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本該是萬物復蘇的季節,可今年的春天卻來得格外的遲。
某天早上, 當眾人從睡夢之中醒來的時候, 本該是明亮的早晨, 外面卻一片漆黑, 外面的天空霧濛濛一片, 什麼也看不清楚。
眾人納悶, 歪頭一看時鐘, 早已經過了自己平時起床的時間。
明明是該回暖的春天,今天早晨也格外的冷。
人們一無所覺,還以為寒流忽然回訪, 又碰巧遇到了一個下雨天, 他們哆哆嗦嗦地起了床,洗漱完畢,穿戴整齊, 一踏出家門,才總算是陷入了吃驚之中。
只見外面幾乎被一片黑色所掩蓋,行走在上面的路人反而成為了其中的亮色。
春天到了, 反而還下了一場雪, 下了一場……黑雪!
天上什麼時候下起黑色的雪過!
眾人吃驚不已, 本能的也知道黑色的雪不太對勁,立刻打起了傘,或者帶上了帽子,儘量躲在屋簷底下走。
電視的新聞裏也全都開始播放這件事情,網上到處都是關於這件事情的言論, 黑雪還上了熱搜,持續了好幾天,一直沒有下來。
不止是雪的顏色,還是季節的溫度,這雪都下的不正常。
就在普通人猜測之中,還在睡夢中的林禺也被人推醒了。
那些教授們幾乎是全都用到了林禺的房間前面,敲門聲砰砰砰得,將四周幾個房間的人全都吵醒,紛紛打開門出來看。
看著弟弟的房間外面圍了一圈的人,白澤皺著眉頭問:“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外面忽然下起了黑雪,我們懷疑和這只妖獸有關係。”為首的教授飛快地道:“目前那個黑雪還沒造成什麼危害,不過以上一次出現的怪病來看,應該也不簡單。”
“黑雪?”白澤重複了一遍。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燭先生忽然急匆匆地鑽了進來,搖著尾巴到了眾人的旁邊,見幼崽的門口圍了無數人,立刻急刹車地停了下來。
“你們怎麼都在這裏?”燭先生歪頭問。
白澤很快道:“你是不是剛從外面回來?”
“是啊。”
“外面怎麼樣了?”
“外面下雪了!”燭先生激動地道:“不過是黑的!”
它在雪山裏見了無數年的雪,白的紅的都見過,就是沒見過黑的!一發現外面下了雪,就立刻想起了幼崽,急匆匆地趕了進來,沒想到其他人比他更快,已經將幼崽房間的門口圍住了。
“你們也是來找林禺玩的嗎?”燭先生問。
白大褂們冷酷地哼了一聲。
燭愣了一下,總算明白了過來,這些白大褂會出現在這兒的目的,它頓時警惕了起來,想要用尾巴攔截這些白大褂們,不讓他們再往幼崽的手臂上紮洞。
然而尾巴剛伸出來,他很快又想起來幼崽也是自願的,頓時僵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外面的動靜已經將裏面的人吵醒了。
阿寶開了門,看見眾人圍在外面,頓時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有事嗎?”
阿寶是個拯救世界的妖獸,那些白大褂們看他的臉色就好很多了,他們和顏悅色地問:“林禺在嗎?”
“林禺還在睡覺。”阿寶皺著眉頭看著他們,心中回憶了一下時間,頓時眉頭皺的更深:“今天不是例行檢查的日子吧?”
“是沒到,不過我們是來是有別的事情。”白大褂們說。
“別的事情。”
燭先生搖著尾巴補充道:“外面下雪了,下的還是黑雪呢。”
“黑雪?”
