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樊芷瑜離開茶樓後,心亂如麻的胡亂走著,對路上不時看向她的驚艷目光或是小聲談著她微跛的耳語無心理會,她想著梁芝芝、想著夏天擎,想著如何讓兩人有情人早成眷屬,可悲的是她前世太孤僻,並不清楚兩人是何時遇上、何時愛上對方的?
紀香跟蘇玉靜靜地陪在她的身後,總想說什麼安慰她,但又不知該不該說,一路上就見兩人不時的交換目光又難過的搖頭。
樊芷瑜回想有關梁芝芝的一切,她與梁千千是高門庶女,父親是南越侯,嫡出大哥也是個人才,劍眉星目,俊朗出眾,是京城許多千金閨女愛慕的對象。
當年,同為庶出的兩姊妹都愛上夏天擎,兩人的生母是不同的姨娘,但梁芝芝自小就養在主母膝下,與家中人交好較為受寵,所以當夏天擎決定納梁芝芝為妾時,梁千千大鬧一場,最後還早一步與另一名官員之子成親。
相較於梁千千剛剛對自己的敵意,梁芝芝卻沒有,這是因為她和夏天擎尚未相識或沒那心思?那她不就得扮紅娘了?
還有她爹……前世她因腿疾鮮少外出,沒想到她爹在他人眼中的評價如此惡劣,然而,她在他眼中只有看到疼寵與縱容……
樊芷瑜思緒沉重的一路往前走,沒想到在一個拐角處,一名婦人突然衝出來,她被撞得往後踉蹌,好在亦步亦趨跟著的紀香跟蘇玉急急扶住。
「對不起,對不起……」婦人驚慌的一再低頭道歉。
「我沒事。」樊芷瑜邊說邊看著眼前過於慌張的年輕婦人,她懷裡抱著一個約四歲多的孩子,滿臉通紅,顯然是發著高燒。「小嫂子,你懷裡的孩子是不是病了,怎麼沒帶去看大夫?」
婦人卻淚如雨下的下跪哀求,「姑娘是個善心人吧,才肯理民婦,能不能請你代替民婦帶著孩子到仁文堂去看大夫,這是我僅有的錢,就當醫藥費,求求姑娘了,嗚嗚嗚……」
她這一跪,另外兩旁的小巷竟然也跑出了好幾名穿著殘破的陌生人,身邊帶著幾個衣著較新穎的老小,他們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在她面前咚咚咚的跪下不說,還急急磕頭,口中所求竟與婦人無異,一雙雙捧著幾串碎銀或銅錢的手都粗糙不堪,有的還乾裂滲血了。
樊芷瑜完全怔住,她從沒遇見這種事。
「去去去,別跪在這裡。」
「對啊,你們快走。」
紀香跟蘇玉倒是見怪不怪的催促這些人離開,不是她們沒有憐憫心,而是京城裡有錢的很有錢,但沒錢的老百姓更多。偏偏皇帝治國不力,任由定國公掌握國事,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而仁文堂所在的富貴大街更不是每個百姓都能自由行走的地方,大街上都有衙差巡邏,阻擋像眼前這些跪了一地的窮苦人家進入,就怕哪日不小心讓皇帝看到了,打破百姓安居樂業的假象。
其實窮苦人家一買不起富貴大街上昂貴的物品,二吃不起精致的餐食,也賣不出能讓一擲千金的官商貴族看得上的物品,他們唯一會想接近富貴大街的原因,也只有仁文堂,為病入膏肓的親人求一線生機。
但即使他們擠出僅有的錢讓生病的家人穿著鮮亮,從臉到身上散發的貧苦味兒卻瞞不了衙差的利眼,所以只能天天枯守在這小巷內,看看有沒有善心人能幫上忙。
樊芷瑜不解的看向兩名丫鬟,「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
紀香連忙在她耳畔說了些話,樊芷瑜一臉難以置信,原來繁華的太平盛世全是假象,她猶如井底之蛙只看到堆砌而成的虛假浮華。
