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藍亦煌醒來時窗外還是深夜。
他想起了那個在自己失去意識前猶凝視著自己的少年。
少年的容顏一如以往清秀文雅,只是望著他的眼神裡有著驚愕與恐懼。
那個當下他還不懂少年為什麽要這麽望著他。
只不過是中槍罷了,對他而言,絕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然而還沒等他出聲安撫少年,失血過多的暈眩便佔據了他全部的意識,而他也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此刻的藍亦煌,僅是專心地想著少年的事情,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命運。
韓齊猶豫了半晌,還是敲響了父親的房門。
直到聽到一聲模糊的「進來」之後,他才慢慢地推開未上鎖的房門,走了進去。
父親還未就寢,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著一遝檔,戴著細框眼鏡的雙眼微微抬起,正打量著他。
「什麽事?」
「父親,我想去探望藍氏的二少爺。」
韓繼童放下手中的檔,抿起的唇透露出一絲不悅。
「你是不是忘記,兩個星期前我是在哪裡把你帶回來的。」
「警局……」韓齊怯怯地回答道。
儘管只是去作筆錄,但因為他未成年的身份,最終還是驚動了父親。而明顯怒火上揚的父親將他帶回家之後,命他在起居室內罰跪了一夜。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韓齊與容音光顧的俱樂部實際上是不允許未成年人進入的,韓繼童知道後自然萬分憤怒。
「你為什麽要去探望藍家的少爺?你跟他有交情?」
韓繼童不是不知道藍家過去的黑道背景,因此那件槍擊案發生時,他並不感到意外。只是當他知道自己的獨生子當時也在場時,除了憤怒以外更感到不可置信。韓齊從來乖巧聽話,怎麽會到那種地方玩樂?
韓齊慢慢地道:「說交情也談不上,前一陣子在藍家的宴會上才認識的,藍先生很照顧我……」
韓繼童摘下眼鏡,沉吟半晌,才道:「好吧,明天你代替我去探望他。記住,要帶著保鑣去。」
「謝謝父親。」韓齊抿著唇露出禮貌的笑容,等出了門外,臉上的神情隨即被焦慮所替代。
從那天以來又過了兩周,大概是藍家的人把消息都壓下來了,儘管媒體有做出當日槍擊案的相關報導,卻也只是簡單敘述藍氏二少爺被槍擊的始末,而被害人在入院接受手術後脫離危險期。
時至今日,韓齊想起當天藍亦煌身上染著鮮血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藍亦煌就這麽輕易地離開這個世界……所幸那個人終究活了下來。他得知這個消息時,只覺得自己從來不曾如此感謝過上天。藍亦煌一直都不是個好人,傷天害理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但上天卻仍然沒有收回那個男人的生命。
只要那個人還活著,就夠了。
韓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有這種想法,但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抱歉,少爺不見人。」
韓齊抿了抿唇,輕輕地問:「麻煩你轉告他,我只是想探望他。」
站在病房前的醫生有些為難地開口:「二少爺說過了,除了家人誰也不見。」
「拜託你,告訴他韓齊想見他一面。」韓齊不肯放棄地道。
醫生沒辦法,只得走進病房,過了半晌,又走了出來。
「少爺答應了,你進去之後絕對不要刺激病人,少爺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
韓齊點了點頭,握緊手上拿著的花束,緩緩地踱進病房。
男人靠坐在床頭,正望著窗外,聽聞他進來的聲音,才把視線挪了過來。
「找我有事?」
藍亦煌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哀樂。
韓齊有些猶豫,卻還是開口:「我來探望你。」
「喔。」藍亦煌應了一聲,又冷冷道:「人也看過了,你可以走了。」
韓齊隱約察覺不對,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只得說道:「你的傷,不礙事了嗎?」
豈料藍亦煌臉色一沉,聲音沙啞而不耐地道:「我的傷關你什麽事?」
「我只是……」韓齊一呆,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藍亦煌從來不曾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就算是在過去那段自己被禁錮的時期,藍亦煌也不曾用如此不客氣的口氣對待他。
「你可以走了。」
藍亦煌冷淡地道,望著他的眼神裡少了過去的溫柔與熱切,只留下了不耐與煩躁。
