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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武侯》第98章
第098章

  所謂什麼樣的屬下, 跟什麼樣的主子,程二和朱棣平時都瞧不出什麼來, 但當面色一沉下來, 便是絕對的氣勢壓人。

  男子對上程二的目光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甚至出現了輕微的抽搐。

  人的身上都是有味道的,男子或許就是從程二的身上嗅到了血腥味兒, 方才嚇成了這麼個樣子。

  程二面無表情地一刀劃在了男子的手背上,男子痛得嗚咽聲更響了,但是他卻怎麼也不敢掙扎,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生生撞到刀尖上去。

  血從他的手背蜿蜒而下, 程二這才緩慢地收回了手,並且扯掉了他嘴裏的布。

  男子不停地顫抖了起來, 口中道:“我……我……你們想問什麼?我、我都交代……我都說……”

  程二冷笑:“你忘記了你現在在誰跟前嗎?”

  男子小心地抬起頭, 正對上朱棣那張臉,頓時更加惶恐不已,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改口道:“燕王, 小人……是小人方才無狀了,求燕王殿下饒了小人……”

  當然, 對付這樣的一個小人物, 完全不需要勞動朱棣,朱棣至始至終都沒有開口,陸長亭便也有樣學樣, 跟著不再開口。

  程二冷哼道:“莫要再說這些廢話!你且說清楚,那挖空的地基是怎麼惠回事?你想做什麼?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知道這會引起什麼後果嗎?”到了最後一句,便純粹是怒斥了。

  這叫程二如何不怒,這等自私自利不顧後果的蠢貨,一刀宰了最為省事!

  陸長亭和朱棣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厭惡地看了一眼男子,等著男子繼續往下說。

  男子咽了咽口水,果然不敢再廢話,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的目的交代了。這也果然不出陸長亭的所料,那男子打的就是水生金的主意,

  “誰告訴你這個法子的?”陸長亭冷聲問。

  男子低著頭,支支吾吾地道:“自己……自己琢磨的。”

  “就你這琢磨出來的水準,還敢用!連個正經風水師都請不起,難怪你一直沒什麼財運!你就這麼窮死吧!”說完,陸長亭又馬上更正道:“哦不對,你等不到窮死了,你害死了李家公子,你現在就能去死了!”

  男子劇烈地發著抖,甚至不敢對上陸長亭的雙眼:“……不,我不想死!不……我什麼也沒做啊,我真的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饒了我吧,不,饒了小人吧!小人以後再也不敢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陸長亭實在有些瞧不上他這般模樣,這男子低著頭不敢抬,是因為他害怕洩露自己眼底的憎恨吧?

  “你是怎麼做到的?”程二一腳踹在了他的腰上,力道之大,讓那男子痛得慘叫了一聲,仿佛殺豬一般。

  男子疼得滿頭大汗,最後哆哆嗦嗦地道了出來。

  要動地基,要挖開土石,那當然就得動工,動工就得要工人,不說十來個工人,但幾個工人總是需要的,幾個工人一下水,在水裏搗鼓鑿洞,常年待在碼頭的人能不注意到嗎?所以能不動聲色地將地基挖成這個樣子,這男子必然是有特殊的手段方可達成。

  男子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怕死的心占了上風,他沉聲道:“是……是知縣……”

  知縣?

  陸長亭有些驚訝,怎麼正好和他扯上關係了?

  道衍點頭,道了一聲:“有意思。”

  男子詳細地將過程道了出來。

  原來是他在城中四處散播消息,說碼頭年代久了,應該修一修碼頭了,知縣收了他的錢,自然也就欣然應允,隨後便將碼頭的工程承包給了他,男子從外地找來工匠,並且混入自己家中的僕人,一起開始了挖地基的過程。

  知縣都不知道男子要做什麼,他只知道男子執意要修碼頭,左右花錢的也不是他,知縣便放手讓男子去了。

  城中百姓和知縣,都不知道那原本好好的碼頭,卻是被男子變得比年久失修還要不如。

  正是因為打著縣衙的官方名頭,這男子才能如此順利地達到自己的目標,而百姓們也從未對他有所懷疑,到現在,碼頭上的百姓們都只當是水鬼,根本沒想到這是人在背後作亂。

  陸長亭著實忍不住了,口吻冷厲地罵道:“捨得花錢去賄賂知縣,卻捨不得花錢請個正經的風水師!腦子蠢成這樣,難怪生意做不好!”

