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林禺扶著圍欄, 只感覺手腳已經失去了直覺, 他強忍住心中的恐懼, 抓著圍欄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翻了回去。
直到回到了圍欄裏面,再也看不到底下的場景, 他才松了一口氣。林禺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一直退到了天臺正中央, 再也沒有一絲危險了,他提著的心才總算是放了下來。
現在的天氣還十分寒冷,只不過家裏有暖氣,還有溫暖的被窩,所以他的睡衣並不厚,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單薄。在家中穿得十分舒適的睡衣在這兒就不適合了, 林禺只感覺冷風格外的大, 吹在耳旁呼呼作響。
連走在街上都十分的冷, 更何況還是幾十層樓以上。
林禺環抱住胳膊,凍得瑟瑟發抖, 一邊以言自語地道:“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阿寶呢?阿寶怎麼沒在我旁邊?”
他離開了家,來到了這裏,不知道阿寶發現了沒有。
林禺眯著眼睛, 風大得讓他連眼睛都睜不開, 只能迷茫地去找天臺上的門。
不知道他是如何到這兒的,天臺上的門也是關得緊緊的。林禺轉過身,去了背風的地方, 靠著牆坐了下來。
他可沒有什麼夢遊的習慣,會出現在這兒本來就不正常,林禺想來想去,也就只想到一個可能。
他在心中喊著厄的名字。
【是不是你走到這兒來的? 】
消失了很久的厄總算是冒了出來:【當然是我。】
【你讓我來這兒幹什麼?】
【我只是做個試驗。】
【試驗?】
厄惡意道:【比如說,你睜開眼睛的時候,會不會直接掉下去。】
【……】
林禺眨了眨眼睛,被冷風吹得凍僵了的腦袋難得無法明白他的目的。
【你把我摔死了又能有什麼好處?這不是你想要的身體嗎?我要是摔死了,這具身體也已經摔個稀巴爛了,你就算再搶過去,還能有什麼用?】林禺不敢置信地問。
【你可摔不死。】
【什麼?】
厄說:【妖獸的身體一向強大,更何況你現在還和我共為一體,我的原型強大無比,從這兒掉下去,頂多也就受點皮肉傷而已,再嚴重一些,斷個手腳什麼的,養個幾天就能好。】
林禺:【……】
【即便如此……】林禺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努力想著說辭:【即便如此,我不會受傷,那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好處呢?】
【我?看你痛苦的樣子,就足夠我高興的了。】厄得意地說。
【……】
林禺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憤怒壓了壓,才複又睜開眼睛,冷靜道:【你是從哪里上來的?】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把我留在這兒,這對我們都沒好處。】
厄得意道:【反正對我也沒什麼壞處。】
【……】
【你可以選擇從那兒跳下去,左右不會讓你受傷。】
林禺想也不想就否決了這個提議。
現在雖然已經是深夜,可這兒是全市最高的大樓,整個城市的中心,即使到了三更半夜也依然成繁華熱鬧,四周到處都是來往的人群和車流,要是他從這兒跳下去,必定會被人看到,到時候,引起了人們的恐慌,造成的影響解決起來就麻煩了。
說不定還會上報紙頭條,上個電視新聞,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卻毫髮無損,如果人類再深究一些,他的妖獸身份必然是要被揭穿,還會給二哥造成很大的麻煩。
【如果不跳,你也可以選擇在這裏待到明天,說不定會有人上這個天臺來,幫你開個門什麼的。】
【……】
聽厄這個幸災樂禍的話,明顯他需要等得不是一點半點的時間。也許等到他凍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上來。
【或者你可以等那只小鳳凰找到你,那個白澤找妖獸不是很厲害嗎?】厄撇嘴:【隨便你怎麼選,如果是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最方便快捷不過。】
林禺沒有理他,摸了摸自己的睡衣口袋,果然,手機並沒有被帶出來。
也不知道阿寶什麼時候才會找到他啊。林禺心想。
他凍僵了的手指瑟縮了一下,往口袋裏鑽得再深,也緩解不了一絲冷意。
如果是燭先生在這裏,說不定還會覺得溫度適宜,能夠輕鬆地睡過去呢。
【喂,難道你真的要在這裏凍死嗎?】厄在他腦子裏問:【你雖然是個妖獸,但要是等到明天早上,說不定還是會生病的。】
【阿寶很快就能發現我的。】
【你就這麼肯定?我出門的時候,那只小鳳凰睡得可熟了,我喊了一聲,也沒喊醒他。】
【阿寶會來的。】
厄撇撇嘴,不再和他說話。
多虧了妖獸的身體素質強大,林禺在天臺上吹了許久的冷風,除了感覺冷之外,甚至也沒有被凍感冒的傾向,反而漸漸有了睡意。
【喂,我說,你就等著那只小鳳凰過來,都不會自己求救嗎?】
林禺睜開了眼睛,問他:【你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我的能力那麼厲害,你就沒想著能用它做什麼?】