縱使韓齊已經開始感到不知所措,卻沒有忘記自己來這個地方的主要目的。
「傷口,痛嗎?」他遲疑地問道。
而男人卻以一種幾乎稱得上複雜的沉冷眼神望著他。
「我叫你走,你聽不懂嗎?」
韓齊咬著唇,努力忽視男人直接的話語。
「傷口還痛嗎?」
男人見他裝作沒聽見的神情,微微彎起了唇,似笑非笑:「韓少爺是否忘記了,當初是誰口口聲聲不想見我?」
韓齊蹙起眉,神色淡然:「是我。」
藍亦煌突然笑出聲:「那請問你現在又在這裡做什麽?麻煩你快點出去,我想休息了。」
他放下手上的花束,輕聲道:「藍,我……」
「不要用那種方式叫我。」男人冷冷道,接著又道:「出去。」
韓齊無暇思考為何對方急著趕他走,只是腦海一白,等到回神過來,他已經走過去抱住了男人僵硬的身體。
「……幸好你沒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這麽說道,甚至還帶著明顯的鼻音。
明知道也許自己會在下一刻哭出聲音,可是他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
韓齊感覺自己埋在男人頸項處的臉頰上一陣濕熱,卻仍舊固執地不肯放開對方。
──這個男人,真的還活著。
藍亦煌一動也不動地任由對方抱著,冷淡地道:「你有完沒完?」
韓齊放開手,站直身體,無論是臉頰抑或是眼眶都微微紅了。
「我……對不起,你好好休息吧。」韓齊猶豫了一下,又怯怯道:「我改天再來看你,好嗎?」
「我不想看到你的臉,所以請你不要來。」藍亦煌嘲諷地一笑,「話說回來,你來看我做什麽?難道是想念我的身體了?也是,韓少爺過去多少次被我上得欲仙欲死,實在沒道理不留戀這個身體。」
韓齊臉色一白,呐呐道:「你別這麽說,我不是……」
「你不是什麽?」藍亦煌笑得越發張狂,「做愛的時候還又哭又叫地摟著我不放,結束後立刻翻臉不認人,你不過是想跟我上床罷了。事到如今,你還來幹什麽?偽善也要有個限度。」
韓齊沉默著沒說話。
藍亦煌卻又道:「話聽明白了就快滾,別妨礙我養傷。」
韓齊咬著唇,轉身往門外走。
都被對方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不走也不行。
藍亦煌的質疑不是沒有道理。
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會為了一個男人如此膽顫心驚,甚至吃不好也睡不著,只因為放心不下重傷的對方。
他不懂自己是怎麽了。
若是從前,韓齊尚未察覺對方心意時,就算對方中了十槍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原因無他,只是因為不在意罷了。
時至今日,韓齊終於能夠承認,自己還是在意藍亦煌的。
儘管他不認同那種感情是愛。
在他走出門前,病房的門被敲了兩下,接著一個年紀不大的護士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藍先生,用餐時間到了。」
藍亦煌臉色仍舊難看,僅是點了點頭。
忽然護士一聲驚叫,韓齊匆忙回頭,卻見到護士一時不小心將熱騰騰還冒著煙的湯品打翻在藍亦煌的腿上,而男人動也不動,臉上面無表情,彷佛腳上被燙到的地方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他楞楞地望著原本在房外等候的醫生沖了進來,神色急切地將藍亦煌攔腰抱起,便往病房附設的浴室奔了進去。浴室裡霎時傳來水柱沖刷的聲音,而韓齊楞楞地瞪著浴室門口,久久沒有說話。
感覺上過了許久,但其實才過了十幾分鐘,醫生便又把藍亦煌抱了出來。
男人換了乾淨的全套睡衣,臉色仍舊不好看,而望見呆立於當場的他時,連眉間都皺了起來。
「你還在這裡做什麽?」
「你……你的腳……」韓齊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男人神情一冷,淡淡道:「關你什麽事?快滾。」
病房內幾個護士正在整理床鋪,醫生將藍亦煌小心地安置在輪椅上,順手拿來一條毛毯,動作輕巧地替他蓋在腿上。
「少爺,您休息一下,我去幫您準備藥膏。」
藍亦煌點頭,接著轉頭望著窗外,似乎打算無視他的存在。
韓齊微一抿唇,輕聲道:「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藍亦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的腳到底怎麽了?」
藍亦煌突然笑了,笑得恣意張狂。
「知道答案有什麽意義?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我,現在還跑來找我,你到底想要什麽?」
「回答我。」韓齊口乾舌燥地說道,連心跳都開始加快。
男人卻又笑了:「你看不出來嗎?」
「我要聽你親口回答。」
「廢了。」藍亦煌收起笑容,不屑地哼了一聲。「這下你高興了?」
「你為什麽非得這麽說……」韓齊慢慢地眨了眨眼,感覺某種酸澀的液體充斥於眼眶內。
這個男人的腿……廢了。
難道對方這輩子都得依靠輪椅行動嗎?
