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費城。
嚴錢待在建築師事務所的個人辦公室,臉色沉凝,若有所思。
昨天,他人到紐約,打電話給季曼凝,約她一起吃午餐,這是他首次主動約女性吃飯,未料被她一口回絕。
她並非直接就拒絕,而是先問吃飯目的——“要談飯店設計圖的事?”
“不是。只是想跟你吃飯。”他強調。心想連續送了三日情書,接著又送過花,應該是時機可以約她吃飯了。
“很抱歉,我謝絕與工作無關的飯局,只接受談公事的應酬飯局。”季曼凝聲音淡然表示。
聽到她回絕,他不免失望,卻沒輕易就打退堂鼓。
鄭叔提過,有些女人會故意拿喬,要追求者更殷勤示好;有些女人則是真的不好追,尤其能力強、個性獨立自主的女性,而季曼凝是屬於後者。
他沒堅持再約她當日吃飯,轉而問她幾個問題,打算先瞭解她一些事——“你的興趣是什麼?”
“工作。”她簡言回道。
“放假休閒時會做什麼?”
“工作。”
“最想做的事?”
“工作。”
他有些一板一眼的接連問了數個問題,她給的答案都一樣。
他並不認為她是敷衍他,她儼然就是個工作狂。他不禁感到無措,不知該怎麼跟她繼續交談,而他原就是個不善言詞的人,只有專業領域,他才能徹底表達想法,侃侃而談。
此刻,他再度苦惱著該怎麼追求她,才能有進展?
他是否要繼續抄情詩寄給她?再每天交代人送花、送禮到她的辦公室?
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內線響起——
“老闆,有訪客。”助理艾蜜向他報告。
“我今天沒排約,不見。”被打斷思緒的嚴焱,悶聲說道。
不管是新舊客戶,他從不見沒排約就直接找他的人。即使他人在公司,也不會想跟對方碰面,直接交給底下的建築師,或由助理做接待。
“那個……對方說是你的小叔叔,你會見他。”艾蜜在說到小叔叔這字眼時,格外小聲。
她很懷疑那個年輕俊美的男人,會是老闆的“小叔叔”?
嚴廢一聽到來人,更不想見,直接要助理下逐客令,可忽又想到嚴世爵跑來費城,季曼凝是不是也跟他一道來?
他不想見嚴世爵,卻很想看看幾日不見的季曼凝。
他於是步出自己的辦公室,前往會客室。
“只有你一個人?”一推開門板,嚴焱看見裡面只有嚴世爵,立時繃起臉容。
“我有帶美麗的女伴,但你不會想見,要她先留在樓下的車裡。”嚴世爵笑說。
他有事來費城,也就順便來看看侄子,更為了這幾日嚴焱不尋常的行徑,特地來探他的心思。
“你若想見季秘書,要去曼哈頓。”嚴世爵刻意提醒。
“如果要談設計圖的事,我只跟她談。”嚴焱也特意申明,他可不願跟嚴世爵多談事情。
“那件事我全權交給曼凝負責了,我過來這裡,只是順道來看看你。”嚴世爵一臉和善笑說。
儘管嚴焱對他總沒好臉色,但這也是叔侄倆多年來的相處模式,他習以為常。他甚至清楚嚴焱內心其實還是在意著他,否則大可將他當陌生人,相應不理,沒必要一面對他就臭著一張臉,輕易上火。
因兩人在家族中年紀最相近,在輩分上雖為叔侄,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不錯,是直到發生那件事,嚴焱對他難以原諒,也就一起存著疙瘩至今。
也是在那件事後,嚴焱十年來完全沒再交女友,令他心裡一直過意不去。如今,終於發現嚴焱有中意的物件,令他不禁多關注。
一方面希望能幫上他;另一方面,卻又帶著看戲的一抹玩味心情。
嚴焱因過去那件事,記恨他這麼長時間,令他心裡不免跟著計較起來,一有機會,也回敬他幾分。
“你用那種老掉牙方式,寄什麼情詩給曼凝,是鄭叔教你的吧?”嚴世爵調侃道。
聞言,嚴焱面容一窘,氣惱質問:“你怎麼知道?你查看員工的信件?”