  這些話可謂是句句都往男子的痛腳上踩,他氣得瑟瑟發抖,但是卻不敢抬頭來看陸長亭,實在慫包到了極點。

  “你確定是知縣點的頭?”道衍問。

  “是、是知縣身邊的師爺收的錢,後頭縣衙裏就來傳話說,此事交給小人了,當時不少百姓也都知道!”

  這時候師爺還未官方化,也就是說衙門裏是沒有師爺這個職位的,他只是被知縣私人聘請的。

  陸長亭不由淡淡一挑眉,那不就是說,這師爺行事便可以全權代表知縣的臉面了?畢竟這可是知縣私人聘請的啊!

  陸長亭想到這裏,便不由轉頭看了一眼道衍,這時候道衍的眼底已經暈開點點笑意了。

  陸長亭知道,道衍是準備給知縣將這個套下得深一點了。

  如果說一個丫鬟證實不了什麼,那麼這個男子卻可以證實,從一開始挖地基就是在針對李公子,為了讓那裏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李公子的葬身地……

  這知縣的運氣,著實不大好啊!

  這樣都正巧被他們碰上了!

  道衍和朱棣對視了一眼,隨後出聲問男子:“現在你的面前還擺有一條路,你可以不擔罪名……”道衍口吻平靜寡淡,但卻對於陷入絕境的人來說充滿了誘.惑。

  “什、什麼?”男子顫抖著道。其實他也知道,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呢?一般掉下來的,那都是帶毒的。

  “指證知縣與你完成了交易,是讓令你去挖空地基的。”

  男子顫抖得更厲害了,這會兒他也反應過來了,自己掉進人家大魚之間的鬥爭了。

  可是為了保命啊……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面的血是那樣的刺眼驚心。

  他不想死!

  男子咬咬牙,道:“要怎麼做?”說罷他猛地抬起了頭,充滿期待地看了過來,只是等看見道衍的面孔之後,男子不自覺地畏縮了起來。

  太可怕了!

  這個人的五官,竟是讓他第一眼就想到了邪惡和可怕!

  道衍仿佛沒有察覺到男子的目光一般,不緊不慢地和那男子說起了屆時應對的方法。

  倒是一邊的陸長亭有點不大高興。

  雖說從前他也是這麼看待道衍的面相的,但是如今他和道衍之間關係不同以往,自然心底也就有了一定的偏向性。男子那樣的目光,就是令陸長亭感覺到不舒服,讓他覺得這是對道衍的冒犯。

  道衍似有所覺,在和那男子說話的時候,都轉過頭來看了陸長亭一眼。

  陸長亭看了回去。

  道衍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一邊的朱棣很是不滿這兩人這般“眉來眼去”,於是暗地裏伸手掐在了陸長亭的腰上,陸長亭腰上一癢,不自在地扭了扭腰,回頭瞪了一眼朱棣。

  朱棣卻是被這一眼瞪得渾身舒爽。

  單純的程二更是對這空氣中的氣氛毫無所覺。

  “……明白了嗎?”道衍總算是說了結語。

  男子小心地點著頭:“明、明白了。”但實際上這會兒男子心底已經完全沒底了。

  知縣是什麼身份啊?一方父母官啊!他是什麼身份?一個不入流的小商人啊!沒權勢沒地位!人家動動手指就能捏死他!可是現在他能怎麼辦?他身前站著的是燕王,這位更加的位高權重,要他死,連手指都不用動,人家一個眼神,便自有會意的手下來出手了。

  男子腦子裏閃過了種種思緒,最後堅定了心底的信念。

  為了活下來……

  知縣又如何?這次知縣若是真的被扳倒了,那麼日後燕王在北平的威信會越來越高,而他好歹為燕王出過手,到時候也總能沾沾光的。

  置之死地而後生,就在眼前了!

  男子向著朱棣發了誓,定會按照吩咐的去做云云……

  他們對男子的嘴臉都著實有些嫌棄,如今問清楚了,也交代清楚了,自然就是直接將人驅趕出去了。

  陸長亭有些好奇:“不用派人跟著他嗎?”