韓齊一直都知道藍亦煌是個活的既驕傲又自我的男人,行事向來無所顧忌,風采翩翩,談笑自若。這樣一個有如天之驕子的男人,卻失去了賴以行動的雙腳……
韓齊哽咽著,想試圖說些什麽,喉嚨卻始終發不出聲音。
男人蹙眉,望著他的哭顏,口氣終於好了一些。
「哭什麽?又不關你的事。」
韓齊搖了搖頭,伸手抹去淚水,只是那淚像是抹不盡一般,依舊沾濕了少年蒼白的臉頰。
藍亦煌歎了口氣,略有些不耐煩地道:「要哭出去哭,我沒興趣在床上以外的地方看到男人的眼淚。」
韓齊抽抽噎噎地開口:「你……你是不是……傷到脊椎了…?」
藍亦煌點了點頭,卻又突然感到不快而厲聲道:「給我出去,你很吵。」
「我、我會安靜……」韓齊強忍著嗚咽,連呼吸都開始有些不順。
「我想一個人休息,你快滾出去。」藍亦煌絲毫不留情面,連那些護士也一併趕了出來。
韓齊扶著醫院雪白的牆面,忽然覺得雙腳有些發軟。
他忽然開始感到懊悔,為什麽那一日要跟著容音到那間俱樂部去。要是自己當時不在現場就好了,不然怎麽會想到對方中槍時的情景以及方才坐在輪椅上的姿態就感覺到心口悶悶的疼痛?
然而現實是後悔已然太遲,而藍亦煌受了傷也已經是無可分辯的事實。
「班長,你放學後有事嗎?」坐在前座的女同學有些害羞地笑著,細白的小臉微微泛紅。「如果有空,可以拜託你教我三角函數嗎?」
韓齊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今天有點事情。」
「是很重要的事情嗎?」女同學臉上多了一絲失望,卻仍舊不放棄地追問。
韓齊點了點頭,輕聲道:「不好意思,要是你不嫌棄,我先借你筆記好嗎?」
女孩笑著頷首,接過他手中的筆記本:「謝謝你,之後有空一定要教我喔。」
韓齊應允地微笑,隨即開始收拾私人物品,跟對方打過招呼後,便離開了教室。自家的轎車早已等在校門外,他上車後,猶豫了下,還是道:「請開到市立醫院。」
司機沒有多話,僅是依照他的要求,往市立醫院開去。
韓齊咬著唇,楞楞瞪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自己這樣擅作主張去探望藍亦煌,父親知道了一定會生氣。但是儘管如此,韓齊卻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他無法讓自己不去想藍亦煌的事情。
那麽心高氣傲的男人畢竟也只是凡人,一樣也得屈從於肉體的束縛。脊椎受了傷,也一樣無法憑自己的雙足及意志站起。
想到對方時,心底泛起的那股酸澀晦暗的情緒也許就叫做心痛。
是的,他為藍亦煌感到心痛。
韓齊從來不否認,除了一開始那段被禁錮的日子對於男人有所畏懼,之後再見面時,那份恐懼卻幾乎憑空消失了。男人的舉止本就斯文有禮,除去強迫他做過那種事,其他的部份並不令他討厭或害怕。
況且,雖然出於被迫,但自己實際上感受到的快感並不下於男人。被強行侵犯的羞恥、懼怕、甚至是屈辱……實際上都只是更令他在歡愛過程中興奮罷了。他從前不願意承認,也不相信自己竟然喜歡被男人那麽對待,但是心底總有另一個聲音誠實而微弱地反駁著。
被需索被渴求被侵犯被佔有,除了初次的痛苦之外,他其實樂在其中。
他一直沉溺於男人的蠻橫的熱情與溫柔之中。
也許,是因為寂寞了太久。
因此只要一點點近乎施捨的溫柔,就能讓他放不了手。
儘管曾說過不想再見到對方,但是事實上,也是為了對方。
韓齊第一次產生不想被誰怨恨的想法。
因為害怕讓對方受傷,所以猶豫過後還是不留情的推拒了一切。可是,拒絕的那一瞬間,他終究還是傷了那個男人。男人的怒氣不是假的,而他心底的惆悵與失落卻也不能說出口。
他一直都在乎著那個男人。
但卻不知道自己心裡的情緒該怎麽定義。