因尚未得知季曼凝住處地址,他直接將郵件寄到她公司,一時沒想過可能會被嚴世爵知情。
“我不需要做這種事,是曼凝拿給我看的。”一見嚴焱臉色丕變,嚴世爵和緩解釋,“她不是要取笑你才給我看那幾首情詩,是以為你在裡面藏有什麼玄機,會跟飯店建築設計有關。她滿腦子就只有工作的事。”
聽到這原由,嚴焱才沒那麼介懷,但被嚴世爵知情,仍令他感到困窘。
“還有,哪有送女人花,會送盆栽,還是送牽牛花!”提到嚴焱另一件更另類的行為,嚴世爵忍俊不禁。“送盆栽的事,不是曼凝告訴我的。你用你的名義,要花店人員指定把花送到她的辦公室,這麼招搖的行徑,我公司上下的人很快就傳開了。”
嚴焱緊據薄唇,神情很窘,更對刻意來調侃他的嚴世爵,感到氣惱。
“那不是牽牛花,是朝顔。”他悶聲強調。
生平第一次想送花給女人,他原要交代花店人員,包一百朵玫瑰,高調送給她,但細想後,認為那樣只是虛浮,沒能表達他的誠意。
他左思右想,不清楚她喜歡哪種花,之後不由得想到夢境中的朝顏。
他查到有名為“朝顏”的花,且那花語代表:愛情、冷靜、虛幻。
他突生一念,特地尋找有賣“朝顏花”盆栽的花店,送了一盆朝顔給她。
“朝顏?那是只有日本人才這麼稱呼吧!”嚴世爵不免莞爾。
嚴焱怎麼會想到送那種花?
“你再怎麼無知,送女人花也要送花束,像玫瑰、香水百合等大方豔麗的鮮花,怎麼會送盆栽?還是名為牽牛花、喇叭花的盆栽!聽來就很Low。不知道曼凝收到當下,面露什麼表情?”他都替對追女人生手到家、且顯得愚蠢的侄子,覺得不好意思了。
嚴焱過去也不是沒跟女性交往過,怎麼會連一丁點浪漫情調都不懂?
“那花叫‘朝顏’。”嚴焱臉色更難看,狠瞪他一眼,再次強調。他就是莫名堅持,只稱它的別名——“朝顏”。
嚴世爵歎了口氣,有些無言。
“你也調侃夠了吧!不送,快走。”嚴焱轉身要離開會客室,不想再被他繼續調侃挖苦。
“我不是專程來調侃你,是好心要給你建議。”嚴世爵強調。幾句話又把嚴焱惹得火冒三丈,他內心卻感到快意。
他對這侄子的愛,是否有些變態了?
“什麼意思?”悻悻然轉身欲離去的嚴焱,轉過頭,看著仍坐在沙發的他,悶悶地問。
“你想追女人,怎沒直接問問身為情場高手的小叔叔我?我隨便傳授你兩招也更管用。”
嚴世爵朝他眨眨眼,朗朗一笑,說得自負。
以他的外表和財勢,根本不需費心追女人,自有一堆美女排隊等著投懷送抱,但他也很懂得營造談浪漫氛圍,很瞭解怎麼得到女人歡心。
“對季曼凝那種女強人,絕不能用什麼溫吞古板的方式,寫情書、唱情歌根本白費功,殷勤送花、送禮也打動不了她。
“曼凝不在意物質的東西,她欣賞強勢有能力的男人。你要表現出強悍、霸道,果斷積極的一面,別婆婆媽媽的。”嚴世爵滔滔不絕,教導他該如何追求季曼凝才是正道。
嚴焱雖不屑請教他,卻不自覺聽得認真,默默地全盤記下。
翌日,中午。
嚴焱在辦公室收到一件貴重包裹,還是由專人送到他手上。
昨天嚴世爵告訴他,會先送他一件禮物,足以吸引季曼凝興趣的禮物。
他忍不住探問,什麼東西能吸引季曼凝?
他問過她的興趣嗜好,得到的只有“工作”兩字。
嚴世爵笑說,季曼凝的生活確實除了工作,只有工作。然而,她近日卻對一件物品感興趣,而那物品亦是他非常感興趣,堅持要擁有的東西。
他這才意會過來,是那把漢代匕首。
飯店大廳古物展出的一周時間已結束,原本那把古匕首要先歸還鐘斯,嚴世爵要求對方多出借幾日,並大方表示要把古匕首送來費城,讓對它鍾愛莫名的他,得以親自觸摸把玩實物。
嚴世爵也強調,會早日跟鐘斯完成交易,讓古匕首不用再輾轉送回倫敦,自己確實成為下一個擁有者,而待他完成飯店設計圖,才跟他談古匕首買賣事宜。
此刻,嚴焱盯著打開的木制長錦盒,一雙黑眸瞅著置在裡面的古匕首,不由得一陣激動。
他終於能親手觸摸這把古匕首,探究它對他存有什麼魔力?
