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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武侯》第196章
第196章

  朱棣的臉色黑了。

  陸長亭也心想說, 豬都不會往那邊走吧……所以朱榑是豬的腦子嗎?

  塔娜突然躋身到了朱棣的身旁,淡淡一笑, 道:“他為何會往那邊去……這可就說不好了。”

  陸長亭回頭瞥了一眼塔娜, 總覺得她臉上的神色有些怪異。偏偏又難以尋到她臉上的怪異之色究竟源自什麼。陸長亭倒也沒將此事如何放在心上。

  畢竟周圍大部分皆為燕王府的親衛,塔娜就算有所算計,又能做什麼呢?

  塔娜沒想到自己開口之後, 一時間卻陷入了靜寂無聲之中,竟是並沒有什麼人來接自己的話。

  陸長亭掃了她一眼,發現這人的心理素質倒是不賴,哪怕被如此冷落,面上神色竟是分毫不變, 就連氣質也不墮半分。若藍玉當真是栽在她的手中,倒也不是那樣令人覺得難以置信了。

  “前面地形複雜, 可棄馬而行。”塔娜道。

  她這個所謂的“可”, 其實就是最好棄馬而行。

  燕王府眾親衛自然都是聽從于朱棣的命令,哪怕此時聽了塔娜的話,也沒有一人立即作出相應的反應。塔娜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便不由轉過頭, 定定地看著朱棣,等待著朱棣開口。

  陸長亭瞧了一眼塔娜, 莫名對她此舉有些不爽, 恨不得伸手將塔娜的目光從朱棣身上拔下來才好。

  “棄馬。”朱棣道。

  眾親衛聽了命令,這才立即翻身下馬。其餘零星幾個士兵見狀,也都跟著下了馬。畢竟此時燕王便是他們該聽從命令、該信服的對象。

  陸長亭對這個結果倒是絲毫不意外。他知道, 這並非是朱棣如何信任塔娜,而是既然前方不遠處為山林,那麼馬匹是的確無法進入的,就算進入之後,反而不方便行進,若是……若是往壞了想,萬一遇上敵人埋伏的話,那豈不是無法做出極其靈活的反應?

  待棄了馬後,塔娜便欲走在前方領路。

  程二沉著臉走上去,一手按住了她:“皇妃還是慢些走。”

  塔娜對上程二那張冷酷的臉,只得停住了腳步,隨後笑了笑:“我又沒有別的打算。”

  只是塔娜這話說出來,卻無人搭理她,實在落了個沒趣。

  不過瞧她半點也不沮喪的模樣,陸長亭不得不在心底暗暗對她提高了些警惕。

  程二將塔娜趕後來之後,便當先行在了前面。

  陸長亭看了看朱棣,低聲道:“他走在前面沒事嗎?”畢竟和程二相處多年,就算一分情誼沒有,也早處出情誼了。此時陸長亭自然會擔心程二的安危。

  朱棣道:“早已是習慣了。”

  陸長亭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不過此時朱棣卻伸手攬住了陸長亭的肩,帶動著他快步往前走去,塔娜自然就被甩在了後面,後面的親衛緊跟上來,將塔娜圍在了中間,塔娜頓時陷入了前不得退不得的境地。

  這廂陸長亭正驚詫于朱棣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時,便聽朱棣附在耳邊道:“這塔娜有些奇怪。”

  陸長亭心說是挺奇怪的,她還總盯著你瞧呢。

  卻不知此時朱棣心中想的也差不多。

  沒幾步路,他們便走到了山林前。而程二已經一頭鑽了進去。

  陸長亭卻慢慢地皺起了眉。

  朱棣時刻關注著陸長亭的表情,當然不會錯過這一刻,他立時出聲問:“長亭發現了什麼?”

  “程二哥,回來!”陸長亭低聲道。

  程二走得不遠,聞言便立即轉身走了回來。

  陸長亭低聲問他:“方才四哥沒有說話,你怎麼就這樣進了山林?”