阿寶轉頭看他,果然在它的身上看到了一些黑色痕跡,鱗片的縫隙之中也還有著殘留的黑雪,遠遠的看上去,就像是沒有洗乾淨的污漬。
阿寶頓時沉默了下來。
為了杜絕林禺有逃跑的機會,他的房間在整座堡壘的正中央,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通風口,所以也看不到外面發生了什麼。
黑雪來歷不明,又出現的奇怪,很難讓人不把它和林禺聯繫上。
“我們只是做個檢查,並不會對他怎麼樣。”白大褂們耐心道:“這次的黑雪是全世界範圍的,和上一次不一樣,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和他有沒有關係,也有可能是自然天氣出現了什麼奇怪的變化。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影響,調查他是最快的辦法。”
阿寶沉默了一下,回頭叫了林禺一聲。
林禺也早就醒了,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一邊跟著白大褂們往實驗室的方向走,一邊在心裏喊著厄的名字。
【那個黑雪,是不是和你有關係?】
【我怎麼知道。】厄懶洋洋地道:【我出世的時候,天地初開,混沌一片,什麼也沒有,連自然天氣都沒有形成,什麼自然災害都有,別說黑雪了,我還見過紅雨呢。】
林禺又問:【如果是因為你的緣故,你應該會有感覺吧?】
【這也說不定。】厄說:【上一次那些人類生病的時候,我可什麼都沒有感覺到。】
林禺沉默了。
他跟著白大褂們進了實驗室裏,在實驗臺上躺好。他轉頭看去,實驗室的門緩緩關上,阿寶和其他家人們都站在外面,隔著一道透明的牆,就連燭先生的大腦袋也擠到了他們旁邊,所有人都擔憂地看著他。
林禺沖他們笑了笑,示意自己沒有事情。
有厄之前的威脅在,這些白大褂也不敢對他做什麼事情,只是採集了他的血液樣本,給他做了一個體檢,很快就將他放了出來。
林禺還被特許可以出去,正好可以去看看那些黑雪。
他已經好久沒有從跟著堡壘裏面出來了,當他踏出大門的時候,還有一種隔世感。
外面的天空霧濛濛一片,天上還在緩慢地下著黑雪,雪並不大,只不過一直沒有停下,洋洋灑灑下了很久,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
林禺環顧了一下四周,到處都是被破壞過的痕跡。
他還在發呆,燭先生已經沖了出去,在黑雪地裏打起了滾,黑雪蹭了一身,渾身看起來都髒兮兮的。
“林禺!”它沖著林禺喊道:“我陪你一起玩!”
林禺微微笑了一下,沖他搖了搖頭。
燭先生也不失望,又翻身鑽回到了雪地裏面去。
“這個雪是什麼時候開始下的?”林禺轉頭問阿寶。
“聽說是昨晚開始下的,因為是夜裏,所以也沒有人發現。”阿寶說:“大家早上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外面已經變成黑色了。”
一眼望去,還以為還在夜裏,什麼都是黑的。
林禺彎腰,抓了一大把雪。
這些黑雪和普通的雪沒有什麼不同,握在手中依舊是冰冰涼的,沒有任何溫度,還將指尖凍得通紅。林禺將這些雪在手心慢慢揉碎,看著它們落回到了地上。
看上去再怎麼普通,可雪哪里有黑色的?
“沒有發現有出什麼問題嗎?”林禺問。
“目前還沒有,大家都覺得是一場普通的雪。”
只不過人類的社交網站上卻是鬧翻了天,先有怪病,後有怪雪,不少唯恐天下不亂的人都在叫囂著是世界末日來了。
“阿寶也不知道是什麼問題嗎?”
阿寶搖了搖頭:“我和厄剛出生的時候,天地初開,那時候什麼不可能的現象都出現過,我見過河川倒流,山川斷裂,洪水海嘯颱風地震齊齊出現,這點黑雪倒是沒什麼奇怪的。”
這些厄也說過。
林禺在外面看了一圈,實在看不出什麼問題裏。
那些迷彩服們虎視眈眈,林禺在外面待了一會兒,很快又回到了房間裏面。
他才剛回去,爺爺和阿諾的視頻電話就立刻打了進來。
一接通,阿諾湊得極近的臉就出現在了大螢幕上。
“林禺!阿寶!叔叔!”阿諾興奮地拉遠了鏡頭,將自己和周圍的環境都拍了進去:“今天我們這下了好奇怪的雪呢!”
他說完,又扭頭去喊計殷,喊了好幾聲沒有將爸爸喊出來,只好自己噠噠噠的跑過去找人。
他從院子的前院繞到院子的後院,方方正正的視頻裏就出現了正在鏟雪的計殷和爺爺,看到阿諾跑過來,手中還舉著一個手機,他們立刻沖著手機揮了揮手,算是打招呼。
阿諾的臉很快又重新出現在了螢幕裏:“林禺,你們那下雪了嗎!”