她再細問這些人,才知道他們其實都帶著生病的家人去看過別的大夫了,但一直都看不好才刻意守在這裡,想麻煩一些穿著體面的好心人帶他們的家人去有許多醫術高明大夫的仁文堂看病,這也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
這些人說到後來都忍不住哭了出來,樊芷瑜也感染到他們的絕望,難過的眼泛淚光,目光——掃過這些明顯生活困頓的老弱婦孺,突然語氣堅定的道︰「你們全部跟我過來。」
紀香跟蘇玉眨了眨眼,此時主子臉上有一股凜然的威儀,是她們從來沒看過的。
樊芷瑜微微跛著腳,卻絲毫沒有折損她的美麗,而這些苦難人也震懾於她的魄力,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走,一行人在進入富貴大街時果然被攔了下來。
就在此時,一名相貌普通的男子突然靠近兩名衙役,拿了一張牌子給兩人看,其中一人走到另一邊跟男子說了些話,兩人交談好一會兒,該名衙役才走過來,態度恭敬的對著她道︰「樊姑娘跟兩位丫頭可以走這邊,其他人不行。」
她難得冒了火,「就因為他們穿得不好?」
「這是上面的規定,小的不敢放行,望樊姑娘諒解。」兩名衙役也一臉為難。
她沉沉的吸了口長氣,也是,如果她也強勢而行,與那些跋扈橫行的貴族又有何異?
她想了想,回頭吩咐兩名丫頭去雇幾輛大馬車讓所有人都上馬車,才看著衙差一臉誠摯的道︰「他們不會下車,我也會請大夫們上馬車把脈看診,讓夥計將藥包送入車內,如此應該不會為難兩位官差吧。」
兩名官差詫異的看著她,沒想到她如此聰穎貼心,其實他們也覺得限制窮人不能進到富貴大街很不合理,但能怎麼辦?
而且,若非有樊大人的暗衛現身,他們還真懷疑如此心地善良的美麗少女竟是那殘酷的樊大人的女兒!
既然沒下馬車,就不會有有礙觀瞻的問題,衙役們也就放行了。
幾輛馬車浩浩浩蕩蕩的駛進富貴大道,再來到仁文堂前,明明就是看病的藥鋪卻弄得氣派非凡,不管藥櫃、看病的桌椅及擺飾四角的花瓶都可看出價值不菲,就連放置的陶制暖爐也有鏤空雕花。
仁文堂裡,不管是病患、抓藥夥計及幾名坐堂大夫一看到外頭這陣仗全傻眼,以為是什麼大人物來看病,就見第一輛馬車有兩名清秀丫鬟先行下車,接著下來的是一名美麗女子,走路有些微跛,但無人注意,眾人全被她的美貌懾住。
樊芷瑜直接走到幾名大夫面前將情況說上一遍後,誠摯的道︰「請各位大夫上馬車替那些人看病,所有醫藥費就到樊府去收。」
「這位姑娘是?」一位老大夫忍不住問。
「我家小姐是樊秉寬大人的掌上明珠。」蘇玉很驕傲的替主子回答。
氣派恢弘的大廳裡,幾個人看了看,由于樊大人的獨生女鮮少外出,大家認不出來,一時間都有些遲疑。
「你們還躊躇什麼?我家大人最疼我家小姐,醫藥費一定是有得拿,還不快看病!」紀香忍不住催促。
「可是,是樊大人……呃……我們沒膽量上府拿錢啊。」有名夥計忍不住開口,大家都知道樊大人可不是什麼好官。
「就是,樊大人又不是何大人。」另一名病患也跟著出聲。
在百姓眼中,何定羲才是一個不畏權勢為民請命的好官。
樊芷瑜深深的吸了口長氣,「行,那我先付費。」
她看向兩名丫鬟,兩人連忙將身上的銀兩全掏出來,只是,外頭至少有好幾輛馬車的病人,仁文堂看病的價碼可不便宜……
見這些大夫們只看著門外馬車不動,樊芷瑜索性將頭上的髮釵及手上那只玉鐲放在桌上。
紀香跟蘇玉這下看傻眼了,主子自小到大不愛戴珠環首飾,這兩樣是唯二她最珍貴之物,全是少爺送的,怎麼就權充醫藥費了?
