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沈晚照坐在搖晃的馬車裡,想到江夫人活的那般肆意灑脫, 不禁捧著臉欣羨:「我以後要是能像江夫人那般就好了。」
溫重光神情古怪地瞧了她一眼, 掩嘴輕咳了聲:「你有你的好處, 也不要事事都學江夫人。」
沈晚照想到江夫人把江北川管的服服帖帖的架勢, 樂了幾聲, 又問道:「我瞧你好似很佩服江夫人?」
他隨意頷首:「在遇見的所有女子裡,江夫人是我唯二佩服的。」
沈晚照興致勃勃地追問道:「另一個是誰?」
是她咩是她咩?!沈晚照星星眼看著他。
他沉吟:「是次輔。」
沈晚照:「...」
她記得去年有一回,溫重光問過她最想見的人是誰, 她當初毫不猶豫地就說了次輔, 如今因果循環, 終於報應到她自己身上了。
她嘴角抽了抽:「你說你佩服江夫人我還能懂, 畢竟她撫養你多年, 可次輔...她老人家跟你不是政敵嗎?」
溫重光笑道:「昔年我和次輔角逐首輔之位,當時我有位政敵便去尋了次輔, 要聯合她暗裡籌謀,次輔當即大怒, 竟翻臉叱道『縱然他有不當之處, 但爾等這般鬼祟伎倆更為陰險歹毒!我雖不敢自比聖賢,但也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 朝上就是因為有爾等, 朝綱才一直不得肅清!你們快快回去, 我寧肯不要這首輔之位,也絕不做這些下作事!』」
沈晚照忍不住哇了聲,感嘆道:「次輔真乃大德之人, 一派光風霽月,堪比聖賢了。」
能對競爭對手也這般以誠待之,這品德簡直高尚的沒邊了。
溫重光平緩道:「後來那些人惱羞成怒,暗裡坑害了次輔一把,所以她才與首輔之位失之交臂。」
他頓了下又道:「當然皇上也是有些忌憚內閣,況且次輔入閣多年,根基深厚...」
沈晚照嘆了口氣:「我懂得。」
他微微笑了笑,到底次輔跟他是競爭過首臣位置的,要不是這幅磊落的脾性,他也不可能容次輔到現在了。
他伸手按了按額角,笑意漸淡:「我佩服江夫人也是如此,不是因為她肯在我最暗無天日的時候拉拔我,她明明心裡極不喜我,卻為著『理』『義』二字,仍願意伸手拉拔,可謂是天下一等一的義人。」
沈晚照奇道:「江夫人怎會不喜你?」
他垂下長睫,在秀氣的眼臉下投出一小片陰翳:「她做事坦蕩磊落,素愛直來直去,也不喜歡事事在心裡藏著,而我...」他自嘲地輕笑了聲。
她也跟著靜默下來,她不是不知道他私下的那些手段,只是他變著法兒地對她好,就是為了讓她看見自己最磊落最光明的一面,想讓她心裡永遠存留著那個溫柔漂亮的青年。
在她跟前硬生把身後的陰翳斬落了,這還是他第一次說這種話。
沈晚照半晌無語,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別說這些了,你在我眼裡就是最好的。」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鼻息有幾分急促,聲音卻輕了下來:「你們沈家由上至下大都磊落清正,我卻...」他閉了閉眼。
他竟生出小兒女心思,幾分窘迫幾分焦急。從心思這方面來看,他甚至還比不上素來迂腐呆板的解明,至少人家心思乾淨正派啊。
說起來戀愛中的人難免有些矯情,要是平時,他哪裡會費心想這些事。
沈晚照打斷他的話,低聲道:「你是個什麼人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當初經歷了那麼些,如今又站在這位子上,有些事兒是不得已的,我既然應了婚事,那你好的和壞的我都喜歡。」
她臉頰輕輕貼在他背上,隱隱約約能聽見他有力的心跳:「誰不想長成正派良善的人呢,可造化弄人,你又有什麼法子?」
她輕嘆了聲:「我要是在你小時候認識你就好了。」
沈家家風很好,從祖父母到小輩俱都友愛和睦,年長的被教導要關心弟妹,年幼的被教導尊重長姐,這麼多年了連次臉都沒紅過,她這一世的童年充滿了歡欣感動,而他卻不是,被迫在一次次爾虞我詐中成長起來。
換過來想想,要是沈家長輩偏心,小輩相互鉤心鬥角,就是她估摸著也得長成夏金桂那樣,而首輔如果父母俱在,大抵也會溫柔寬宏。
他抬手撫了撫她柔膩的臉頰:「現在也不遲。」
沈晚照忽然張口,輕輕銜住他的手指,然後輕飄飄地瞧了他一眼,又鬆開嘴。
這竟是她自己都沒覺察的媚態,他咽喉不自覺上下動了動。
她本來是想調戲他一下,讓他別為舊事煩擾了,沒想到男人這麼不經逗,突然被他摟住腰,以一個緊密相連的姿勢跨坐到他的腿上。
沈晚照覺得這姿勢有點羞恥,不由得探頭往馬車外看了一眼:「馬車上呢,你注意點。」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偏過頭銜住她耳垂:「怕什麼。」
耳朵是沈晚照的敏.感帶之一,稍稍被碰渾身就酥軟了,更何況他不但碰了,還這般賣力撩撥,她整個人軟倒在他懷裡:「你你你,松嘴!」
為神馬剛才還是小清新呢,現在轉眼就要成了18x了!