  朱棣淡淡笑道:“何必浪費人力?”說著,朱棣的手就仿佛漫不經心一般地撫過了陸長亭的頭髮。

  道衍的餘光注意到了朱棣的手上動作,不由眼皮一跳,解釋道:“若他不去與知縣告密,自然是好的,若他去了,那也無妨,也只是會增添知縣的恐懼而已,而說出去就更沒有人信了,堂堂燕王,犯得著故意陷害一個知縣嗎?”

  道衍能說出這番話,那都是極為有底氣的。

  陸長亭不得不說,他正是喜歡這樣的行事風格!畏畏縮縮躊躇不前沒什麼意思,胸有成竹大大方方,那才叫真氣魄!

  朱棣瞥見了陸長亭眼底的欣賞之色,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道衍師父今日便宿在王府了嗎?”陸長亭毫無所覺地出聲問道。

  不等道衍開口,朱棣便已經當先道:“天色晚了,是宿在王府。”說罷,朱棣朝著程二道:“帶道衍去休息,我便與長亭先行離開了。”

  因著道衍來王府的時候不少,有時候是丫鬟帶著他去屋子裏,有時候甚至是不需要人領著他前往……但今日朱棣卻是將人扔給了程二。

  那程二也是實誠,帶著道衍便往外院的倒座房走,這和內院可還隔著一道二門呢,而離陸長亭居住的院子,那隔的可就不止一扇門了。

  道衍也發覺到了朱棣的用意,等踏進倒座房後,程二便聽見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

  程二疑惑地看了看道衍:“道衍先生,可是何處不妥?”

  道衍搖頭,且擺了擺手。

  屋門在程二的視線中被合上了。

  程二搖了搖頭。這道衍和尚的心思,還著實令人難以捉摸!

————

  李公子的家人很快趕到了北平,而知縣夫人也與知縣再度扯破了臉皮,知縣的面子那就是被人扯下來往地上踩一般,或許正是太鬧心的緣故,縣衙裏的公務幾乎不能正常運轉,這知縣沒好心情,其他人能討得了好嗎?誰都討不了好!

  李公子的家人來到之後,自然也聽說了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因著知縣和李公子確實有不和的前科,那李老夫人也不管那麼多了,直接就認定了乃是知縣的錯,當即就將知縣狀告了。

  這知縣犯罪該誰管呢?

  提刑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主管徒刑以下的刑名、訴訟事務,屬於省一級的司法部門,當然徒刑以上的就得交給刑部了。

  按照當時的明律,知縣就算是殺人也不大可能判死罪。

  明朝官員犯罪有著兩個減免罪責的途徑,一是在審訊階段,凡官員犯罪都由皇帝決定審訊和處罰,使得六品以下在外的犯罪官員有一次免罪機會,而在外六品以上以及京官有兩次免罪機會;而另一次則是在執行階段,大明律雖然規定犯公罪,應笞者贖罪,徒流以上記過考核,犯私罪至杖一百則罷職不敘。但明初還有個規定,叫“三犯如律”,意思就是說要犯三四次罪才會依律處置。

  可見官員是有著極大的特權的。

  唯有那些著實不走運的,直接得罪了洪武帝,那可就是定罪很快,弄死你也很快。

  直接從朝堂上拖出去打屁股行杖刑的,那可真是比比皆是。

  ……

  總之這知縣不大可能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李家老爺雖是布政司經歷,的確不是好招惹的,但他畢竟位置不算高,要將知縣弄死那還是有難度的。

  因而知縣之事上不到刑部,卻可以上到按察使司。

  待查實以後,方才是上到皇帝那裏去。

  然北平地偏,不過一小小知縣,皇帝哪會在意你?雖說六品官以下都可有一次免責的機會,可這個機會是皇帝給的,皇帝不在意你,不願意給你,自然也就沒有了。

  基本上,只要按察使司定下了,那麼就不會再更改了。那皇帝不也得聽下面人的意見嗎?他對這知縣又無好惡,長什麼樣兒都不記得,自然會聽取按察使司的意見。

  陸長亭想清楚個中關節以後,便有些好奇朱棣和道衍的主意了。

  “若他不能死,那又該給以何等處罰?”若是輕了,沒用處不說,還反倒是將敵人激怒,促進人家變得更為強大。

  朱棣一副大局盡在掌握中的姿態,不急不緩地道:“長亭可曾聽說過戴罪辦事的條律?”