兩人異口同聲的喊,「小姐,那是……」
「沒關係。」樊芷瑜一點都不心疼,若不是擔心她行為舉止變化太大讓夏天擎起疑,她早在重生醒來後,就想將這兩樣曾視為珍寶之物給扔了。
只是,樊秉寬的惡名比樊芷瑜想像的更強大,即便如此,幾名大夫仍然猶豫不決。樊芷瑜不知道,眾人此刻心中想的已不是錢夠不夠的問題,而是樊秉寬心狠手辣,誰知道他如何看待女兒做這等善良救命的事?屆時要是以為是他們慫恿,坑他女兒的首飾跟錢,他們還有命嗎?
樊芷瑜見幾個大夫都杵著不動,她心火一起,正要開口時,一個低沉含笑的嗓音陡起。
「各位大夫就移駕上馬車看病吧,若是樊姑娘的首飾不夠支付,本少爺願意掏錢出來。」
「對!本姑娘也肯拿銀兩砸砸這一室銅臭味過重的大夫!」
樊芷瑜一怔,回過頭一看,就見梁袓睿與梁芝芝一臉笑意的走進來,梁千千在後頭沒說什麼,但表情不太好。
樊芷瑜詫異的看著三人,沒想到稍早前才遇上的梁家人竟又碰上了,梁袓睿跟梁芝芝還開口力挺她。
一個是樊大人的千金,再加上南越侯府的嫡長子及兩名庶出姑娘,仁文堂的大夫終於沒轍了,硬著頭皮拿了藥箱——上了馬車看診。
至於樊芷瑜等這群貴客則被請進仁文堂後方廳堂小坐,再奉上熱茶。
樊芷瑜看著笑容滿面的梁芝芝,還是有一種置身夢中的不真實感,但她很快振作起來,開口道謝。
「別謝了,我也很想幫那些人,但上回帶著一些窮苦病人硬要衝過那些討厭的官差不成,反倒害一些百姓被逮去衙門關了起來。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再也不敢幫忙了,沒想到你這麼聰明。」梁芝芝一臉興奮的打斷她的話。
被前世情敵讚美的感覺實在……好詭異。樊芷瑜尷尬的想著。
「我很欣賞你,我們做朋友吧,我叫梁芝芝。」梁芝芝笑容可掏的看著她道。
「我妹妹的意思正是我的意思,我是梁袓睿。」梁袓睿也笑道。
梁千千也一反先前批判的態度,熱絡的說著,「我叫梁千千。」
甭說樊芷瑜,就連紀香跟蘇玉也都迷糊了,他們要跟主子做朋友?
* * *
從晌午時分,樊秉寬就一直在等女兒回來。
他心神不寧的在大廳裡踱步,坐了一下又站了起來,喝了杯茶潤潤喉,又抬頭看看外頭,就是不見女兒回來的身影。
他下朝回來的路上,聽到一個轟動全城的消息,原本以為是胡亂傳開的流言,一回府就讓人將其中一名負責護衛女兒的暗衛叫回來報告,竟證實流言為真!