他就在她耳邊低低地笑了聲,輕聲道:「上回太子過來把咱們打斷了,現在要不要...」他抵在她耳邊呵了口氣:「繼續?」
沈晚照堅決道:「繼續毛線,上回本來就沒什麼!」
他一手彈琴似的在她腰際撫弄,含笑道:「真沒什麼?」
說完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胸口處,唔...
沈晚照死鴨子嘴硬:「沒有的事兒!你快起開,馬車上呢,你說你...唔」
話只說了半截就被人堵住了,他輕巧銜住她的唇,直而長的睫毛在她臉上輕輕搔弄,趁她沒留神的當口,長驅直入進去,她抬手想掙扎,卻被他硬是壓在車圍子上,輕易挪動不得。
她被吻的喘不過氣來,鼻息咻咻,眼睛媚幾乎要滴出水,費力了半晌才把膠著的二人分開稍許,認慫道:「你饒了我吧,成親以後有的是...」
他笑意幾乎要漫開:「有的是什麼?」
沈晚照本來想抵賴,見他又要湊過來,便綠著臉告了饒:「有的是...讓你沒羞沒臊的機會!成了吧成了吧!」
他唔了聲,笑道:「這話可是你說的,回頭...可別怪我。」
沈晚照臉紅過耳,吭哧吭哧說不出話來,幸好這時候車伕的聲音及時插.了進來:「主子,沈參學,錦川侯府到了。」
沈晚照一把撩開車簾,以沈明喜見了也要讚歎的速度跳下馬車直奔府裡,他在後面遙遙道:「阿晚慢些走,後面又沒有人追你。」
沈晚照腳下一個趔趄,回到府裡才發現府中上下都喜氣洋洋的,她難免驚奇,見玉瑤郡主忙著讓下人張羅什麼,忙問道:「娘,這是怎麼了?是有什麼喜事啊你們這般高興的?」
玉瑤郡主臉上喜氣洋溢,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沈岑風卻先開了口:「不是咱們,不過也差不多了,錦衣衛的秦同知今日來向你明堂姐提親,我們商議完,又問過你堂姐的意思,這會兒已經應下了。」
沈晚照想到這兩人磕磕絆絆終於能走到一處,也高興道:「兩人...算是同僚,又是彼此相熟的,能在一起那真是極好的事兒。」
沈福安和沈明喜姐妹倆父母雙亡,但沈大伯和沈岑風都是拿二人當親女兒看待的,見她有了好歸宿,心裡自然也十分高興:「可不是嗎?本來你堂姐還不大願意,幸好她婚後仍舊可以在書院任職,以後也不會閒在家裡沒事做,所以才允下的,一開始可把我和你爹急壞了,後來她自己想明白,我們也能放心。」
沈岑風道:「我瞧著那後生不錯,看著情深意重又是規矩知禮的,不像有的人,哼!」他想到首輔和他寶貝女兒私會的事兒還是有些火氣哩!
沈晚照:「...」
算了,有的真相就讓它埋沒在塵埃裡吧。
她說完又好奇道:「這不是才提親嗎?咱們怎麼這就開始忙活了?」
玉瑤郡主道:「你明堂姐這些年一直在外征戰,咱們長輩也長年不在京裡,到如今嫁妝都沒準備妥當,現在正緊著準備呢。」
沈晚照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吐槽,最重要的是家裡也沒那個人能想到明堂姐就這麼嫁出去了,都以為她最好也得是招贅進來的...
