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清晨, 太陽從東方的盡頭冒出了頭來,早起的上班族逐漸起床, 沉寂了一晚上的街道又開始熱鬧了起來。
林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 他低垂著頭,寬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也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匆忙的腳步。
他出門前帶出來的大背包就放在旁邊的長椅上, 林禺動作機械的從背包裏面拿出了一袋餅乾, 就著水吃了起來, 當做早飯。他動作機械的咀嚼著,目光毫無焦距的看著前方, 連厄在他腦子裏的叫喊都沒有理會。
【喂,我說,你難道就真的不回去了?】厄在他腦子裏說:【你忽然跑出來, 那只小鳳凰醒過來之後, 只怕是會急得掉毛吧的。】
林禺遲鈍地咬著嘴巴裏的餅乾, 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難道你就不擔心那只小鳳凰的傷勢?我可沒有留情, 說不定你走了之後, 他的傷勢忽然變得嚴重, 到現在性命垂危也說不定。】厄惡意地說:【有可能等不到白澤他們趕過來, 他就已經死了。】
林禺總算有了一點反應。
他嚼餅乾的動作頓住, 眼睛漸漸有了神采,然後又很快黯淡了下去。
他淡淡道:【阿寶不會有事的。】
厄撇嘴:【那你跑什麼?】
【如果我繼續留在那裏,你還會繼續傷害其他人, 先是阿寶,然後是二哥他們。】林禺冷靜地說:【他們顧忌這是我的身體,不會反抗你,可你卻不會,我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出事。】
阿寶受襲的全部過程,他全都看的清楚。
厄佔據了他的身體,他也被迫縮回到了身體裏,頭頂像是螢幕一樣,將外面發生的事情清清楚楚原原本本的放映給他看,任憑他在裏面大喊,掙扎,阿寶什麼也聽不到。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襲擊了阿寶,眼睜睜地看著阿寶倒地,卻連什麼都做不到。
他自己已經壓制不住厄,而其他人更無法忍心下手傷害他,林禺清楚著這一切,也愈發痛苦。
他除了逃跑以外,什麼也做不了。
【你逃跑也沒什麼用。】厄在他腦子裏說:【難道你以為我不能回去?】
【只要你不回去……】
林禺頓了頓,又道:【你不會回去的。】
【你怎麼知道?】
林禺又沉默了。
他就是知道,和厄一起相處這麼多天,他早就清楚了。
厄的目的是毀滅世界,它生性暴戾,在它眼中,不管是他也好,還是他的家人,其實都和路上的行人沒有多少分別,厄會出手傷害他的家人,也會出手傷害其他人。
除非是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林禺咽下最後一口餅乾,將剩下的水放進包裏,背上包繼續走了起來。
他拉低帽檐,就如同旅人。
他不能乘車,證件資訊會暴露他的去處,他帶出來的現金也不多,打車也去不了多遠。
他的所有錢都是他未來生活的保障,卡裏面的錢已經不能動了,手機也是,這都會暴露他的位置,所以他乾脆沒有帶出來。
在收拾東西的時候,林禺格外的冷靜。他帶走了家裏所有能存放的食物和水,這能讓他撐上一段時間……當他的所有錢財和食物吃光時,林禺也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還在不在。
他能感覺到,距離厄出來已經越來越近了。
林禺沒有車,沒有任何代步工具,所以他只能靠著自己的雙腳走。
幸好他的腳程並不慢,身為妖獸與生俱來的強大身體素質也能夠讓他走上好久也不用停歇,他有目的地往人跡稀少的方向走,只有到了吃飯的時間才會停下來。
妖獸司那邊可能還沒有反應過來,或者是他的偽裝太過出色,一直沒有人找到過他。他經過的地方,妖獸們本能的不會接近,即使妖獸們收到了消息,也不會刻意往自己討厭的方向跑。
【如果你變成原型,那麼不管你想要去哪兒,幾步就可以到了。】厄說:【我的原型那麼大,趕路也特別方便,世界上沒有任何妖獸比我的原型還大,也沒有我跑的更快,也沒有人能傷到我,你為什麼變成原型?】
【你的原型這麼大,會壓到人的。】
畢竟厄曾經還是一座山。
如果他變成了原型,現在在他眼中還是正常大小的人類便如同蝦米一般渺小,一腳踩下去,那些人來不及躲開,他也來不及避讓。