  程二微微一愣,站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陸長亭伸手拽了一把程二,猛地將程二拽到了後頭來。程二還沒能反應過來。而朱棣則是露出了微微疑惑的表情。

  陸長亭這才道:“這山林有問題。”

  朱棣皺眉,幾乎是立刻接聲道:“有埋伏?”

  程二臉色猛地變了:“主子,那我們要撤退嗎?”

  朱棣搖了搖頭:“齊王還在裏面。”

  陸長亭插聲道:“你剛才為什麼不回答我,四哥還未說話,你怎麼就進了山林?”

  程二呆了呆,“我……”

  陸長亭出聲打斷了他:“這山林裏有個風水陣。”陸長亭頓了頓,接著道:“倒不是朱榑豬腦子,而是這個風水陣便具有誤導人,模糊其感官的效用,讓人不知不覺間產生方向上的偏差,甚至可以說是,引誘人走向此方。”

  程二立即道:“長亭的意思是,方才我也受了這樣的誤導?”

  “正是。心志愈堅著便愈不會被迷惑。”所以他和朱棣能夠及時頓住腳步。

  程二苦笑道:“小長亭這是罵我心志不堅定呢?”

  “我可沒有這個意思,若是你當真心志不堅,早該一頭紮進林子裏去再也不回頭了。”陸長亭笑了笑,毫不掩飾言語間對朱榑的鄙夷:“那朱榑方才是個心志不堅的……”

  朱棣笑了笑,卻是抬手捂了捂陸長亭的嘴:“後面還有人,先莫說了。”雖然朱棣也厭惡朱榑,但到底這裏不是在燕王府中,不是什麼話都能說的。

  陸長亭習慣性地舔了舔唇,便要閉嘴。

  哪里知道正巧舔到了朱棣的掌心。

  朱棣跟陡然被燒著手了一樣,匆匆將手收了回去。

  陸長亭僵了僵,心說我可不是故意的。但當他移動目光落到朱棣身上時,他便發現朱棣的臉色陡然變得怪異了起來,像是在極力隱忍什麼。陸長亭只得裝作什麼都看不見,默默挪回了目光。

  此時身後的人都已經趕了上前來,見他們都駐足在那裏,塔娜不由出聲問:“燕王可是在等我?”

  雖然眾人都知曉塔娜所言許是指在等她領路,但是當聽見這句話後,大家的神色都顯得有些怪異,若是從個男子口中說出來,大家定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但從這柔美的女子口中說出,本就引得人浮想聯翩。

  陸長亭的面色冷了冷,正待要說什麼,朱棣卻更先比他開口了:“皇妃還是謹言慎行為好。”其中冷酷威脅的味道,半點不作掩飾。

  “我可是說錯了什麼?”塔娜淡淡道。

  朱棣卻未再理會她。

  而王府親衛們也看不出了這位北元皇妃得了自己主子的厭惡,當即便將塔娜圍得更緊,儼然就是看管犯人的架勢。這一刻,陸長亭注意到一直掩藏得很好的塔娜,臉上閃過了惱恨之色。

  雖然只有一瞬……不過也足夠令陸長亭想笑了,看來剛才之所以能鎮定自若,是因為沒被戳到痛腳。可見這位北元皇妃也並非他之前想像的那樣鎮定不懼。

  陸長亭甚至從塔娜的表現中,隱約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初時他覺得塔娜是見朱棣年輕俊美,又貴為大明王爺,於是塔娜自然便瞧不上藍玉了,畢竟藍玉就算再有權勢地位,又如何抵得過大明的皇室呢?何況朱棣正值年輕的時候。所以對於塔娜想要勾搭朱棣的心思,陸長亭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到這一刻,他突然又有些不確定了。

  塔娜的目的當真這樣單純嗎?