外傳樊大人的千金雇了幾輛馬車,載了生病的貧民到仁文堂看病,南越侯府的嫡長子及兩名庶姑娘也協助慷慨解囊支付醫藥費這事,迅速在城裡傳開,當然,有人議論,有人狐疑,也有人稱讚。
但最讓樊秉寬在乎的是,暗衛另外稟報在茶樓時曾有多名千金閨女批評女兒還有他的話……他一直聲名狼藉也不是個好官,但女兒從來不知道,一如他從不知道有人將女兒的殘疾說成報應!一想到這,他就心痛如絞。
「老爺,小姐回來了。」
府裡管事急急跑進來,樊秉寬已等不及的越過他走出去。
樊芷瑜甫下馬車就從守門小廝口中得知父親已等她許久,這會兒又見他腳步匆匆的迎上來,她心裡明白外頭那些事肯定已傳進爹的耳裡。
樊秉寬原本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一看到女兒從頭到腳竟無半件首飾,知道她是拿去抵醫藥費,他竟然說不出話來。
父女倆回到廳堂,丫鬟端來茶後,樊秉寬就煩躁的揮揮手讓所有下人都先退出去。
氣氛有些凝重,樊芷瑜拿起茶喝了一口,靜靜的看著父親。他則忐忑的拿起杯子又放下,面對血腥畫面,又或者為了利益權勢用盡心計,連人命也不在乎的他,竟在面對女兒沉靜的明眸時感到心虛害怕。
「那個……外頭有些話你千萬別當真啊,那些人是挑撥我們父女的感情,所謂的蜚短流長,就怕加油添醋、煽風點火、最後眾口鑠金,假的亦變成真的……」樊秉寬說得慌亂狼狽,語無倫次,在在顯現他的心虛。
他不希望女兒看不起自己,討厭自己。尤其見她一臉嚴肅,讓他的心更是揪得緊。
「爹,有些道理,女兒不是很懂,但爹也知道女兒看了不少書。」她其實能理解父親,前世父親在遺書中曾向她懺悔,他是一步錯步步錯,不想與定國公狼狽為奸,卻因有太多把柄在對方手上,即使被迫要做傷天害理之事也不得不從。
「女兒曾在書上看到一句話,(當官的人應該在百姓的需要裡看見自己的責任)。」
樊秉寬的臉上漸漸沒了血色,他知道女兒不喜歡他了,「你是怪爹……」
「不,女兒沒怪你,過去有很多的不得已,女兒願意相信那非爹的本意,也非你的本性。但知錯能改,人生在世,不求富貴只求活得坦蕩。芷瑜是爹的女兒,今日聽到外人批評爹的話確實是傷心,也很震驚,可是一切還來得及,爹只要改過自新做些好事,就能讓女兒在外時也能抬頭挺胸,好不好?」
樊秉寬眉頭攏緊。好不好?他不知道,他已手染太多鮮血、做了太多缺德事,只要是女兒想要的,就算丟了老命他都願意做,可是……還來得及回頭嗎?
「爹,很多事不能因為來不及就不去做,先盡人事再聽天命,咱們盡力彌補,願意原諒的就原諒,不能的,也是我們合該受的,不是嗎?」
他眼眶泛淚,女兒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是天擎跟你說了什麼?」只有他有能力改變她,不是他多心,而是連當爹的他都只能排在夏天擎之後。
而這陣子夏天擎雖帶著目的靠近何定羲,但似乎也有一些想法正被改變。
「不是天擎哥哥說了什麼,而是……」她知道爹是怎麼死的,如果要改變前世的遭遇,她爹一定得做些行善積德的事,莫再為惡。
「而是什麼?」樊秉寬忍不住追問。
「這一天給我的震撼太多了。」她轉換個說法,提及自己的想法,她想在富貴大街外開一家藥鋪,找幾名仁心仁術的大夫替貧困之人看病,不收分文,若可以,盧老太醫能隔個幾日去駐診也是好的。
「這想法是不錯,可是京城的藥鋪不少,你今日帶去看病的那些人幹麼不去其他藥館看病,非要仁文堂……」
「他們其實都去過了,可不是看不好,就是還沒看病就先被告知需支付昂貴的醫藥費,」
她沉痛的看著父親,「他們辛苦掙的錢就那麼多,只夠看一次大夫,如果是我,也寧願孤注一擲到最好的仁文堂去看病,治愈的機會更高。」
他點點頭,也能理解,再見到女兒那雙閃動著請求的明眸,他怎拒絕得了?