【遲早都是要殺死的,現在還發什麼善心。】厄說:【等我出世那天,不管是人類還是妖獸都會死在我的手下,現在只不過是讓他們多活幾天罷了。】
【多活幾天也是幾天。】林禺說:【我也想多活幾天。】
厄不說話了。
他們都清楚,距離厄出世的時間越近,林禺所剩下的壽命就越少。等厄恢復到全盛時期,他也不想讓自己身體裏有一個人存在著。
等那個時候,他想要吞掉林禺這個小小分身,簡直易如反掌。
【那就好好珍惜你剩下的時間吧。】厄譏諷道:【你可沒有多長時間可以活了。】
【我當然知道。】
林禺繼續沉默的趕路。
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安靜的,林禺急著趕路,而厄也不喜歡和他搭話——他大多數時間都在自娛自樂,即使和林禺搭話,也經常被噎回來,根本滿足不了它的好勝心。
有些時候,它就看著頭頂,林禺走過的每一條陌生的路,對它來說仿佛是在看一個風景片,陌生的環境讓它看得津津有味,路過的動物是‘影片’中的亮點,只不過看得多了,有些時候就很無聊。
無聊的時候,它一般都在修煉。
精神空間之中,黑霧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那全都是屬於厄的,曾經的它渺小的可憐,幾乎找不到蹤跡,被林禺死死壓制住,可現在,在它的對比之下,林禺反而變得十分渺小。
偌大的精神空間之中,只剩下林禺所在的地方是屬於他的,不大,只有兩隻腳站著的範圍內,屬於他的黑霧幾乎貼著他的身體將他包裹著,抵禦著另一個黑霧的攻擊,偶爾厄心情好的時候,還會退開一些,給他留出一塊範圍來。
厄在以十分恐怖的速度飛快成長著。
林禺再怎麼努力追也追不上了。
沒有特殊的事情,厄並不會出來,儘管它已經有了能隨意出來的能力,它瞧不起林禺只憑雙腳走路,可林禺又十分抗拒變成原型,作為一個即將出世的大妖獸,這也成了他對林禺這個即將消失的小分身的小憐憫。
更大的原因也是因為他懶得走。
在偏遠又荒無人煙的小道上走了許多天,林禺背包裏的食物總算是吃完了。
肚子發出的第一聲咕嚕嚕叫聲被厄聽見以後,他便叫著嚷著催著林禺去有人煙的地方。
【在我出世之前,難道你還想要讓我餓死嗎?】厄憤憤地道:【去買東西吃!我要吃東西!】
林禺沒有辦法,只好打消了找野果野菜果腹的念頭,轉而往附近的人類居住地走。
他走的並沒有太偏,因此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個村子裏的小店,雖然很小,但是他需要的東西裏面都有。林禺買了餅乾和水,裝滿了整個背包,將剩下的錢收好。他也不急著走,坐在小店門口的椅子上,看著遠方玩鬧的小孩,難得的休息了下來。
【喂,難道你不準備吃東西嗎?】
【我還不餓。】
【可是我餓了。】
【……】
他們兩個是一體,哪有他沒感覺到餓,而厄反而餓了的?
林禺不理,繼續坐著。
【你要是不去吃東西,那我就要自己出來了。】厄威脅道。
【……】
要是讓厄出來,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情也說不準了。
看了遠處玩鬧的小孩一眼,林禺只好又站了起來,回到了剛才的小店裏。
他看了一圈,拒絕了厄大聲指揮著要買什麼的意見,挑來挑去,最後在櫃檯上挑了一碗速食麵。
連續吃了許多天的餅乾和冷水,他倒是有好久沒有吃過熱的了。
借了小店裏的老奶奶的熱水,林禺道了一聲謝,捧著熱騰騰的面碗,又坐回到了凳子上。等面熟的三五分鐘,他繼續看著遠方的小孩發呆。
厄卻難得有了興趣,他不停地發問:【速食麵是什麼?】
【水泡一下就熟了?】
【不用……不用煮嗎?】
【你為什麼還不吃?】
【它會不會煮爛?】
【它已經很香了……】
【喂,你倒是吃啊。】
厄的聲音在腦袋裏嘰嘰喳喳不停地說著,吵得林禺頭疼,難得的懷念起了之前趕路時安靜的它。
厄對外界所有美食的認知都來自于他和阿寶平時的吃食,阿寶對於這種滿是防腐劑的食物沒什麼興趣,學會了做飯之後,更是包攬了沒一頓飯,就算阿寶不在,周圍外賣發達,他也可以吃外賣。厄出來這麼久,還從沒見過他們吃速食麵。
在它的催促之下,林禺只好捧起了那碗面。
一揭開蓋子,香氣撲鼻而來,精神空間裏的厄頓時捧住了臉,一臉陶醉的模樣。
【喂,我也想吃,讓我出去。】它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那個佔據著主導地位的人,一臉垂涎的看著頭頂的‘大螢幕’,速食麵的香味也傳了進來,讓他的口水嘩啦啦流。
林禺自然也不提醒他,用叉子舀起一大口面,呼啦啦吃了起來。
厄也在精神空間裏跟著吸了一大口氣。
“小夥子,你從哪里來呀?”