  陸長亭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了塔娜,最後將目光落到了跟前的林子上。

  “大家先不要妄動。”陸長亭道。

  親衛們對他的行事風格早已熟悉不已,此時聞言,都紛紛站穩了身子,半點沒有要前行的意思。塔娜沒想到陸長亭說話也這樣有效,不由得朝陸長亭多看了兩眼。

  許是見陸長亭模樣實在太過出挑,甚至更勝於她,塔娜便又匆匆收回了目光,眉目間還頗有些惱火的味道。

  陸長亭注意到了塔娜的這一連串動作,毫不客氣的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而後陸長亭微微後退半步,看了一眼跟前的山林,又看了一眼身後來時的路。隨即他出聲道:“這是一處天然墓穴,稍作改動便可成風水陣。”

  程二立即好奇地問:“什麼天然墓穴?”

  陸長亭指向身後:“你們看來時的路。這一片一空無際,蕩然寬廣,最能眩人目光,以其寬闊,多見遠秀。是為曠野明堂者。”

  “何為曠野明堂?”程二問。

  一說到這些東西,陸長亭的耐心倒是極好的,他低聲道:“相風水陰宅,便要瞧明堂。有古話說,尋得真龍與的穴,須把明堂別。”

  程二點頭不已,隨即道:“曠野明堂,聽上去倒是個好的風水。”

  塔娜插聲道:“燕王,我們不去尋齊王,便在這裏聽風水之論?”對於塔娜來說,顯然風水屬於她難以理解的範疇。

  朱棣斜睨了她一眼。

  後面的王府親衛立即冷聲道:“主子未問話時,還請皇妃先閉上尊口。”

  塔娜沒想到自己不過提了一句話,就引來了這樣大的反彈,於是只得憋屈地閉了嘴,尤其在見到方才對她冷酷至極的程二,此時沖著陸長亭微笑不已的模樣,其中巨大的反差更讓塔娜意識到了自己如今的地位,再看向陸長亭的時候,塔娜的目光就顯得極為不是滋味兒了。

  陸長亭再度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陸長亭並不想分太多注意力到塔娜的身上,他很快就轉回了注意力,搖頭沉聲道:“恰恰相反,曠野明堂者最能眩人目光,是以昧者惑焉。”“而實際曠野明堂者,風飄氣散,安有融結。”

  程二立刻點頭道:“便是無法聚氣的意思,是也不是?”

  陸長亭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這個地方它風水不好,但還迷惑人?”程二又問。

  陸長亭再度點頭。

  “那這天然墓穴……是指面前的山林為穴嗎?”

  陸長亭又一次點頭:“這裏應當已經埋過人了,未埋過人的穴和埋過人的穴大有不同。”

  眾人都是常在戰場上和死人打交道的,此時聞言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倒是塔娜面色有些發白,勉強道:“這裏怎麼可能埋過人呢?”

  “為何不可能呢?”陸長亭的目光朝山林中看去,山林中樹木密密,一眼望過去,裏面似乎什麼活物都沒有,顯得安靜極了。連鳥兒都沒有?

  縱然是風水陣也不可能這樣。

  何況這風水陣本身的效果只是惑人前往。

  這其中只是利用這個天然墓穴本身的作用,然後再加上一些可以增大其作用的風水物,以達到更高的效果。它可不具備驅散林中鳥蟲走獸的作用。

  陸長亭不由得看向了朱棣,朱棣也正巧在看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陸長亭道:“不如還是請皇妃在前面引路吧?”

  朱棣道:“嗯。”

  程二卻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地方都是個墓穴了,咱們還能進去嗎?”

  “活人還能怕了死人嗎?”陸長亭好笑地看了一眼程二。

  程二馬上辯解道:“我可不是怕鬼啊小長亭,這話咱們得說清楚了!我這不是想著裏頭會不會風水不好,影響到咱們嗎?”

  “無事。”話音落下的時候,只聽得“刺啦”一聲,陸長亭拔出了一直懸掛在腰間的長劍。

  塔娜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差點往後倒去。

  眾人頓時感覺到若有若無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壓在了他們的身上,但是細細去尋的時候,卻又怎麼都找尋不到。他們不由得齊齊朝陸長亭手中的長劍看去。

  反正由陸公子握在手中的,定然是好東西吧!