「好吧,你就去做吧,只是你還是會聽到很多關於爹的不是……」
「女兒不會在乎的,」樊芷瑜好開心,她相信她的努力也會讓外界對父親的印象改觀,「對了,爹可以讓我動用多少銀子?」
「傻瓜,爹的全是你的,只要你想,全部都可以動用,我會吩咐帳房,你就放手去做吧。」看她一臉眉飛色舞,他的心情也大好。
她用力點點頭,起身要回房時,他突然問起一事。
「對了,你真跟梁家三兄妹做了朋友?」他問,畢竟南越侯府的老侯爺任職吏部侍郎,在朝臣中屬於中立一派,與自己疏離不曾深交,但他很清楚他與自己不在同一派別。
「是,過些日子可能會邀他們到府一聚。」她有點尷尬,說是邀,應該是被迫才是,尤其梁千千十句話裡有八句提到夏天擎,也是她主動提到要來樊府一聚的事。
樊秉寬見女兒神情怪怪的,忍不住又問︰「梁袓睿也是才貌出眾的官家郎,你對他可有別種心思?」
她一愣,「他只是朋友。」
他鬆了口氣,畢竟自己可是將夏天擎當成未來女婿在栽培呀。「那你要先忙開醫館的事,待忙完後才準備嫁天擎?還是兩件事一起進行?」
「爹,我不想那麼早成親,而且我真的不想嫁給天擎哥哥。」她斬釘截鐵的說著。
俏臉上的堅決,讓樊秉寬愣住了,久久回不了神。
樊芷瑜回房後,樊秉寬也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院落,沉默許久,還是交代管事跟帳房拿錢到仁文堂付清醫藥費,也將女兒那兩件首飾拿回來。另外,就女兒要開醫館一事全力支持,凡事她說了算,他再叫來暗衛叮囑務必要保護女兒的安全。
等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樊秉寬才疲累的揉著額際靠向椅背,他壞事做太多,也不知道多少人等著報復他,他若夠理智就不該答應女兒的事,但這卻是她十四年來頭一回想做的事,還是善事,他怎麼也無法拒絕。
思緒翻飛下,時間一晃眼就至傍晚,春季天黑得快,奴僕進門點燈後又退了下去。不久,夏天擎敲門,他抬起頭來,夏天擎朝他行個禮這才走進來。
樊秉寬明知道夏天擎是要回報他跟何定羲有無進展一事,但當夏天擎坐下後,他仍迫不及待分享女兒跟他的那些對話與她即將要做的事。
聽完來龍去脈後,夏天擎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今日外頭的事他也聽說了,他很震驚,那不是他認識的樊芷瑜會做的事,此時又聽到後續的事情發展,他更是說不出話來了。
她想替她爹贖罪,做些善緣,為什麼?
樊秉寬見他凝眉不語,急乎乎的問︰「難以置信吧?她真的長大了是不是?」
夏天擎只能點頭,按往例她應該會等著告訴他這些事,但沒有,他竟被她忽略了。
接下來,樊秉寬的話更讓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難道樊芷瑜發現他想藉由娶她來打擊樊秉寬的復仇大計?怎麼可能?
「你這幾日是跟她說了什麼?她竟然跟我說不想那麼早成親,而且不想嫁給你。從小眼睛就只看著你的丫頭,怎麼突然就說不嫁了?」樊秉寬想破頭也想不出原因來。
見夏天擎也答不出來,樊秉寬只能回歸正事,聽夏天擎提及何定羲對他的信任度不足,先前寫那折子也是想測測他能幫上多少,但折子毀了,連內容也沒看到,自然也幫不上什麼忙。
「那折子是被雪兒毀的吧?唉,真是。」樊秉寬頭疼了,只是,念頭一轉,毀了也是好,至少定國公的反間計能拖延些時間,他答應女兒做些好事,這也算一件吧。
他看著靜靜等候他指示的養子,「這事我會跟國公爺稟報的,你就繼續跟何定羲來往,展現你的誠意。」
「爹,何大人不是傻子,他知道我是有目的接近他,但他也明白的告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有信心能改變我。」這一席話的確是何定羲所言。
樊秉寬覺得矛盾,他畏懼定國公的勢力,但又答應女兒要變好,可是萬一定國公知道他有異心,極可能會對他們一家人不利……
唯一慶幸的是,芷瑜開醫館的事,定國公應當不會有過多干涉或意見,他在乎的是權勢財富,這等芝麻小事還入不了他的眼。
「你看著辦吧,芷瑜希望我能做好事,你是她最在乎的人,她也不想你做壞事,可是如何能不激怒定國公,這事我們都想想吧,我……不想讓芷瑜失望。」說到後來,樊秉寬愁容滿面的喃喃自語。
此時,管事來報,晚膳已備好。
「小姐那邊呢?」
「小姐不餓說晚點吃,但要老爺跟少爺別擔心,她會用餐。」
樊秉寬點點頭,與夏天擎移身到廳堂,兩人各有心事,靜靜用完餐即各自回院落。
夏天擎終於不必維持臉上的沉靜,黑陣浮現戾色,某些無法分辨的紊亂情緒悶悶的充塞在胸臆間,還帶了點難以釐清的怒火。
樊秉寬在害死他施府百條人命後,突然想變好人了?這算什麼?殺人放火後做幾件好事就想當好人,一筆勾銷?這一切改變就只因為樊芷瑜那些話?