從小時候開始,韓齊一直不覺得自己懂所謂的感情。父親的嚴厲只是出於對一個繼承人該有的要求,而母親更是乾脆,甚至連話也不跟他多說。他沒有朋友,幼時唯一的玩伴是容家的獨生女;在學校裡,他通常擔任認真負責的班長角色,成績優秀,人際關係也還算一般,不曾與誰交惡,也同樣不曾跟誰特別要好。
韓齊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這麽繼續下去,考上父親要求的大學,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性,接掌家族事業,為家族培養未來的繼承人,一如他的父親。
但是他錯了。
他沒有預料到藍亦煌的出現,更沒有想過這個男人會為他的生命帶來什麽影響。
無論韓齊能不能愛人,又或者會不會愛人,他總歸會記得,曾經有一個人,那樣地喜歡著他,甚至為了他一而再地妥協。儘管對方對自身的感情沒有任何自覺,但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
藍亦煌笨拙的不懂得要隱藏,而韓齊只能默默地咀嚼對方言行間不自覺透露的、真實的情意,而後獨自為之悸動不已。
「少爺,用餐時間到了。」
穿著白袍的男子恭敬地道。
藍亦煌合上手中的資料夾,開口問道:「池禹現在狀況如何?」
「池先生術後恢復狀況良好,基本上已經沒有大礙了。」
「那好,我想去看看他。」藍亦煌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
醫生不敢怠慢,連忙將雙腿無法行走的藍亦煌安置在輪椅上,推著對方往池禹的病房前進。
一進門,還來不及開口,藍亦煌就先沉默了。
藍亦煒正端坐在病床邊,以極其彆扭的手法削著蘋果,而身為傷患的池禹呆呆坐在床上,蒼白的臉上面無表情,直到瞧見他進門,才微微地一笑。
「二少爺,您的身體還好吧?」
藍亦煌點點頭,瞥了削著水果的男人一眼,發覺對方根本連看也不看他,只得一抿唇。
「你呢?可以走動了嗎?」
「醫生說還要再等些時日。」池禹收起微笑,垂下了頭:「二少爺,請您處罰我吧。若非那日我太過鬆懈,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說的是,雖然你幫我擋了一槍,但是你也沒擋住另外一槍。」藍亦煌勾起唇,笑得有些冷。
藍亦煒抬起頭,不贊同地望了他一眼。
藍亦煌淡淡瞥去一眼:「大哥有何高見?」
對方有些猶豫,卻還是開口道:「看在我的面子上,饒過他這回。」
「我饒過他,誰饒過我?」藍亦煌冷哼道。「這雙腿算是廢了,我要他一輩子做牛做馬總不過份?反正他本也是跟著我的人。」
池禹卻淡淡道:「我這條命隨二少爺處置。」
藍亦煒放下水果刀,臉上竟多了幾分束手無策的情緒。
藍亦煌望著眼前兩人各異的神色,忽然笑了:「在處罰之前,還得先把這次事件的主謀者找出來。我已經讓人去找了,還是沒有消息,要是你把人帶到我面前,這次我就不追究了。」
池禹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而藍亦煒向來平靜的眼中卻掠過一絲喜色。
藍亦煌看了他們一眼,隨即要求隨行的醫生推自己離開。
「藍……」
正要進入病房時,背後忽然傳來少年的聲音。
藍亦煌回過頭,淡淡地道:「我說過不想見到你。」
他以眼神示意醫生推自己進病房,而進了病房之後,少年卻也匆匆跟了進來。幾名保鑣正要強行將韓齊帶出去時,藍亦煌卻又開口:「算了,讓他待著。」
「藍亦煌……」
藍亦煌命令其他人都出去後,直直地凝視著韓齊。
「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把話說清楚。」
「說……說清楚…?」少年有些茫然。
「你到底為什麽要來?看我可憐嗎?還是有別的原因?」藍亦煌的語調很平淡,像是談天一般的語氣。「是了,看一個過去玩弄過你的男人變得如此難堪,其實你很高興對吧?」