  陸長亭頓時恍然大悟。

  這在洪武年間十分常見。

  因為早期的胡藍案死了太多人,而後為了清除貪污的官員,也死了不少的人,明朝甚至出現了無官可用的情況,於是後頭再有官員犯罪,便有了戴罪辦事的條律,你犯了罪,我給你定罪,但你不會馬上受罰,而是要先戴罪辦事,你繼續累死累活,我還不給你發錢。

  這對於官員來說,莫過於比死還難受。

  而且戴了罪的官員,哪怕一時官職沒有被罷黜,但依舊坐在那個位置上,卻也無法和過去一樣了。

  這可就是典型的倒楣出了力,卻還不能得個好的下場。

  “四哥是打算如此定那知縣的罪?”陸長亭問。

  朱棣點頭:“死都是便宜了他。”

  敢觸犯燕王,的確是死都便宜了他。

  “過兩日按察使司的人便要到北平來了。”朱棣淡淡道。

  那到時候就熱鬧了。

  陸長亭覺得自己已經能預見到,那知縣到時候該是如何的面色難看,又或是驚慌失措,憤怒至極的了。

  朱棣抬手輕拍了一下陸長亭的頭頂:“且等著吧。”

  他的口吻裏是難得的輕快。

  這份雲淡風輕的表現,讓陸長亭覺得迷人極了。

  其實從一開始,朱棣就沒將這些小嘍囉放在心上吧,因為他一開始就知道,有一日他會不花多少力氣,便將這些人都解決了。

  陸長亭倒也不覺得自己做了多大的貢獻,畢竟朱棣身邊還有個道衍,就算沒有自己,朱棣也依舊能將這些人拿下。陸長亭倒是很慶倖,幸而自己現在還能有幫上忙,為朱棣省些力氣的時候。

  陸長亭沒有注意到,自己在看向朱棣的時候,眼底也漸漸湧現了幾分敬佩欣賞之意,這樣的目光對於朱棣來說,那可是極為受用的,這麼一比,那日陸長亭對道衍的欣賞也都不算什麼了,朱棣甚至覺得,很明顯,長亭在看向他的時候,目光更為柔和,更為欣賞。

  朱棣頓時就滿意了。

  “今日可覺得累了?要去休息嗎?”朱棣出聲問。

  陸長亭點了點頭,疑惑地看了一眼朱棣。

  他覺得朱棣最近變得很不對勁,這下他已經可以肯定這不是錯覺,而是的確如此了。

  “四哥……今日還是與我一起嗎?”陸長亭遲疑地問出了聲。

  “嗯。”朱棣答得極為自然,甚至可以說是理所應當的口吻,陸長亭仔細打量了一番他的面部表情,最後自然是什麼也沒發現,

  陸長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最後還是和朱棣一同去洗漱、休息。

  這秋日是越發地冷了,陸長亭口中都能呼出白氣來,他緊了緊被子,想要塞住他和朱棣肩膀之間的縫隙,就在他拉拽被子的時候,朱棣突然覆身上來,將他整個人都裹在了懷中,雖然不得不說,這樣還是挺暖和的。

  “睡吧。”朱棣低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仿佛帶著魔力一般,陸長亭還真就不自覺地閉上了眼。

  快要睡過去之前,陸長亭迷迷糊糊地想……朱棣是不是變得越發有魅力了?放在後世,那就是會撩妹啊……

————

  三日後,按察使司的人果真抵達了北平。

  而這一段時間裏,陸長亭也未再見那龔老夫人,顯然龔老夫人又被他一席話說得動搖了,龔家這內部矛盾一出,自然也就沒法子來找陸長亭和朱棣,不過陸長亭很清楚,那龔僉事也忍不了多久了。