“下了。”林禺微笑道:“和你那邊一樣,下了好大的雪呢。”
“我想要堆雪人,可爸爸不讓我堆,還不准我碰這些雪。”阿諾遺憾的說。他被計殷包得圓滾滾的,不但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手上也戴了手套,頭頂戴了一頂毛絨絨的帽子,將他的耳朵全部包裹在了裏面,生怕不夠,脖子上還有一條圍巾。
穿得笨重的阿諾對林禺羡慕不已。
因為在室內,這兒設備齊全,眾人只穿了一身輕薄的室內服,怎麼看怎麼清爽。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林禺呀。”阿諾歎了一口氣,說:“好不容易把冬天等完了,結果冬天又來了,我又要重新開始等了。”
“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林禺憋笑:“很快就要到夏天了。”
“夏天了,燭先生不回來嗎?”阿諾說:“燭先生最怕熱了,要在屋子離開空調呢。”
“燭先生……”林禺遲疑了一下,道:“會回去的。”
趴在旁邊的赤蛇立刻警覺的抬起了頭來,一臉警惕地看著幼崽,生怕他說出趕自己走的話。
林禺又和阿諾說了幾句,那邊才依依不捨地掛斷了電話。
自從阿諾和爺爺被帶走之後,他們就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交流了。
雪也看過了,電話也打了,待在這個堡壘裏面,大多數時間都是無所事事。
眾人早上起得早,乾脆回去繼續補眠。
林禺也和阿寶回到了他們的房間裏。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發著呆,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林禺忽然轉過頭,看著阿寶的側臉,問道:“阿寶可以變回原型嗎?”
“什麼?”阿寶也轉過了頭來看他。
兩人湊得極近,幾乎可以看清對方臉上細細的絨毛。
對於林禺的要求,阿寶沒有不答應的。
他很快就坐了起來,在林禺的注視之中,慢慢變回了原型。
阿寶的原型,已經和剛見到時的小雞仔模樣,後來見到的大公雞模樣,都已經變了許多了。
恢復了記憶之後,阿寶原型的成長速度也加快了許多,如今已經成了一隻十分漂亮華麗的大鳳凰,就和林禺第一次在妖獸大全裏撿到的一模一樣。
儘管那只是白澤靠著想像畫出來的插圖。
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他和阿寶在二哥的書房裏,翻開了那本記載了所有妖獸的妖獸大全。
裏面有二哥,有三哥,有爺爺,有燭先生,有計叔叔,也有阿諾,有無數無數的妖獸,最神秘的,就是那個連照片都沒有,只有一張想像的插圖的鳳凰。
那個時候,還是一隻小雞仔的阿寶跳到了上面,小腳丫踩著上面的插圖,驕傲地說那是自己。
林禺聽不懂他的話,經過了白澤翻譯之後,才明白阿寶是多麼厲害的妖獸。
儘管那時候的阿寶還十分弱小,只有他巴掌大,可是卻是世界上唯一一隻鳳凰。妖獸大全裏的插圖上的那只鳳凰那麼好看,一想到阿寶未來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林禺就忍不住期待起來。
現在,阿寶真的變成了厲害的大妖獸,就和他們當初期待的那樣,已經變成了十分厲害的……傳說中能夠拯救世界的妖獸。
林禺伸出手,將近在咫尺的大鳳凰抱進了懷裏。
他輕柔地撫摸著阿寶身上的皮毛,金紅色的皮毛隱隱約約在發著光一般,整只鳳凰看起來華麗高貴無比,仿佛是天上的神鳥。長長的尾羽傾瀉而下,又長又漂亮。小時候的呆毛也變成了頭頂的翎毛,看上去就非同一般。
阿寶已經是,很厲害很厲害的鳳凰了。
林禺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它身上的皮毛。
小時候的他和阿寶想的,是未來要一起變成厲害的大妖獸。
二哥也看不出他是什麼原型,大哥給他的銘牌上寫的是個弱小的妖獸“歲歲”,歲歲平安的寓意。
他也的確變成了一個厲害的大妖獸了。
厲害到……連妖獸大全上也沒有他的記載,和阿寶一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妖獸。
阿寶忽然仰頭,長長的鳴叫了一聲,聲音悅耳清脆,一下子將林禺的心神拉了回來。
鳳凰轉過頭,尖喙輕輕地啄了一下林禺的臉,仿佛是在親吻。
林禺愣了一下,抬頭看去,就見阿寶目光溫柔,鳳眸之中滿是柔情。
鳳凰將腦袋湊過來,在他的脖頸處蹭了蹭。
它開口道:“林禺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切都有我呢。”
“阿寶……”林禺忍不住抱緊了它。
阿寶也張開雙翼,將他抱入懷中:“如今我已經恢復了記憶,有了壓制厄上千萬年的經驗,已經變得很厲害啦。”
林禺嗯了一聲。
“等過段時間……我就可以把厄打敗,把林禺從這兒帶走啦,那時候,不管是厄,還是人類,都沒有辦法對厄怎麼樣。”阿寶的腦袋抵著他的腦袋,目光堅定地道:“我會一直和林禺在一起的,不管是什麼……如果到時候我什麼也無法改變,那我就和林禺一起去死。”
林禺大驚,連忙從他的懷中掙扎了出來。
“阿寶!”