  這方塔娜堪堪站穩了身軀,這才知道陸長亭此舉並非是要殺了誰……但塔娜的臉色依舊不大能好看得起來,畢竟她方才的表現實在有些狼狽,使得她之前表現出的風姿大打了折扣。

  “走吧。”陸長亭若有若無地勾了下嘴角,當先走了進去。

  程二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長劍有什麼講究嗎?也是風水物?”

  這廂朱棣瞥了一眼陸長亭微微翹起的嘴角,心底頓時仿佛被什麼輕柔地撫過了一般……實在讓人有些心緒難平。朱棣冷硬的嘴角微微軟化,也微微牽出了一個笑容。

  陸長亭腳下踩上了鬆軟的泥土和枯枝殘葉。

  枯枝殘葉在腳下發出了細微的聲響,如此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更加清晰入耳了。

  塔娜道:“這裏當真有墓穴嗎?”

  陸長亭沒理會她。塔娜自詡對這邊的路線極為熟悉,此時又來裝什麼無知呢?是因為她有什麼東西不願意讓他們知道?

  早在剛才陸長亭和朱棣對視那一眼的時候,他們兩人就幾乎同時肯定,這山林中是有埋伏了。只有當人進入到了林子裏之後,山林中的鳥蟲走獸都能消失個乾淨。其實只要稍微聰明些的人,都能知道這一點。

  如此看來,朱榑被誆騙進入到這裏來,也是早有預謀的了。

  不過就算是如此,陸長亭也依舊頗為鄙夷朱榑的智商。

  若非朱榑在這裏面,他還真不願進入到這山林中來……畢竟他可沒穿重甲呢,就這模樣,還經不起人家的穿心一箭。想到這裏,陸長亭倒也微微有些緊張。他不得不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他們一行人緩緩前行著,然後沿路發現了些隨身的配飾,和散落在地上的兵器。應當是朱榑那行人在慌亂之中留下來的。

  塔娜在一旁分析道:“齊王怕是不慎遭遇了山林中的野獸。”

  “什麼野獸?”陸長亭毫不客氣地嗤笑道:“這分明是遇上了人,而且還是遇上了一些窮兇極惡的人。”

  話說完,陸長亭還冰冷地橫了塔娜一眼。

  塔娜沒想到跟前長得比女子還要美麗的少年,一眼橫過來,竟讓她有些心驚的感覺。塔娜不自覺地就緊緊抿住了唇。這少年一身氣質實在太過鋒銳了……塔娜不願就這樣和他對上。

  陸長亭用腳勾了勾地上掉落下來的穗子:“不用往前走了。”

  “怎麼又不走了?”程二驚訝地問,同時還轉頭用請示的目光看向了朱棣。

  朱棣也淡淡道:“不必動了。”

  塔娜再度開口了:“不去尋齊王了嗎?”

  陸長亭輕嗤道:“一會兒他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塔娜笑道:“這位公子會說笑,這失蹤了的人如何能自己送上門來呢?”

  陸長亭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她:“不信?不信不妨我們來打個賭。”

  塔娜沒有說話,不過她的態度很明確,顯然對陸長亭表現出了幾分瞧不上。

  陸長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不願打賭嗎?”

  塔娜瞥了一眼朱棣,見朱棣正關注著這方,於是她笑了笑道:“那不如我們都往前行,公子在此處等齊王?”