  之前他靠著不正當手段奪來的東西,當然還會帶來糟糕的連鎖效應。

  得到了多少,他如今就得吐出多少……

  天道是很公平的。

  暫且將龔僉事放到一邊,陸長亭要跟隨朱棣一塊兒出門了。

  朱棣身為北平領地的藩王,自然也該露個臉。

  只是他親王之尊,那按察使司的人自然輪不到由親王接待,只有這些人迎接朱棣的道理。因為他們的馬車便是直接朝著縣衙而去,公堂上自然可見。那頭按察使司的人一聽,燕王從王府中出來了,那必然是要往縣衙去的,他們哪里還敢拿喬耽擱?個個都恨不得撒開蹄子,飛奔向縣衙,務必趕在燕王之前到達。

  朱棣帶著陸長亭在馬車上倒是慢悠悠的。

  哪怕沒見到按察使司的人,朱棣也都能猜到此時他們是何等模樣,應當是火急火燎的,誰也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朱棣笑道:“若是換做從前,這些人定然不會如此待我。皇子、王爺可著實不少,誰又比誰值價錢呢?”

  值價錢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朱棣對此是何等的嫌惡了。

  “也不過是成了年,封了地,領了親兵,這才使人高看一眼。”朱棣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絲毫負面的情緒,他的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事實一般。

  陸長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

  其實他覺得此刻朱棣對他說的話,有些過於親近了,簡直就是完全敞開自己了。

  陸長亭一時間沒有說話。

  朱棣也根本不在乎他說不說話,反正自己說出來,陸長亭聽見了就行了。

  都過了好一會兒了,陸長亭才突然間伸出手來,學著朱棣喜歡的動作,安撫性地拍了拍朱棣的手背。

  朱棣也伸出手來,長臂一攬,便輕鬆地將陸長亭攬到了懷中,口中道:“馬車顛簸,靠著歇息一會兒吧。”說著,他手中一帶,陸長亭便自然而然地倒在了他的懷中,陸長亭自然也就矮了一頭,自然的,陸長亭也就看不見朱棣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了,是那樣的濃厚。

  另一頭,按察使司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是到了縣衙。

  縣衙裏那叫一個兵荒馬亂……小吏們走路都忍不住哆嗦,生怕何處做得不夠好,出了毛病,引起上頭不快。

  沒多久,燕王府的馬車停在了縣衙外,縣衙門外的皂隸一眼就見著了,當即便轉身一路跑著去叫知縣了。

  “燕王到了!燕王到了!”

  這聲音引起的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知縣看似神色平和,甚至面帶笑容,但實際上有多麼的惱怒和憎恨,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按察使司的人,倒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總歸這位是個親王呢!

  正巧趕在這時候來了,也不枉費他們一路緊趕慢趕了。

  這時候知縣淡淡道:“燕王殿下身旁,可有個極為難纏的人。”

  按察使司恍若未聞一般。

  都這個關頭了,你還想著說別人壞話呢!

  按察使司回頭看了一眼知縣,眼底帶上了幾分輕蔑不屑。若是以往,知縣也不會如此,正是因為這幾日的事情實在將他鬧得煩了,知縣才會如此沉不住氣。

  他可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被撂倒的那一日,因而當這一日到來的時候,他是這樣的無措。

  因為燕王要進來,他們連坐也不敢坐,只能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等待。

  少頃,他們聽見了腳步聲,眾人齊齊抬頭朝外望去。

  為首的人身穿赤色常服,頭戴翼善冠,端的俊美無比!而跟在他身後的,有一五官生得極為精緻的少年,那少年眉眼好看是好看,卻透著股極為冷傲的氣息,再看後面跟著的青年,太監,以及王府親兵們……頓覺再沒有人能勝過前面兩人風采的了。

  “見過燕王殿下!”眾人收回目光,齊齊拜道。

  陸長亭偏過頭小心地睨了一眼朱棣,這時候的朱棣身上氣勢自然有所不同,在這些官員的跟前,朱棣身上的皇家氣息頗為濃厚,端的貴氣逼人。

  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向來是這樣的道理。你強他弱,你弱他便強。

  若是堂堂王爺,非要擺出平易近人的臉來面對他們,只會讓他們心底輕視而已。

  此刻,眼前的官員們對上朱棣面色淡淡的臉龐時,便不自覺地心中一顫,低下頭去不敢再打量。

  “開始吧。”朱棣出聲道。

  “開始什麼?”按察使司一個愣頭青出聲問。

  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背上:“當然是開始調查!”