林禺愣了一下,忽然靈光一閃,有了想法。
他走到通往樓下的那扇門前,伸出手,手中黑霧湧動,朝著門鎖撲了過去,黑霧鑽進了鑰匙孔裏,吞噬著金屬,沒一會兒,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林禺把手收了回來,心中複雜無比。
【你看,你還不是做了。】厄在他的腦海裏懶洋洋地道:【這在人類那邊算是什麼?私闖民宅?還是非法入侵?你這可是犯法的哦。】
林禺沒有理會他,直接走了進去。
走進了室內之後,果然暖和了很多,雖然溫度依舊很低,但也比天臺有所緩解。林禺感覺自己身體的溫度漸漸升高,凍僵的手腳也漸漸恢復了知覺。
【真是不明白你們,殺人是犯法,破壞鎖也是犯法,明明怎麼也不願意殺人,可是非法入侵的時候倒是不當回事,難不成這個就不犯法了?】
【當然算。】林禺順著樓梯慢悠悠地往下走:【只是這個還在我能承受的範圍之內。】
【就算你殺了人,也還是好好的。】
【殺人不一樣,我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那毀滅天地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林禺腳步頓住,他站在原地認真的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知道。】
【……】
厄縮了回去,一句話也不說了。
這棟大樓有幾十層高,林禺慢慢地走,走到最後一層樓的時候,還是讓他出了一身的薄汗,因為運動的關係,反而並不感覺冷了。晚上的大樓裏有保安巡邏,避開了那幾個保安,也避開了監控,林禺廢了不少時間,才總算到了樓下大門口。
大門上是一把大鐵鎖,林禺在心中說了一聲抱歉,用黑霧穿過去將鐵鎖腐蝕掉,想了想,連帶著大門口的監控也腐蝕了,這才走了出去。
大樓外面還有一個保安亭,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開大門,想了想,拿起一塊石頭,朝著大門用力扔了過去。玻璃應聲而碎,頓時把所有保安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引得他們紛紛往那邊跑。
林禺也趁機跑了出去。
再之後的事情就和他無關了,那些保安如何震驚他也不知道,只裹著單薄的睡衣,按著記憶中的方向,慢慢的往家裏走去。
深夜裏還有小妖獸在周圍行走,無一不是感應到他的氣息,四處逃竄,遠遠地離開了這裏。
說不定明天妖獸司還能接到許多小妖獸的舉報信呢。林禺苦笑。
從那上邊下來了,他也總算想起來質問厄了:【你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那上面去?只是為了嚇唬我,也太勞師動眾了一些。】
厄哼哼道:【難道你就沒覺得驚訝嗎?】
【驚訝什麼?】
【我又出來了。】
【……】
林禺停下腳步,不敢置信地問:【就為了這個?】
【那當然!】厄惱羞成怒的說:【上一次我出來的時候,你和那只小鳳凰還記得把白澤他們全叫了過來,跟個沒斷奶的小妖獸一樣,現在我特地給你搞個大動靜,你竟然還不感激我?】
【……】
【喂,我又能出來了,難道你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麼你打算下一次什麼時候再出來?】
慢吞吞地走在街上的黑髮少年忽然停下,他渾身一僵,緊接著,環抱住自己身體的雙手松了開來,得意地昂頭道:【自然是我想要什麼時候出來,就什麼時候出來。】
不過呼吸之間,就已經變成了厄。
林禺這下子是真的震驚了,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頭頂,原先出現在他眼前的畫面全成了頭頂螢幕的景象,剛才他還是主角,現在他就成了一個旁觀者。
【怎麼會……】他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明明剛才才出來過……】
厄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在想,明明我剛才才出來過,等下一次出來應該還要很久,怎麼會這麼快?】
【……】
厄:【我說了,我想要什麼時候出來,就什麼時候出來。】
他伸手,黑霧湧動,將周圍的綠化灌木吞噬。【我想要做什麼,我就能做什麼,沒有人能阻止我。】
【可你上一次出來時,還不是這樣的。】林禺震驚地看著他:【你修煉的速度怎麼會這麼快……】
他和阿寶已經很努力了,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沒有停下來過,本來以為能起到一點作用,可厄的修煉速度比他們還要快,快到令人恐懼的地步。
如今,只要厄有這個念頭,他的身體隨時都能被奪走。
林禺膽戰心驚。
他一睜開眼睛,自己就已經站在了萬丈高樓之上,只要再邁出一步,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哦,他是妖獸,只會受個皮肉傷,可換做普通人,只怕已經沒命了。
如果厄沒有選擇將他叫出來,而是直接跳下去,再在半空中交換,他估計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厄帶著他走上高樓,難不成就是為了告訴他,自己已經受他擺佈了?