他伸手,緩緩探向躺在長錦盒內的古匕首。
當大掌觸摸到刀柄那霎,他腦中閃過一幅鮮明畫面,他身心猛地用力一震,那強烈感觸,宛如一道電流,頃刻間充斥他全身,不由得緊握住斑駁的銅金屬鋈金刀柄。
他對它湧起一股無比熟悉感,腦中頓時竄上無數畫面,萬馬奔騰、激烈廝殺,一幕幕戰爭場面如影片快轉般,在他腦海快速播放,混亂堆疊。
那些,曾是他一而再看過的夢境片斷,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的畫面,此刻,竟有種真實的他一雙眼緊盯著手握的匕首,意識不覺飄飛恍惚……
彷佛,他曾經擁有它。
它對他似乎有著無比重要的意義。
他腦中混亂的影像片斷,逐漸定格,清晰浮現一段古代夢境——
“朝顏,你在做什麼?”嚴焱置身將軍府後花園的一處涼亭,坐在石椅上,右手端起酒杯,一雙劍眉不禁微蹙。
“為將軍祈福呀!”一旁的朝顔,笑盈盈說道。
她雙手捧著他的隨身佩劍及匕首,跪在地上,正做著祈福儀式。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親吻劍身和匕首,真誠地懇求它們,保護她心愛的男人。
明知兩人身分是雲泥之別,她仍管不住自己的心,早已喜歡上他。
她卻只能將這分感情深藏,每每期待著主子會過來將軍府探視他,她也能跟隨在側,多瞧他幾眼,甚至偶有機會與他說上幾句話。
在他一次出征前夕,麗兒小姐要她備一桌酒菜,帶過來將軍府替他餞別。那之後,在他下次出征前,她便瞞著麗兒小姐,偷偷備一點薄酒小菜,獨自過來將軍府,以麗兒小姐的名義,欲替他餞別。
她一度擔心他會拒絕,也因自己的厚顏,緊張惶惶。
未料他欣然同意,甚至要求她日後也要如此。
“不是告訴你,不要再這麼做。”嚴焱眉心更蹙攏,悶聲欲制止。
每每看見她吻著銳利的劍身和匕首,他總膽顫心驚,害怕鋒利刀刃會割破她柔軟粉唇,或傷及她的柔荑。
他雖期待她為他餞別,卻不希望她做這儀式,只想跟她獨處片刻,兩人小酌閒聊,那能讓將上戰場的他,心靈平靜。
“它們會保護你。”朝顏柔聲說道。
她一直相信她的祈福,每每上達天聽,他總是能平安凱旋歸來。
因此儘管他反對她的行為,她仍堅持她的儀式,誠懇地祈求上蒼保佑他平安,懇求他隨身佩劍和匕首的刀魂,為他抗敵。
“你該親吻的,不是這冰冷的刀劍。”嚴焱起身走向她,一把抽回被她捧在雙手的長劍和刷一聲,他將長劍往系在腰間的劍鞘俐落收回,同時也將匕首收入掛在腰帶上的匕首鞘。
他另一隻大掌,握住她的纖腰,將她一把帶入他懷中。
“將……將軍……”朝顏驀地驚呼,雙頰飛上兩朵紅雲。
她受不住與他這般貼近,那會令她極力隱藏的情感洩露出來。
“朝顏……”他低聲喚她,溫熱嗓音如一道熱流,淌入她心湖,泛起一抹漣漪。
嚴焱健臂鎖著她的嬌軀,一雙深邃黑眸凝睇著懷裡佳人。
他早已不將她當婢女看待,他不覺對她滋生情愫,甚至從第一眼便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之後,兩人雖偶爾才有機會碰面,且往往都有麗兒表妹在場,不過兩人多少有獨處片刻的談話機會。
一點一滴,愈相處認識,他愈感覺她是個純真溫善、蕙質蘭心的女子,她不若一般丫鬟,甚至還比麗兒表妹知書達禮,且富有學識涵養。
他才得知她其實出生書香世家,母親早逝,父親在私塾教書,自幼便教她讀書寫字,將所知的知識盡可能傳授給她。
可後來父親病故,她頓失依靠,加上生前父親樂善好施,家裡沒有餘錢,為了安葬父親,她於是賣身進白府當丫鬟。