  那愣頭青暗自嘀咕了一聲,這麼快……

  有朱棣在旁邊盯著,當然快!

  朱棣很清楚,這些人不得不快。

  那知縣的臉色可謂是難看至極,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你們並無審訊之權。”

  按察使司的人搖了搖頭:“我們自然不敢審訊,但此事卻要由我們來查實,知縣不必憂心,若與知縣無關,我們便只是單純調查審訊此次案件。”言下之意便是他們對準的是案件,而非人。

  可是知縣哪里真能不憂心,他看著朱棣的時候,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霾,他的確是生出了害怕,他不知道燕王會做出什麼來,但他知道,這樣的機會,燕王一定不會放過!

  自然的,這次就輪不到知縣坐于公堂之上了,他只能坐在一側,他的對面便是朱棣和陸長亭。

  而坐在公堂上的,便換成了按察使司僉事。

  這位僉事姓劉,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兒,滿面老相。

  陸長亭只打量了他一眼,便知道那知縣怕是討不了好。

  為什麼呢?

  官場裏靠什麼?靠人情練達,方可步步高升。這般年紀,又是一臉操勞之象,然而他卻只是五品僉事,可見其升遷速度著實應對不上他這張臉,因而也說明,他在官場之中不是太會變通,就是這樣的人,才不管你是誰,有罪那便定你有罪,沒有半分可以講情面的地方!

  多好啊!

  這樣的多好啊!

  正想著的時候,陸長亭便聽程二附耳道:“這個劉僉事,刺人得很,這知縣想要逃脫出來,怕是不容易了……”程二的聲音裏明顯帶著幸災樂禍的味道。

  陸長亭嘴角微微一勾,看來被他說中了。

  正笑著呢,陸長亭突然被朱棣拉了一把,然後朱棣的大手按在了陸長亭的肩膀上,將他按著坐了下來。

  陸長亭轉頭看了看朱棣:“這樣會不會不合規矩?”

  朱棣搖頭。

  而其他人也的確對此沒有意見,當然其中並不包括知縣。

  知縣掃了一眼陸長亭,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陸長亭那是極為的瞧不上眼。

  陸長亭才不管他瞧不瞧得上眼呢,眼下倒楣的人又不是他。

  很快,李家人也被請到了縣衙中。

  因著今日的案子與知縣有關,自然是禁止百姓圍觀的,而朱棣倒也沒有動動手指,再坑知縣一把。

  等李家人進入到大堂之上,知縣都仍舊放不下心,頻頻朝著外面掃去,因為他實在害怕再出現上次那樣,百姓擠在公堂之外。

  上次他雖丟臉,但無論如何也都比不上這次丟臉丟得可怕了。

  陸長亭也注意到了那知縣的動作,見他頻頻往外看去,陸長亭便忍不住想笑,這是有了心理陰影了嗎?

  而李家人進來後,發現知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那更是怒火中燒,知縣夫人更是忍不住在公堂上罵道:“沒良心的東西!”

  知縣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是礙於這麼多人在場,何況出聲罵自己的還是他的夫人,他若是接了口,下面豈不是還會吵起來?到那時候,他可真是面子裏子都沒了!

  知縣好險死死憋住了沒有為自己開口。

  李家人掃了一眼公堂上坐著的人,又看了看一旁的燕王,這才收斂了些,且連忙朝朱棣見了禮。

  朱棣看也沒看他們一眼,甚至連應答也無,李家人也並不在意,畢竟這位是親王啊!看不上他們是極為正常的。

  很快,那劉僉事開始對他們進行了詢問。

  先是詢問李公子和知縣之間的關係,而後再是詢問李公子為何會去碼頭,再請仵作說明那是如何死的……

  這麼一串問下來,要麼李公子就是死于意外,要麼就是死于知縣之手。

  知縣想將結果敲定在意外上,但李家人卻覺得自己兒子沒那麼蠢,好好的會落水身亡,那一定與知縣有關。

  李家人帶著情緒說話,自然越到後面越遏制不住,知縣面上無光,也終於忍不住開始反擊,誰也不輸誰,一時間公堂之上吵鬧得可就極為熱鬧了。

  而這時候,陸長亭也才慢吞吞地插了嘴:“有一事,不知是否該向大人稟明?”