林禺頓住,他抬頭看去,就見小店裏的老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在他旁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
林禺放下了手中的面碗,規規矩矩地答道:“我從A市來的。”
“A市啊,那距離這裏可遠著呢。”老奶奶笑眯眯地看著他:“你們年輕人都喜歡什麼……旅行,你是不是也出來旅行的。”
他可不是出來旅行,而是出來逃命的。林禺笑了笑,又低頭叉了一大口面。
忙於趕路,他也不敢靠近人類的地盤,因此也有好幾天沒有打理過自己,就外表看來,他和流浪漢沒有什麼區別,任誰看到也不會把他當做旅遊的人。
老奶奶繼續道:“這外面再好,哪里有家好。有熱水,有熱騰騰的食物,還有家人在等著呢,大飛機、大火車坐過也就坐過了,也沒必要為著他們連家也不回了……”
敢情是把他當做離家出走的人了。
林禺笑著應和:“是啊,家裏最好了。”
他離開了那麼多天,也不知道阿寶怎麼樣了,不知道他的傷勢有沒有好一些,他離開之前給二哥打了電話,二哥應該很快就趕過來了,有二哥在,肯定是沒問題的。
要是可以,他也是很想回去的……
林禺垂眸,看著泡沫碗中最後的湯,他下意識的撈了撈,只撈到幾根斷面。
厄還在他的腦子裏叫著再來一碗。
要是他只是個普通妖獸就要了。
……
家中,阿寶悄悄地睜開了眼睛,
一直守在他旁邊的白澤前不久剛出去,如今屋子裏一個人也沒有,阿寶看著天花板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什麼人來,立刻掀開被子跳了起來。
他才剛有動作,緊閉的房門忽然打開,白澤端著託盤走了進來,和站在床上的他四目相對,兩人同時一愣,然後白澤頓時眉毛一豎,凶巴巴地走了過來。
“躺好!”
託盤中央的碗被重重地放到了茶几上。
阿寶苦著臉躺了回去,拉過被子把自己蓋好,他可憐兮兮地看著白澤,眨巴眨巴眼睛,乞求道:“二哥……”
“不行,你不能出去。”
“二哥!”
“等你傷好之前,哪里都不准去!”
“我的傷已經好了。”阿寶又掀開被子,站起來,雙手撐開,在他面前轉了一大圈:“你看,我已經全好了,什麼事都沒了。”
他的話音剛落,忽然腦子如針紮一般,頓時面色一變,想要強忍住,又實在難以忍受這樣的痛苦,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白澤氣極反笑,將他按回到床上,蓋好被子,說:“說傷好了的是你,現在頭疼的也是你,你倒是和我說說,到底是哪里好了?”
阿寶有心想要給他擠出個笑臉來,只是腦袋裏的痛楚一陣大過一陣,讓他連一個笑臉都擠不出來。
“既然你傷還沒好,那就好好待著。”白澤絮絮叨叨地說著:“林禺的事情還有我們操心,總不能讓你一個病患拖著病體去。”
“我真的好了,二哥,你就讓我去吧,你看,我運氣那麼好,我肯定能找到林禺的。”阿寶祈求他,絲毫不顧自己的頭痛,一邊齜牙咧嘴一邊對著白澤說:“我和林禺那麼恩愛,他一天見不到我就要著急,這都多少天了,他沒見到過,該難過成什麼樣啊?”
“再難過成什麼樣,也不用你操心。你要真想幫忙,就應該好好躺著,把你的傷養好了,也算是幫忙了。”
白澤端起旁邊的藥碗,掐著他的下巴強制灌了下去。看著藥汁全部都進了阿寶的嘴裏,他才收回碗,看著阿寶咳得驚天動地的淒慘樣子,關切地問道:“怎麼樣?有沒有用?”
“沒有!”