他的腳像有自我意識的逕自沿著青石小徑,越過亭台樓閣直至西晴院。
紀香跟蘇玉正在庭院裡,一見到他,急急行禮,並告知主子在書房。
他點點頭,走進門半開的書房裡,就見樊芷瑜埋首桌前專心的在寫什麼。這個書房與他的有一模一樣的格局與擺飾,不同的就是那兩面高高的書牆,一本本書籍都是他為她買來的。
他舉步走近,她仍低頭寫字。她很美,秀麗的眉微擰,膚若凝脂,粉唇微抿……陡地發現自己竟然在打量她的面容,夏天擎感到不自在,連忙收回目光,喚了一聲,「正瑜。」
她一愣,飛快抬頭就見他已站在桌前,也是,只有他跟爹可以自由進入她的宅院,但他怎麼來了?
對了,一定是今天的事也傳到他耳裡了,她連忙起身,「天擎哥哥,如果是今日仁文堂的事,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包括,你不想嫁給我的事?」
她臉色一白,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我、我在短短的時間內病了兩場,對人生有些了悟,我也看了很多雜書,懂了不少事,一對夫妻貴在相知相愛相守,然而,哥哥對我應該只有兄妹之情吧?」應該也沒有,是她自作多情。
他定定注視著她蒼白卻美麗的臉孔,竟回答不出這問題。
「我希望……哥哥能遇見真心想相守一生的女子,我也一樣,想遇見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男子。」她勇敢地劃出兩人的界線,即使這席話也讓她的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原來,他對自己再怎麼絕情,她對他的愛還是那麼深,真是太沒用了。
他神色未變,只是定定的看著她那張絕美的臉孔,總是在看著他時柔情似水的眼神已不復見,美眸裡只有他無法理解的堅定與決心,久久,他才吐出兩個字,「懂了。」說完轉身就走。
回到自己的院落,踏進書齋在書桌前落坐,齊江端進一杯熱茶,無暇注意主子不同於往日的臉色,而是鉅細靡遺的彎身檢查桌底下、櫃子裡,甚至低頭看著兩書櫃間的縫隙有沒有躲了個小東西?
確定什麼也沒有後,他一如往常的站在書桌旁磨起墨來,見到硯台一旁擱著主子要他備好的一小碗清水還有一顆小木球,他一雙不甘心的眼睛就死死盯著半開的窗口。
「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啥?齊江不想出去,現在每晚都成了他最期待的時刻,他一定要確定雪兒到底是從哪兒進來的,可是見主子臉色很難看,那雙溫和的黑眸有著不同於以往的冷戾,好不嚇人,他連忙點頭,快步退了出去再將門給牢牢關好。
夏天擎凝睇著放置在角落的椅子,腦海中浮現樊芷瑜五歲、七歲、十歲、十二歲、十三歲時帶著羞澀笑容坐在那裡的畫面。
從小到大她不太纏人,偶爾過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偷看他的一舉一動,有時見他想事情入神,就靜靜的離開。
但好一陣子……應該說從生病兩次後,她沒再主動進到他的書齋……
奇怪,他心裡怎麼如此悶?是哪裡不對勁,還是自尊受損?是他要報仇,應該是他要狠狠甩掉她,不該是她先撇開他不嫁!