  那劉僉事張口便想斥責陸長亭有話快說,但是目光觸及到一旁的朱棣,那劉僉事便生生忍住了,只得竭力地放緩語氣,問道:“何事?稟來便是。”

  “我日前曾與王爺在碼頭遊玩……”說到這裏的時候,陸長亭敏銳地發覺到他們的面色都變得怪異了幾分。

  也是,去碼頭遊玩,這個愛好著實迥異了些。

  “我無意中發現那碼頭的風水有異,有人動了土石,使得桅杆動搖,船搬上後依舊搖晃不已,而事後我詢問過那裏的船工,他們證實,這段時日,確實也有船工跌落下去,險些就丟了性命……”

  “以你之見,這是風水所致?”劉僉事皺眉看了過來。

  其餘人也都跟著看向了陸長亭。

  那知縣在一旁已然心驚肉跳了。

  陸長亭這是何意?若說是風水之故,那豈不是就在為他脫罪了?難道說這是燕王打算拉攏他的手段?又或者是這陸長亭還憋了別的心思?

  知縣一時間拿捏不准,心頭那叫一個難受。

  而這頭劉僉事已經忍不住道:“荒唐!哪有靠風水來定的!”

  陸長亭淡淡道:“劉僉事若是不信我的話,大可將縣衙陰陽學的人叫來,讓他前去一觀,他的話自然比我可信得多。”

  劉僉事說了方才那句話之後,又有些後悔,他覺得自己的語氣確實是太重了些。他小心地看了看燕王,口中軟道:“那便讓陰陽學的人去瞧瞧吧。”

  說罷,劉僉事便讓人去找了陰陽學的人。

  那陰陽學的中年男子走上前領了命,目不斜視地走了出去。

  知縣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人身上似乎有了些變化,但仔細想一想,能有什麼變化?應當只是瞧著乾淨了些,沒以前那樣邋遢了。

  待他走了之後,李家人卻是不幹了。

  “死於風水……的確是荒唐了……”知縣夫人撇了撇嘴,道:“這不是放過了兇手,故意往這有的沒的上面推嗎?”

  陸長亭看也不看她,只口吻冷淡地道:“我只是通過風水手段來觀異處,那風水是為何形成?一乃天然,二乃人為,眼下便是人為,自然那擺弄出這般風水,就是兇手。我又哪里是故意往風水上推?”

  那知縣夫人微微臉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知縣在旁邊暗道,這陸長亭的嘴還是那般利害!但暗道之後,知縣自己又忍不住背心發汗。

  這陸長亭……到底打的是什麼主意?

  ……

  程二知道陸長亭上次教訓了那陰陽學的男子,之後這人便分外地配合她們,程二原本還想和陸長亭調侃一下男子,但是他轉頭看了看,陸長亭和朱棣坐在一處,他要說話,那得彎下腰來才行……

  程二只得放棄。

  他放棄了和陸長亭交談,朱棣可沒放棄,朱棣也是記得這人的,畢竟這人還坐過王府的馬車,被陸長亭逼得瑟瑟發抖,最後幡然醒悟。

  “那人叫什麼?”朱棣問。

  陸長亭一怔:“我也不知道啊。”之前雖然和那男子打了交道,陸長亭還給人棍棒甜棗一起上了,但他確實沒問那男子的姓名,恰好此時被朱棣問起,陸長亭便想著,之後再問好了。

  陰陽學的男子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知縣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次他去伏志的鋪子,看一眼便回來了,說是沒什麼風水陣,可見他的本事確實不高,這次回來,若是他也說沒什麼風水異處,那又該怎麼辦?風水成了無稽之談,那麼他身上的嫌疑也就擴大了。

  知縣心底隱隱有些焦灼。

  他終於嘗到了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滋味兒。

  早知道有今日,他便讓這陰陽學的人好生學著風水,日後莫要胡亂開口了!

  劉僉事將男子喚上前,問道:“你去碼頭看了,可真如他所說,風水有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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