  朱棣冷聲道:“皇妃倒是會替我做決定。”

  塔娜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馬上道了一聲:“不敢。”等對上陸長亭笑意更濃的眼眸,塔娜馬上改了口道:“那這個賭我便與公子堵了。我認為要前行方才能尋到大明的齊王殿下。可公子認為要留在這裏……”塔娜的口吻有著很明顯的誘導意味,這是在將陸長亭往不懷好意的柱子上面釘。

  可惜朱棣根本沒有要聽她說完的意思,直接一口截斷道:“在此等候。”

  王府親衛們聽令,沒有一個人露出疑惑或是懷疑的神色。只有那幾個跟來的士兵,面帶疑惑,但到底不敢反駁了燕王的命令。

  塔娜這才意識到,這個大明的王爺在士兵的跟前威望究竟如何深厚,她同時還意識到了那個看上去纖弱的少年,在這大明王爺心底的地位幾何。若非地位高的話,這大明王爺怎會對他深信不疑?

  塔娜掩去了眼底的光芒,低聲道:“那便聽王爺的吧……若是等不到,只怕還是要往前行的。”塔娜依舊不死心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陸長亭繼續嗤道:“若是等不到?我們怎會等不到?只怕是另外的人等不到那時候去。”

  塔娜張了張嘴,最後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表情,乾脆閉嘴站在一旁。

  她的周圍都是糙漢子們……當塔娜姿態優美地站在那處,還頗有些孤高清冷的味道。是有幾個王府親衛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幾眼。然而陸長亭等人對她展露出的優美姿態連看也沒看一眼。

  因為此時他們在注意山林中的動靜。

  陸長亭說在這裏等待,並不是大放厥詞。而是看地上的行跡,朱榑分明是被抓走了。就朱榑那一行人的打扮,普通百姓誰敢抓他們?就是山匪也不敢!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天元帝一行人不僅沒跑遠,他們還抓走了朱榑,甚至還準備等著營救朱榑的人前來,好談條件。

  而這群人若是能將天元帝最為寵愛的皇妃也帶來那便最好了。

  哦,還有。若是來的又是一個王爺,那便更是好了!

  因為這將是他們翻身的一個機會!

  抓了王爺在手,談條件是很容易的事。

  他們被逼到這等地步,與其慌亂逃竄,還不如乾脆破釜沉舟……

  當然以上只是陸長亭的推測,不過當他發現自己和朱棣想得差不多之後,陸長亭就可以肯定基本就是這樣了。

  所以現在,他們不急著去救朱榑,本來陸長亭就不急,反倒是那些抓了人的北元軍會焦急起來,他們恨不得立即將抓住朱榑的事捅到明軍來。若非直衝衝地往明朝大軍而去,很有可能全軍覆沒,連辛苦抓住的齊王都留不住,恐怕他們也不會辛苦在這裏設下埋伏。

  這埋伏著的人,若是到了窮途末路之輩,那可是沒什麼耐心的。

  陸長亭他們等得起,天元帝卻等不起!

  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

  塔娜漸漸有些站不住了,她扶住一旁的樹木,低聲道:“燕王殿下,我們當真不往前行嗎?”

  朱棣沒開口說話。此時朱棣正看著陸長亭在詢問:“渴不渴?”

  陸長亭道:“有一些。”

  朱棣從程二那處取來水壺遞給了陸長亭,陸長亭拿著水壺喝了兩口,突然覺得塔娜說不定得被他給活活氣死。陸長亭喝完水後,將水壺還了回去,然後便朝塔娜那邊看了一眼,這一眼,果然見塔娜臉色微微有些發青。

  就算是再擅長偽裝之人,也是經不起陸長亭這般輪番刺激的。

  漸漸的,陸長亭注意到林子開始有動靜了。

  “看吧,這不是來了嗎?”陸長亭笑著說。

  塔娜的臉色變得更青了。

  程二常年跟在朱棣身邊,自然也清楚這代表了什麼,他立即皺起了眉:“主子,有埋伏?”隨即,程二又反應過來:“您一早就知道了?”

  朱棣沒說話,只緊緊盯著一個方向。

  燕王府的親衛們登時一凜,也精神奕奕、目光炯炯地看向了那個方向。

  陸長亭還頗有閒心地問塔娜:“皇妃知道來的是什麼人嗎?”