他忘我的直視著空蕩蕩的椅子,直到一個撓門板的聲音響起。
他朝門看過去,不意外又見到撓門要出去的雪兒。
他想也沒想的走過去,彎下身一把將它撈起,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但沒像前幾日那樣將它放到桌上,而是將它抱在懷裡。
此刻是亥時,雪兒並非真雪兒,樊芷瑜好無奈,她不是沒想過再到月老廟求求月老收回這特殊技能,但她身邊暗衛那麼多,無法偷偷摸摸去;若是明著來嘛……她到城中的次數變多,認識她的老百姓也愈來愈多,外頭已盛傳夏天擎將是她的夫婿,她若再進月老廟,是想引起多少閨女的憤恨啊?
這月老廟是去不得了,但每晚變身成雪兒,還不得不到這裡報到,她好無言。
他的手無意識的拍撫著她的頭,她頓時收了心緒屏住氣息,一顆小心臟撲通狂跳,這樣下去不成,她扭動身體想離開,但他不放,揉揉她的頭安撫。
她看著那寬厚的大掌,她不曾張口咬人,要咬嗎?不成,咬了不就真的成雪兒了?於是她抬起右爪踫踫他的胸口。
夏天擎低頭看雪兒,將它帶到桌前的水碗前放下,見它低頭喝了幾口水後,又抬頭看自已。
「不想喝了?」他拍拍它,又一手將它抱起,一手拿起木球走出桌子外,蹲下身放下它,一邊將木球朝門丟過去。
她忍不住用眼睛瞪他,真當她是寵物了?但他溫柔地將她的小頭再轉向那顆愈滾愈遠的木球,還輕推她的小屁股一下,示意她去追。
哼!她腿短,一點也不想追球!
但看著看著,莫名的很吸睛啊,腳似有自我意識的追了上去,小小身軀巴上木球,一不小心還跟著木球連滾兩倒下,四腳大張的袒露肚子,糗斃了。
「看來,我送你給芷瑜是送對了,你這小傢伙可以讓人心情變好。」
他笑著彎身,一手將雪兒撈起來,一手拿起木球再度回到桌前坐下,也讓它趴坐在桌上。
他心情不好?是因為她不想嫁給他,他就無法進行後續的復仇大計嗎?樊芷瑜見他似陷入思緒,久久才開口,「你的主人變得很不一樣,我……怎麼也變得有些不一樣呢?」他苦笑。
她詫異的看著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時間靜靜流逝,但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時不時的撫著她毛茸茸的身軀,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下起綿綿春雨。
他這才抱起雪兒走到門口,開了門叫來齊江,將它抱回西晴院。
齊江像見鬼似的瞪著雪兒,待主子又喚了一聲他才回神,有些害怕的伸手抱過雪兒,顫抖著聲音道︰「少爺,真的很邪門啦,我一直守在門外也沒打半個盹,真的沒看到這小東西進去啊。」
「你這段日子過得太閒了?」他驀地沉下俊顏。
「沒有,我現在就抱雪兒走!」齊江連忙抱著雪兒走人,但一路上不忘叨叨隱念的肯定是哪兒撞邪了。
樊芷瑜的狗鼻子突然癢了癢,糟了!這是要變身的前兆,她慌了,連忙扭著身子,齊江嚇了一跳,「別亂動啊。」
她狗腳一蹬,如願跳出他懷裡,但眼前同時一黑,再回神她已在自己的床上,她倏地坐起身看向門口。
同時,屋外傳來齊江嚇壞的鬼吼鬼叫,「不見了!雪兒平空消失了——」
接著,又是蘇玉壓低音量的冒火警告,「雪兒是妖是魔能平空消失?我看是你眼花吧!還有,小姐已經睡了,你要敢吵醒小姐,我馬上跟少爺告狀去!」
接著,沒有聲音,肯定是齊江閉嘴了。
樊正瑜吐了一口長氣,卻又蹙眉。
「你的主人變得很不一樣,我……怎麼也變得有些不一樣呢?」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怎麼也不多解釋一點?她懊惱的輕咬著下唇。
這是變身成雪兒以來,她第一次希望明天夜晚快快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