沈家嫁女兒自有份例,當然沈大伯和沈岑風也各有東西要幫著添置,再加上窮文富武,明堂姐的口袋鼓著呢,嫁妝絕對豐厚。
她自顧自想了一會兒,突然記起一件事兒來,尋摸著去找了沈明喜,嘿嘿笑道:「姐,恭喜你了。」
沈明喜瞧了她一眼:「姐也恭喜你。」
沈晚照:「...」
她被噎的翻了個白眼,又低聲道:「我以為你們倆還要再磨一陣子的,怎麼這回這麼快就上門來提親了?秦夫人沒意見嗎?」
她記得那位秦夫人可是一心想給兒子聘娶名門淑女的,怎麼這就鬆口了?
沈明喜道:「是他爹,聽說他想要娶我之後,趕緊催促著他來了,他娘倒是有心反對,聽說還鬧死鬧活的,可惜拗不過男人,再說他和他爹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熱鬧得很,她就是再不願意也只得認了。」
當然秦夫人可能也有娶進來慢慢調.教的心思,不過這點她不擔心就是了,實在不行就扛著大刀在婆母面前露兩手嗎。
沈晚照倒是很習慣她這種說自己的親事跟說別的人事一樣的敘事方式。
她心向著沈明喜,不由得鄙夷道:「說起來秦家這樣的家世,娶你還是高攀呢,鬧死鬧活的做什麼?真以為她兒子是香餑餑啊,別人排著隊想嫁。「
沈明喜無所謂,沈晚照想到江夫人家裡的威勢派頭,興沖沖地跟她說了一大段,意猶未盡地道:「要是你以後能像江夫人一樣就好了。」
沈明喜不由得腦補出自己暴揍秦懷明的畫面,難得附和道:「是不錯。」
那邊沈福安也聽到了喜訊,急匆匆趕過來道喜,止不住地淌淚道:「自打我成親以後...就一直盼著這天,你也終於有歸宿了...我的心也能放下了。」
沈明喜給她哭的心煩:「你哭什麼啊?我這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
沈福安用力抹了抹眼淚:「你說的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本不該哭的。」
她又叮囑沈明喜要尊敬公婆,侍奉相公之類的:「...不要沒事賣弄你的功夫,若姑爺喜歡,你助個興倒也罷了...得把一家老小照料好才是正理,以後若是有了孩子,就專心教導孩子成人...」
沈明喜開始還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到後來被絮叨的犯了,用力一拍桌面,吼道:「你有完沒完!我以後讓他伺候我行不行!」
沈福安被她嚇得愣住,忽然猝不及防地抽出劍,『刷刷刷』地把後邊驗身出來的樹木斬成幾截,嚇得紅了眼眶:「你明知道我怕...作甚還要這樣嚇我...」
沈晚照:「...」
福堂姐,你這樣我也很怕啊!
沈明喜瞧了她手裡的軟劍一眼,不冷不熱地道:「不要沒事兒賣弄你的功夫啊。」
沈福安:「...」
一家人都因為沈明喜的親事開懷暢快,再加上難得相聚,大伯母便和玉瑤郡主合計在家裡擺一桌家宴,好好地慶祝慶祝。
沈太夫人本來一直在院裡養病,但近日身子已見大好了,便也出來跟著慶賀。
沈晚照是曾孫輩裡唯一讓她老人家帶過的,見到她身子康健很是歡喜。,於是主動起身,舉杯笑著道:「孫女祝老夫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沈太夫人如今已經年近九十,不過家裡人照料的好,沒有老年痴呆耳目失聰等毛病,轉向她道:「晚丫頭啊...」
沈晚照正要高興應了,就聽她道:「最近還有沒有出去惹事打人了?」
沈晚照:「...沒。」您老人家能不能盼著我點好!
沈太夫人被祖母陳氏攙扶著坐下,兩個孫媳又布了許多容易克化的菜給老人家吃,正在眾人其樂融融的時候,外面忽然又下人來報:「老夫人,外面有堂老太爺的那邊的信件,您要不要瞧瞧?」
沈老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堂老太爺是哪個,還是陳氏提醒道:「娘,是咱們老太爺的嫡親兄弟,好似住在鄖縣?」
老太爺是沈晚照等人的曾祖父,也是他屢立戰功才得了錦川侯的爵位,才有了這偌大的侯府,聽說老太爺那一輩兒本有三個弟兄,老太爺行二,從軍打仗,老三性子機靈,所以去南邊經商,如今那一隻已經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賈了。
老大惇厚老實,也沒什麼才幹,於是靠著弟兄倆在縣城裡當起了小富戶,雖然無甚大出息,但也能悠哉度日,來信的就是這位堂老太爺。
只是轉眼四代過去,便是當初的骨肉血親也聯絡的甚少了,只是逢年過節互送些禮物,如今不年不節的怎麼送信過來了?