  塔娜搖了搖頭,道:“我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哪里知道來了什麼人呢?”

  陸長亭諷刺地笑道:“那可就有些無情了,天元帝的腳步聲你不是應當最清楚不過嗎?”

  塔娜抿緊了唇,露出被冒犯的不悅神色來:“公子這是何意?你明明知曉……”天元帝已經走了!

  這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有黑影驟然出現了山林之中,那幾個黑影身手敏捷,朝著陸長亭的方向就撲了過來。陸長亭高聲道:“程二!我們的東西呢!”

  朱棣的幾個近衛應了一聲,然後托住了一個怪異得像琵琶一樣的東西。

  至少在塔娜的眼中看起來是這樣的。

  他們要做什麼?塔娜的腦子裏剛閃過這句話。

  就見朱棣拉拽著陸長亭往後一躲,隨之響起的是“嘭”的一聲巨響,伴隨著火花噴濺起來。

  塔娜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不輕,腳下一崴就這樣摔了下去,臉色也不禁變得煞白起來,費了好大的勁兒,她方才沒有驚嚇地叫出聲來。

  而此時再看那前方躥下來的黑影,已經倒了下去,鮮血和黑色殘留的火藥都噴射到了樹木上去,顯得猙獰可怖極了。

  待塔娜看清這一幕之後,臉色愈加地白了。

  然而這並沒有就此結束。

  近衛轉動銃管,緊接著又是“嘭”的一聲,上面剛躥下來幾個黑影就又被轟出去了。陸長亭估摸著這麼近的距離,能把他們轟得血肉模糊,肢體殘缺。

  那廂的人不敢動了。

  大約是被這麼驚人的陣仗給驚住了。

  畢竟他們誰也不會想到,僅僅只是來營救一下齊王,怎麼就會需要用到這火器呢?火器都笨重不堪,他們是如何運來的?這些人哪里想得到此時燕王近衛手中的,乃是本該許多年之後才經過改造而得出的迅雷銃,本身重量在火器之中算得上是輕的,所以才得了個便攜的優點。

  而這玩意兒還能連發。

  曾有人說這東西能抵得上數十精兵。

  因為當它接連不休地發來炮火時,饒是再強悍的人也難以抵擋。

  陸長亭看著眼前黑煙和白煙升騰交織在一起,鼻子前同時也飄蕩過了濃重的血腥味兒和硝磺的味道……可以說眼前的一幕並不好看,甚至是充滿了猙獰和殘暴,但是陸長亭卻覺得這一幕好看極了。至少說明,這玩意兒沒有啞炮,也沒有傷人。

  這時候的火器還容易炸膛,陸長亭最擔憂的也正是這一點……幸而,幸而今天半點都沒有掉鏈子!

  待到煙霧散去之後,山林中又重新歸於了寧靜。

  朱棣道:“都別動。”

  塔娜臉色蒼白地扶著樹木緩緩站了起來。

  陸長亭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頓時就將塔娜釘在了那裏,讓她動也不敢動。

  陸長亭很滿意她僵在那裏的動作,這才將頭扭了回去。

  山林中依舊靜寂……

  時間再次一點點推移。

  終究還是那邊的人先忍不住了。

  打破這份僵持的是一人高高響起的聲音:“來的可是燕王殿下的?殿下,小人是齊王殿下的近衛!齊王被天元帝等人設下奸計抓走,請燕王相救!請燕王相救!”

  那人的聲音聽上去中氣十足,實際上其中還帶著顫抖的味道。看來這話多半是在逼迫之下說出來的。

  “讓齊王殿下說話。”程二也拔高了嗓門道。

  “……”那邊卻是暫時沒了聲音。

  陸長亭就知道,朱榑那般好面子,若是知道是朱棣來救他,他定然不會願意在朱棣跟前大聲呼救,因為這會墮了他的身份和面子。只怕天元帝的算盤要落空了。

  那方緊跟著響起一個聲音,頗有些粗獷:“大明燕王何在?你不要你弟弟的性命了嗎?”