“林禺就是厄,厄要毀滅世界,不會停下,我一直都明白。”阿寶說:“不管是什麼也好,如果他這麼輕易放棄的話,在被我封印的這麼多年裏,也不會想方設法的將林禺放出來了。”
“可是……”
“林禺知道我要怎麼殺死厄嗎?”
林禺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厄從來都沒有和他說過這件事情。
他有心想要問問如今在精神空間裏的厄,可厄早就煩透了他們的膩歪,已經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他已經不需要林禺主動遮罩,就可以不去看外面的世界。
林禺想不出來,所以他問道:“怎麼做?”
“要燒了厄……和它同歸於盡。”阿寶輕聲說。
林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它,他無法從鳳凰的鳥臉上讀出什麼感情,也沒有辦法看出阿寶如今是什麼心情。
“可是你……燒了他……”林禺語無倫次地重複道:“同歸於盡的話……你……你也死了……?”
“是啊。”
“可是阿寶不是拯救世界的妖獸嗎?”林禺茫然:“英雄也會死嗎?”
“鳳凰是不會死的,我會涅槃重生,就算垂垂老矣,涅槃之後,也會變回一顆蛋,重新出聲。”林禺的臉上剛露出了一點喜色,就聽阿寶又道:“可是要殺厄就不一樣了,那把火燒了,我就什麼都不剩了。”
林禺一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阿寶撇過了頭,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之前一直沒有說,我很擔心,林禺會瞧不起我……”
林禺下意識地道:“什麼?”
“其實……上一次,我是有機會殺了厄的。”阿寶小聲說。
上一次,就是天地初開,厄被封印前的那一次。
“我才剛出生,就要為了殺厄而死去,我也不知道我出生的目的是什麼,如果是為了殺厄的話,那也太可惜了。”阿寶輕聲道:“所以我害怕了,本來我是可以殺死它的,但是我猶豫了,就將他封印了起來。”
然後便有了朱流山。
“我以為……我能將它一直封印著,讓他不會有幾乎從封印裏面逃出來,我以為這樣子的話,我就可以一直活下來了。”
可是厄還是出來了,以林禺的身份,變成了外面一個無父無母沒有身份沒有原型的小妖獸。
“可我也不一樣了,現在我想要和林禺一直在一起。”阿寶說:“如果有厄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和林禺一直在一起了。”
林禺怔怔地看著他。
“可是你……”
“是啊,我想要殺死厄,我只能和他同歸於盡。”阿寶苦笑道:“我很沒用,我拖延了那麼久的時間,還是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不是的,阿寶很厲害。”林禺反駁道:“阿寶……阿寶最厲害了。”
“不,我還沒有想出來把你和厄分離的辦法,你們已經融為一體,我什麼也做不了。”阿寶痛苦地道:“現在的我,要麼放任厄毀滅世界,要麼就只能殺了林禺。”
可不管是哪一個,都是阿寶無法接受的。
“如果沒有林禺的話,只留下我一個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生活下去。林禺曾經離開了我五六年,僅僅是五六年而已,我就已經無法忍受,可我的壽命還很長,我可以不斷涅槃重生,我有無限的壽命。我已經沒有辦法接受沒有林禺的生活了。”
林禺沉默。
他想了想,如果沒有阿寶的話,他也是沒有辦法忍受的。
“如果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和林禺同歸於盡的。”阿寶認真地道:“我很自私,我不想一個人,不管林禺答不答應,我都會這麼做的。”
林禺還是沉默。
他張了張口,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有一些欣喜。
阿寶不想一個人活著。
他也不想一個人活著。
不管是已經和厄分離,還是如同行屍走肉。
如果是同歸於盡的話……林禺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幾分贊同。
他沉默著,抱著阿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