林禺晃神之間,忽然眼前景象一變,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面。
“這……”林禺沒反應過來,怔怔地道:“又換回來了?”
厄不甘心地他腦海裏說:【這是給你的警告,我會變得越來越厲害,遲早有一天,當我能操縱這具身體,而你再也沒有機會出來的時候,就該是這個世界開始毀滅的時候。】
林禺心中惴惴。
他沒有回答,只是加快的腳步,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厄出來時,沒有帶手機,沒有帶錢,索性他的速度也快,這兒距離家裏也不遠,在天還沒亮的時候,他總算是到了家中。
他準備敲門的時候,阿寶正好從裏面開門出來,身上的睡衣都沒換掉,只披了一件外套,手上也拿著一件,就這樣準備出門。阿寶抬頭,看到他的時候還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一把將他抱進了懷裏。
“林禺!你去哪兒!”阿寶心悸道:“我醒來之後沒看見你,還以為你出什麼事情了。”
林禺身上冰涼無比,他很快鬆開了手,將林禺拉了進來,推著他往被窩裏塞,又急急忙忙跑到廚房裏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才繼續問道:“你怎麼忽然出去了?”
“我沒事。”林禺頓了頓,又道:“是厄,他出去了。”
“又是他?”阿寶立刻皺起了眉頭,問道:“他跑出去幹什麼?”
林禺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
他想了想,千言萬語也只化成了一句話:“厄能出來了……”
“什麼?”
“他變得更厲害了,今晚就出來了兩次。”林禺說:“他會變得更厲害,他進步的太快了。”
【不是進步。】厄在他腦子裏張狂地道:【是恢復。】
【我只不過是恢復成原來的狀態而已。】
“……”
妖獸的恢復能力一向恐怖,和修煉比起來,他只需要躺著不動,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
這個結果更讓林禺絕望。
他想要掌控自己的身體,不讓身體被厄搶走,必須比厄還要厲害才行。可厄的全盛狀態是小話本裏出現過的毀滅世界的模樣,他再怎麼修煉,也很有那麼厲害。
“阿寶,我可能控制不了了……”林禺弱弱地道:“他太厲害了……”
“沒事的,還有我呢,我可是能拯救世界的鳳凰。”
阿寶的話音落下,他面前的黑髮少年忽然身體一顫,眼睛閉上又睜開,最後又成了他陌生的張狂模樣。
厄倨傲地看著他:“就是沒有恢復記憶,什麼也做不到。”
阿寶額頭青筋直冒:“就算不恢復記憶也沒關係,我可是這世界上唯一的一隻鳳凰,生來就註定會打敗你,不管是失憶也好,還是恢復了記憶也好,能打敗你的都是我。”
厄長長地哦了一聲。
他掙開包裹住自己的被子,伸開雙手,昂起下巴看他:“那你敢下手嗎?”
“……”
“這可是林禺的身體,你要是殺了我,說不定連林禺也活不了。即使這樣,你也敢下手嗎?”
阿寶的拳頭捏得嘎吱嘎吱響,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厄,瞪得雙目赤紅,卻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他當然敢下手,可那也是對著厄,雖然一直說著要找到殺死厄救出林禺的辦法,可現在的厄和林禺還是一體,如果他殺了厄,說不定連林禺也會遭殃。
那可是林禺!
他和林禺才剛剛在一起,甚至還有許多事情都沒有做,他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留著和林禺一起度過,林禺怎麼能死呢?