  朱棣根本不為所動,聲音都是冷靜自持的:“北元賊子素來卑劣,本王怎知你們不是在欺騙本王?若是七弟不肯開口,本王絕不會上你們的當!”

  那方的人再度沉默了。顯然是沒見過朱棣這樣棘手的對象。

  而那方朱榑肯定也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他們說服不了朱榑,但又要拿朱榑當籌碼人質,自然也不敢一刀殺了朱榑洩憤。

  這時候,陸長亭倒是難得對朱榑有了點些微的好感,畢竟朱榑還有那麼一點微末的用處,至少他的打死不屈服,也讓他們多了逼出天元帝等人的把握。

  畢竟朱棣不肯相信朱榑在他們手中,就不肯上前,而他們又說服不了朱榑出聲說話,他們焦急之下,也就只有帶著朱榑走出來了。只要人都走出來,那麼一切就都好辦了……

  果不其然,等了沒一會兒,便聽見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緊跟著,一行人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因為他們站得有些遠,陸長亭只能隱隱瞥見這些人身上滿是兇惡之氣,看來是打算要孤注一擲了。只可惜這些人的兇惡之氣之下掩蓋著乃是他們身上的疲態。

  陸長亭可以斷定這些人難以成事。

  原本掌握著絕對的優勢,但卻搞不定一個朱榑,於是搞得自己頻頻被動……可見其中有聰明的人,但卻無大智慧之人,更無足夠心狠手辣、足以謀大事之人。

  就這樣的一群散兵,能成什麼氣候呢?

  哪怕他們比原先報上來的人數要多出一些,陸長亭也依舊沒將他們放在眼中。

  “可是燕王?”為首之人問道。

  陸長亭看了看那人,年紀不小了,看上去頗有威嚴,不像是天元帝,畢竟一般的領頭人不會輕易開口,都是先讓小弟說話,正如剛才先應聲的乃是程二一樣。所以這人應當是丞相失烈門。

  程二此時反問道:“你是誰?”

  “我乃北元丞相失烈門。”那人說罷,朝身邊的人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人將朱榑帶上前讓朱棣辨認。

  這下他們倒是不怕明軍手中的火器了。

  陸長亭猜他們是以為明軍見了齊王,便不敢隨意使用火器,免得傷了齊王,誰也擔當不起。陸長亭不得不說,想法是好的……

  但最終結果怎麼樣,那可就不好說了。

  兩名元兵押著朱榑走了上前來。

  朱榑頭盔不知所蹤,身上鎧甲倒是依舊在,只是他陰沉著臉,目光冰冷地看著陸長亭和朱棣的方向,哪里像是看著救星,分明像是看著仇人來了。

  陸長亭卻偏要仔細地將他打量一番,還盯著他臉上不知道在哪兒蹭的灰黑之色看了一會兒,然後陸長亭才出聲道:“王爺,這真是齊王啊!”陸長亭的語氣甚至還微微驚訝了一些,表現出了些微的不可思議來。

  果然,下一刻陸長亭就見到朱榑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那眼神甚至恨不得生吃了他。

  畢竟陸長亭這反應就跟是在說——齊王怎麼會這麼傻逼真的被人家給捉住了一樣。

  朱榑這等心高氣傲之人如何能容忍?

  不過陸長亭猜測,真要朱榑說出不要你救的話來,朱榑也是說不出來的。朱榑這人,傲氣有餘,但傲骨不足啊!他空擺出一身傲氣,但卻是並不敢以死來保存自己的尊嚴。

  所以麼……陸長亭心道,這不就註定了他要被宰嗎?

  “七弟。”朱棣低低地叫了一聲。

  朱榑看過來,咬著牙叫出了一聲:“四哥。”

  那方的天元帝也發覺到了二人之間的氣氛有些不對勁。他不由低聲與失烈門道:“這兩兄弟似乎關係並不大和啊!這燕王若是趁機讓齊王死了,那怎麼是好?”