藍亦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面對韓齊時,再怎麽難聽的話都說得出口。
面對兄長或者下屬時,他只會讓自己維持一如以往的平靜,內心有再多負面情緒都不願表達出來;然而一旦見到眼前的少年,那些醜惡的情緒便會自壓抑的心底逐漸浮現出來。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樣。這種反應……好像只有這個少年才能牽動他的情緒似的……簡直可笑。
「不是,我……我一點也不高興。」
「為什麽?你不是討厭我嗎?」藍亦煌一頓,嘴邊驀然多了一抹笑意。「說錯了,你其實還是喜歡我的身體,但是討厭我這個人。」
「我沒有討厭你。」韓齊的語氣有些無奈。
「那是喜歡我?」藍亦煌追問道。
韓齊一陣尷尬,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得維持沉默。
「那好,換個說法,你不喜歡我,也不討厭我,那你來做什麽?」藍亦煌彎了彎唇角,有些譏嘲地道:「喜歡我就來安慰我,討厭我可以嘲笑我,什麽都不作的話就快滾。」
韓齊猶豫許久,才緩緩道:「我想……安慰你。」
話才說完,那張白淨的面容已經因為羞恥與無措而染上一層薄紅。
然而藍亦煌卻沒有為此感到高興,反倒不悅地皺起了眉。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難看,韓齊絕望地垂下首,不懂自己又說錯什麽話。
「你在施捨自己過剩的同情跟憐憫嗎?我不需要。一輩子都不需要。」
韓齊沉默許久,輕聲道:「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
「那又是為什麽?我之於你,不過是一個強姦犯。你有那麽賤嗎?何必特地跑來討好一個強姦犯?」藍亦煌步步逼近地問道。
「我……」韓齊一時詞窮,竟說不出話。
藍亦煌哼了一聲:「說不出來就別說了,以後不要再來了。」
韓齊抬起臉,凝視著坐在輪椅上的對方。男人臉色有些蒼白,臉頰也消瘦了些,只有那雙眼睛,一如以往的溫潤明亮,隱隱蘊藏著驕傲的光芒。
被自己看到現在的樣子,這個男人一定很難受。從一開始的那段日子以來,大部分時候,掌控他們之間關係的人一直是藍亦煌,而處於弱勢的人一直都是自己。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情況漸漸改變了。
這個男人不再把他當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性玩具,而是當成了一個活生生的、應該被尊重的人類對待。
於是韓齊迷惑了。
在自己心底慢慢滋生的東西是愛嗎?抑或是喜歡?也許正如對方所言,只是同情心在作祟……
一直以來,他貪戀著男人的溫暖,卻不曾仔細想過,男人到底是怎麽看待他的。他知道男人對他有好感,甚至願意為了他退讓甚至離開,但是除此以外,還有沒有別的?
韓齊感到心底一澀。
不能再繼續否認了……
他放不開這個男人。無論身心,都只有這個男人能夠給他他所渴求的溫暖。這種依戀的感情是否就是世人所稱頌的情愛?韓齊承認自己為這個男人心痛,也承認自己為這個男人心動,但是這真的會是愛嗎?
更甚者,他很想知道,藍亦煌到底是怎麽想他的。
寂寞了太久,孤單了太久,韓齊不懂情,不識愛,以至於真正心動時,還懵然未覺。
他就像一個眼盲的人,能以雙眼之外的東西感知到愛情,但也正因為他從未見過愛情,所以全然不知自己早已陷入情網裡,笨得以為沒見過的東西就該如自己想像中的一樣,於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