沈太夫人皺了皺眉,但無奈實在是看不清,便把沈晚照招上前去讀信,她哇啦哇啦讀完,最後做總結陳詞:「這位堂太太好像是家裡有事兒,要請咱們幫忙呢。」
她說完又奇道:「也不知道什麼事兒,為何不在信裡明說了?」
沈太夫人想了想道:「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若是他們家有難,咱們也不好站干岸,這信上既然沒有明說,那怕是不好說的事兒。「
她人雖老邁,但思考起事情來卻很利落:「我讓你們南方的堂伯打聽打聽,他們生意人天南海北的四處跑,打聽起什麼事兒來都方便。」
她說完又感嘆道:「這位大哥生前對人最是實誠,你們祖父在世的時候很是敬重的,要是如今你們曾祖父在,肯定忙忙地要趕去了。」
這話題有些傷感,沈晚照忙把話帶開,講了幾個笑話,逗的沈太夫人大樂,一場家宴終於在和諧友好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眾人這時候都沒想到,竟因為這區區一封書信牽扯出許多後事來,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沈晚照第二天一早照常當值,由於內閣裡男性生物居多,還大都是三十歲以上的,偶有年輕的相貌也參差不齊,她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內閣裡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每天都有好些別的閣老的參學過來藉著拿公文傳消息的由頭來看她幾眼,直到看的溫重光臉都黑了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李閣老有位白參學,只比沈晚照大了三歲,頭一回見到她的時候正在匯報事兒:「...南方水患的條案已經放下去了,您老...您老...」
然後他看見正在幫著收拾公文的沈晚照,眼睛就直了,連怎麼說話都不知道。
李閣老見他這幅丟人樣子,氣的把他大罵了一頓,但依然阻擋不了小年輕的一顆滾燙的少年之心,他整日辦完了正事兒就只圍著沈晚照打轉。
『沈參學你餓不?要不要我給你帶飯?』
『沈參學你渴不渴?我去泡杯茶給你?』
沈晚照正準備出聲拒絕這位熱情過頭的同事,後面溫重光的聲音就悠悠傳了過來:「她不餓,也不渴,倒是李閣老吩咐你去吏部一趟,你怎麼現在還沒動身?」
白少年幽幽怨怨地往外跑,就見那位風姿綽約的首輔抬手招了招:「阿晚,過來。」
沈晚照依言走過去,白少年驚悚了:「阿阿阿阿晚?!」
沈晚照這回主動開口了,笑道:「我和重光有婚約在身。」
白少年淚奔了~~o(>_
內閣本來就是片貧瘠的突然,沒想到好不容易來了一個絕色小美人,竟然還是首輔搶先訂下的,撬牆角都不敢,嗚嗚嗚,上天為何要如此?!
溫重光捧著她的臉細細端詳,忽然悠悠地嘆了聲:「有時候真想找個帷帽把你的臉遮起來。」
沈晚照的回答不走尋常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念詩一般的感嘆道:「如果生的太美是錯,那我真是罪孽深重,哎,人美麻煩事也多。」
溫重光:「...」
內閣有不少知道溫重光和沈晚照親事的,不過依然不妨礙她被眾人特殊優待,什麼髒活累活都有人搶著做,有時候忘了吃飯都有人順道幫忙帶一份
——沒辦法,內閣裡妹子實在是太稀缺了,長的好的就更少見,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就如同一片綠葉裡的紅花那般顯眼。
沈晚照也覺得新同事都很不錯,獨獨有一個,馮閣老的參學齊寧,他要是擱在現代絕對是直男癌晚期的患者。
整日逮住機會了不是說女子不該拋頭露面出來幹活,簡直是有傷風化,再順便緬懷一下前朝,古時候的女子是多麼多麼賢淑聽話,那時候風氣多麼多麼好,女子纏足就是為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簡直應該讓如今的女子好好學學。
沈晚照每次聽他說完都有股想打人的強烈衝動,不過為著溫重光的面子硬是忍下了,幸好旁人對他的說法很是不以為然。
魏朝開國皇帝是女的,赫赫有名的長盛之治和隆昌之治也是女兩位帝分別所創,女首輔出過三任,女次輔出過五任,更別提像是六部五大營這些地方,雖然比男官的數量少上許多,但哪個拉出來不是名垂青史的人物?
時人對女子為官的接受程度很高,遠的不說,就只說余皇后德行俱佳,次輔賢名遠颺,也就沒哪個人會附和於他了。
沈晚照只當他是傻.逼,冷眼看他高談闊論。
除了這人討厭,跟她有關的壞事兒也緊挨著過來了——江如蘭庶吉士已經任滿,所以被提拔進內閣當了參學,不日就要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