  失烈門沉穩冷靜得多:“您放心,那燕王齊王都是朱元璋的兒子,燕王若是敢不救齊王,回去吃不消這後果!”

  天元帝笑道:“明人便是如此規矩多!”臉上滿是已然看到勝利的笑容。

  這方陸長亭陡然拔高聲音問道:“天元帝可是要我們拿你的皇妃來換?”

  塔娜面色一驚,幾乎目瞪口呆地看著陸長亭,而下一刻,陸長亭已經絲毫不憐香惜玉地將她推了出去。

  塔娜孤零零地站在那裏,還是在有些引人憐惜。

  陸長亭心道,引人憐惜好!多好啊!就是越讓天元帝憐惜越好!

  塔娜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挖坑把自己給埋了進去。她是想過回到天元帝的身邊,畢竟這燕王對她不苟言笑,而她又瞧不上之前那大將軍……但方才見到火器的時候她便已經後悔了,她從心底裏隱隱覺得今日天元帝會一敗塗地……但她哪里想得到,這長相雖好但內裏卻陰毒的少年,竟是這樣將她推了出去。

  待會兒她不是便成了首當其衝的炮灰嗎?

  這也就罷了,就算她真的安全回到了天元帝身邊,可丞相失烈門和太子天保奴必然會看她不順眼。失烈門是因為看拿著齊王卻換回了她這麼一個女子,實在不划算,必然會怒從心起。而太子天保奴想到他的母親都被拋下了,再看到自己卻被換了回去,那豈不是同樣怒火中燒。

  塔娜頓時便覺得那少年的舉動,分明就是生生將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想到這裏,塔娜便更覺得前途未蔔,臉色不由蒼白了下來。

  而那廂的天元帝看著塔娜的模樣,的確心軟了下來。

  但隨即失烈門便在他的耳邊厲聲道:“皇妃雖然貴重,但眼下我們卻需要更多的東西啊!”

  而一旁的太子天保奴臉色已經難看極了。

  天元帝卻難以做下拋棄塔娜的決定。

  失烈門害怕他說出什麼不著調的話來,便乾脆越過了天元帝,高聲回道:“你們若想要回你們的齊王,條件便要由我們來開!”

  “你們想要什麼?難道不是要你們的皇妃嗎?”程二反問道,同時還譏笑了起來:“連皇妃都不要了?”

  天元帝的臉色也驟然沉了下來,“丞相……”他低低地喊道,顯然對於失烈門的擅自做主有些不滿。

  失烈門沉著臉,目光陰沉,當他掃到天元帝臉上去的時候,天元帝突然本能地感覺到一陣不對勁。

  緊跟著,只聽“噗嗤”一聲,天元帝便被一把短匕首刺中了胸膛,而捏著匕首的正是那陪同著他走了一路,熬過無數苦難的丞相失烈門。

  “你、你……”天元帝只來得及發出這樣的聲音,便失聲栽倒在地。

  “丞相!”天保奴被嚇住了,不由厲聲喝了一句。

  而失烈門卻陡然冷靜無比,他道:“太子,活不活,全看今日了……日後還能否重掌北元大權,都看今日了……”

  天保奴原本繃緊的身體驟然放鬆下來……

  他道:“丞相說的是。”

  其餘人一言也不敢發。

  天元帝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便瞪著他的丞相和兒子沒了呼吸。

  天保奴笑道:“總為一個塔娜心軟,想來丞相也同我一樣受夠了。”

  失烈門與他相視一笑,兩人達成了共識。

  而因為距離稍微有些遠,陸長亭這方只隱隱看見天元帝好像倒下了。陸長亭頓時變得興奮了起來:“他們這是……內訌了?”他是真沒想到啊,一個塔娜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啊!

  而那頭的塔娜臉色一白,也知道,自己此生可以依仗的,只剩下大明瞭!

  她決不能再落入北元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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