致。

  「讓他們先回去。」藍亦煌心不在焉地說道。

  偶爾藍亦煌也會想要在沒有多人隨侍的情況下到處逛逛,到自己名下的酒吧喝酒或者找人上床,而這種時候,他唯一允許跟在自己身邊的人便是池禹。

  池禹身手並不差勁,甚至在藍家的下屬中算得上數一數二,所以藍亦煌的安全問題基本上是無虞的。

  「二少爺,您要去哪裡?」池禹換了檔,踩下油門。

  藍亦煌思考了一下,緩緩道:「去大哥名下的俱樂部。」

  「這樣真的好嗎?」韓齊有些畏怯地道。

  容音一笑:「怕什麽?藍大哥是這裡的老闆,他說過我可以來看看。」

  低調卻掩不住奢華的大廳內燈光昏暗,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談或者飲酒,甚至有些肆無忌憚的人在陰暗的角落便抱著女伴上下其手。

  韓齊與容音還年輕,自然不知道這間俱樂部也有提供這一類服務,望著那些妝容豔麗的女子,只單純以為是一般客人。

  忽然容音停下腳步,韓齊不明所以,也停下來,收回四處遊移的視線。

  一名站在他們面前的年輕男子有禮地問:「容小姐,您能否抽空賞個臉?」

  「你是誰?」容音有些戒備地問道。

  「敝姓趙,是藍氏的遠親,負責協助大少爺經營這裡。」年輕男子微微笑道。

  容音顏色稍緩,也露出交際用的微笑:「原來你就是趙言,藍大哥提過你。」

  「那麽,能否請容小姐及這位先生一起到吧台?大少爺吩咐過我要好好招待兩位。」

  韓齊還沒來得及回答,眼底便映入了一個修長優雅的身影。那清峻的側臉及斜飛的長眉都是如此的熟悉……

  「韓齊?怎麽了?」

  耳邊傳來容音略帶疑惑的問句,韓齊連忙回過神來,見到眼前兩個人都盯著自己看,咬著唇輕輕道:「你們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容音雖不明所以,卻也沒有多問,只是道:「你自己小心些,有事情隨時過來吧台找我。」

  韓齊點了點頭,目送容音與趙言離去,隨即從侍者手上的託盤中拿了杯香檳,小心翼翼地移動到較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注視著那個人。

  多日不見,對方的氣色似乎不是很好,而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疲倦。一向梳理整齊的黑髮有些淩亂,但那種色調深重的淩亂襯著蒼白的臉頰與額角,卻又帶著一種微妙的頹廢與慵懶。

  韓齊啜了口香檳,慢慢收回視線,但沒過多久,又不由自主地往男人的方向望過去。

  對方正露出淺淺的笑容,與其他幾個衣著簡單卻不失矜貴的客人交談,從交談的態度和舉止看來,明顯都是些早已相識的人。

  他望著男人的笑容,有些失神地怔住了。

  就在此時,男人結束了與那些人的交談,正要轉身往另一邊走時,沉黑深邃的眼瞳卻對上了他的。

  韓齊渾身一僵,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被發現了……被對方發現自己的目光了。

  豈料藍亦煌僅是淡淡撇他一眼,便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往大廳另外一邊走去。

  韓齊先是一愣,接著才默默地苦笑了下。

  ──被無視了。

  儘管上次是自己說出那種傷人的話,但直到真正面對時,他才察覺到自己心中隱約存在的淡淡愧疚。這份愧疚無關乎藍亦煌曾經強行侵犯他的事,也無關乎藍亦煌過去曾經給予他的一切,純粹只是因為婚禮那日的果斷拒絕罷了。

  那不僅僅是普通的拒絕。

  實際上韓齊是將藍亦煌推出了名為愛情的牢籠外頭。

  藍亦煌本人一定沒有發覺,他望著韓齊的眼神是多麽的熱切。最初相識時,韓齊只在這個男人的眼底見過欲望以及嗜虐的情緒,但直到他們在那場宴會重逢,韓齊才發覺有什麽東西逐漸改變了。

  這個男人不再以看玩物的眼神看他,反而用一種他一開始還無法理解的熾灼眼神凝視他。

  等到那一日在學校門口被藍亦煌叫住,韓齊才知道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他知道這個男人現在還不愛他,但也只是還不愛。他並不遲鈍,自然看得懂男人眼底的壓抑與迷戀,甚至是對方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尊重與溫柔。

  藍亦煌在這方面不如韓齊敏銳,甚至對自身的異常也沒有自覺。

  韓齊卻為此感到苦惱。

  他的確不懂什麽是愛,也不知道該怎麽愛一個人;但是對於藍亦煌的種種異常,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釋。

  韓齊不愛藍亦煌,卻為對方不斷被滋養而茁壯的情感而不知所措。縱使曾有那麽一瞬間對男人的溫柔感到渴望,韓齊也絕對不會容忍一件事──他絕不容許不懂愛情也給不出愛情的自己,毫無罣礙地接受男人的溫暖。

  他只知道那麽作對藍亦煌不公平,所以拒絕了對方,卻沒有想到,曾經被對方強行侵犯的自己也不曾受過公平的對待。

  韓齊這個人就某種意義上而言仍是天真的。

  他望著男人的背影,又露出了苦笑。

  正打算要去找容音告辭時,卻聽見遠方傳來一個聲響。聲音不大,卻有些刺耳,大廳中隱約彌漫著硝煙的氣息。

  韓齊嘴唇一顫,往大廳另一方望過去,原本耽溺於享樂的人們慌亂地移動著,而前幾分鐘對他視若無睹的男人正呆楞地立於當場。

  男人身前有一個慢慢倒下的身影,韓齊認出對方是藍亦煌的心腹,而此時此刻,那人淺色的西裝上逐漸渲染出一片鮮豔有如落日的血紅。

  緊接著又是一聲槍響。

  韓齊渾身僵硬地瞪著男人,而男人卻也發現了他的目光,很緩很慢地望了他一眼。他望著男人身上汨汨而出的紅色,心跳越來越急促,幾乎忘了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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