阿寶捂著腦袋悲痛欲絕。
自從他醒來之後,就得了頭痛症,隔一段時間頭就如針紮一般,怎麼治也治不好,妖獸司的醫生來過,人類的醫院看過,止痛藥吃過,現在白澤都給他尋來各種偏方了。
“這還是燭先生說的,他還說特別有用。”白澤憂愁的看著黑色的藥汁:“要不我再去幫你查查典籍?”
“不用了,二哥,我自己能去痊癒,真的,不用再找了。”阿寶心有餘悸地道,這些藥汁可要一點也不好喝。
“對了,林禺找到了嗎?”阿寶問:“都這麼多天了,應該有消息了吧?”
白澤搖了搖頭。
阿寶又哼唧哼唧了起來:“我早就說了,就該讓我去找,我運氣這麼好,肯定找到了。”
“你運氣這麼好,要不要去我書房翻一翻,說不定你的頭痛就治好了?”
阿寶頓時挺屍。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真的沒有消息?”
白澤歎氣:“林禺是鐵了心的不想要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我也沒有辦法,尋人啟事都貼出去了,妖獸司的所有妖獸都通知到了,我也和修行者那邊打過招呼,只要一有林禺的動靜,就會立刻通知我們,只是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消息。厲錚這幾天一直在外面找,他也什麼線索都沒找到。大哥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長仙門也派了不少人出來,清遠已經在找了。”
阿寶頓時失望。
他悶悶不樂地嘟嚷道:“要是讓我去找……”
白澤無奈地幫他蓋好了被子:“你還是把你的病先養好吧,就你這個樣子,走也走不了多遠。”
阿寶還想要反駁,忽然一陣劇烈的痛苦將他淹沒,仿佛有人伸了手進他的腦袋裏,在裏面翻雲覆雨,他一下子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
林禺陪著老奶奶說了好久的話。
直到夜幕降臨,天邊遍佈晚霞,天空是一片火紅,他才在厄的催促之下又吃了一碗包裝也是紅色的紅燒牛肉麵,才重新背起背包踏上了旅途。
這一次他問了老奶奶,往人際更少的地方去了。
夜幕降臨時,林禺的旅程也暫時停了下來。
今天的運氣不錯,晚上沒有下雨,他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直接席地而坐,躺了下來。
大概是這邊比較偏僻的緣故,天空中的星星竟然意外的多。
【你真是越來越邋遢了。】厄嫌棄的道:【要不是你這麼邋遢,我早就已經出來了。】
【那你乾脆不要出來了。】
【……】
厄又問:【你都多久沒洗過澡了?】
林禺也記不清多少天了。
厄又要嫌棄,這回被林禺搶先開口:【你有幾千萬年沒有洗過澡了?】
厄:【……】
厄憤憤縮了回去。
林禺無奈,他看了一眼自己,出門時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羽絨服,現在衣服還是黑色,只不過上面到底沾了多少髒汙,連他自己也數不清了。
除了秘密多了一些,他就和流浪漢沒有什麼區別。
這麼多天以來,他的預算有限,因此到了晚上也都是露宿街頭,偶爾會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偶爾就是像這樣在野外度過,沒有旅館,也沒有什麼五星級酒店。
【等我……】厄剛開口,話又頓住。
他想說等他出世以後,就要去最頂級的酒店裏住一住,可仔細一想,等他出來之後,世界都快毀滅了,哪里還有什麼頂級酒店。
厄愈發鬱悶,又縮了回去。
晚上的風格外的涼,林禺裹緊了衣服,將帽子也戴上,看著頭頂的天空,然後漸漸閉上了眼睛。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睡夢之中。
夜晚靜悄悄的,四周是樹木隨風搖動的沙沙聲,野獸的動作隱藏在沙沙聲中,在月色之中,悄悄接近了躺在地上的人。
黑色的巨獸冒出了頭來。
它邁出一步,腳步輕輕,沒有一絲聲響。
巨獸低低地吼了一聲。
躺在地上的少年警覺地睜開了眼睛,他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背包往旁邊打了個滾,幾乎是立刻的,他剛才躺過的地方就已經被巨獸的爪子砸出了一個大坑。
林禺警惕地抱著自己的背包站了起來。
借著頭頂照射下來的月光,他眯起了眼睛,仰頭看清了巨獸的全貌。
“喂,小不點,你怎麼在這裏。”窮奇咧開嘴巴,朝他露出了一個兇狠的笑來:“你都長這麼大了,難道是知道我在這裏,徒弟送上門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