可是,可是厄和林禺是一體的……
阿寶憤怒的瞪著他,厄和林禺共用著同一具身體,他有著和林禺一模一樣的長相,可是他渾身上下卻沒有一點和林禺是一樣的。
這不是林禺,不是他的戀人。
阿寶很清楚的認識到這件事情。
可他無能為力。
他什麼都做不到。
“你看,你果然下不了手。”厄嘲諷地看著他:“我看了那些電影,你們不是說,為了保護世界可以拋棄一切嗎?你只需要殺掉自己的戀人,就可以拯救世界,多棒,不但有了美名,還會有許多人喜歡上你,不過是一個林禺而已,能代替他的還有很多個。”
“沒有人能代替林禺!”
“那你就是要放棄了?”
他怎麼可能放棄!
阿寶怒視著他,身邊陡然出現了無數個小火球,圍繞著他的周圍,火光搖搖晃晃,蓄勢待發,室內的溫度猛地拔高,一下子讓兩人身上都出了幾分薄汗。
厄的表情越發嘲諷:“怎麼?捨得動手了?”
火球朝他逼近,卻在距離他幾十釐米處停了下來,仿佛被什麼擋住了一般,火光搖曳著,卻是再也進不了一步。
沒有什麼擋著,而是阿寶不敢。
那裏面可是林禺啊……
如果……林禺也死了呢?
火光劇烈的搖曳了起來,火球猛地變大,又陡然縮小,搖搖晃晃,將熄未熄,隨著主人的心情波動著。
厄朝著火球走進了一步,火球反而急忙退了開來,又和他保持著幾十釐米的距離,搖搖晃晃,不敢靠近。
“你看,你還是不敢?”厄鄙夷的看著他。
阿寶出了一腦門的汗,豆大的汗水不停地流下來,他後背全濕,短時間內竟然已經出了無數的汗。
他根本下不了手……
比起會毀滅世界的妖獸,在他眼前的這個人,對他來說卻還是林禺。
他要是下了手,萬一殺死了林禺該怎麼辦……
阿寶的手顫抖了起來。
在他出神之間,黑髮少年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阿寶驚愕的抬頭,就看到戀人的臉上出現了陰狠的笑容。他心中一顫,下意識地熄掉了那些小火球。
“你要是做不了決定,那我幫你做決定,怎麼樣?”
“什……?!”
他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已經高高揚起了手。
黑霧湧動,無數黑霧從厄的手中逸散了出來,沒一會兒就遍佈整個房間。
“你……!”
阿寶只感覺眼前一黑,他只來得及布起火牆擋住攻擊,然後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他的身體轟然倒地,溫馨的臥室裏,地上只剩下一片焦痕。
厄笑了笑,將在身體裏瘋狂大叫的林禺放了出來。
【你動手傷了你的戀人,現在你會怎麼做?】
【不是我……】林禺顫抖地說:【不是我做的……】
【我和你是一體,你是我的分身,我和你又有什麼區別呢?】
林禺嘴唇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先是戀人,然後是家人……對,你有很多家人吧,然後是朋友,只要你想,整個世界都能隨著你的念頭消失。】厄語氣輕快地說。
林禺蹲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到阿寶的鼻下試探了一下呼吸,見阿寶還有氣,才松了一口氣。
【那你會怎麼做呢?】
林禺愣愣地蹲在地上好一會兒,似乎是在發呆,又似乎是在思考。
晌久,他總算是站了起來。
他冷靜地把阿寶扶到床上,檢查了一下他的全身上下,沒有發現明顯的傷口,這才去換掉了自己身上的睡衣,穿上毛衣和羽絨服,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再找來一個包,裝了一些錢和食物和水。
他給白澤打了一個電話。
那邊還在睡覺,鈴聲響了許久,才接了起來。
白澤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喂?出了什麼事嗎?”
“二哥,是我。”
“是林禺啊,怎麼了?”
“阿寶出事了。”他聽見自己冷靜的說:“厄又出來了,打傷了他。”
電話對面的白澤頓時清醒了過來,慌亂之下,他也沒有察覺弟弟的不對勁,仔細囑咐道:“我馬上過來,醫生也在社區裏面,我把它一起帶過來,你別慌,別亂跑,照顧好阿寶,我們馬上趕過去。”
“好。”
掛斷了電話,他卻沒有按照白澤說的那樣好好待著,而是背上了自己的包,走出了門。
外面冷風呼嘯,林禺卻悶頭紮了進去。
有困難該和家人一起度過,可這回,家人們也幫不了他了。
誰也阻止不了厄,阿寶也不行。
他和家人們繼續待在一起,只會傷害他們,阿寶已經受傷了。
他必須……逃得遠遠的……逃到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林禺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