得知她的遭遇,他對她,更心生一抹憐愛。
他生平第一次對女子動情,時時惦記著她的一顰一笑,渴望她柔嫩粉唇的滋味。他早想一親芳澤,又怕嚇著她,只能隱忍壓抑。
“將軍……”朝顏怯生生喚道。
“叩叩——老闆!老闆!”敲門聲、伴隨著叫喚聲傳來,令陷入夢境思緒中的嚴焱,忽地回過神。
“老闆,抱歉,剛才打內線你沒接,我才過來敲門。”站在門口的艾蜜說道。
方才她敲兩下門板,裡面並沒應聲,她只好先推開門,看見老闆人明明在裡面,卻難得在發呆,置若罔聞,她於是站在門邊,又抬手敲兩下門,邊再叫喚他。“什麼事?不是中午休息了嗎?”嚴焱看一眼腕表,己經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一旦非工作時間,他更不喜歡被打擾,而被艾蜜打斷他的夢境回憶,令他有些悶。
坐在沙發的他,抬手揉揉隱隱抽疼的太陽穴,一手仍握著古匕首,仍想繼續回想夢境,希望能記清那名為朝顏的女子的模樣。
這十年來,他經常會反覆作那個古代夢,情節並非照時間依序發生,有時是跳躍時序的。
醒來時,他泰半都記得,但有時則僅剩依稀印象。
自從看見這把古匕首,他之後又作了幾次相同的夢,醒來後的記憶,變得格外清晰。唯有夢中朝顔的臉容,依然朦朦朧朧,但那嚴焱將軍的相貌,似乎與他愈來愈相像?
“那個,有臨時訪客。”艾蜜說道。
原本她正打算下樓外出用餐,適巧有訪客上門,又因對方代表的身分很重要,只得上來通報。
“我不是說過,不接見沒預約的訪客。”嚴焱眉心一擰,滿臉不快。“是嚴世爵又來找?”想到不速之客,悶聲問道。
“不是帝都財團的總裁,這次是總裁的機要秘書過來,她說你應該會願意見她。”察覺老闆面有慍色,艾蜜小心翼翼報告。
昨天她才得知那聲稱是老闆“小叔叔”的年輕俊美男人,竟是全美前三大企業帝都財團總裁!
嚴焱一聽到來訪者,無比意外。
“快帶她上來,直接來我的辦公室。”他立時交代,怕她已離開了。
沒想到,他約她不成,她卻主動來費城他的建築師事務所找他!
艾蜜不免訝異老闆前後情緒的大反差。
他似乎很高興季秘書來訪?
待在三十三樓接待室等候的季曼凝,不多久便跟艾蜜搭電梯到三十六樓。
嚴焱的建築師事務所座落於費城市中心一棟三十六層樓的商業大樓,自三十三層至頂樓樓層,皆屬於他的建築師事務所。
嚴世爵說過,當初嚴焱在費城成立的建築師事務所,就僅是一間約兩百平方公尺的辦公室。
沒幾年光景,他迅速擴大規模經營,成為如今在摩登商業大樓,擁有四個樓層的大型建築師事務所。
他旗下聘雇十數名建築師,皆在業界頗有名氣,加上工程師、技師、顧問、行政助理等員工就將近百人。
他憑一己之力得到如此成就,令她很敬佩他的能力,不僅在建築設計方面才華洋溢,亦能將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經營得有聲有色。
當艾蜜帶她到三十六樓,走往他個人辦公室,才要抬手敲門,門卻倏地被拉開。
艾蜜一詫,意外老闆適巧來開門,而季曼凝乍見他,心口無端一跳。
“你……”嚴焱一看到她,莫名有些激動。方才他是等不及,打算直接下樓見她,沒想到正好碰上她。
“那個,一起吃午餐?”他脫口問道,神情有些局促。
“抱歉,在中午時間來打擾。”季曼凝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她是自行開車從曼哈頓過來費城,原本預計兩小時車程能到達,但因路上遇到車禍而塞車,比預估時間晚到四十多分鐘,才會剛好在正中午抵達他的公司。
她完全沒打算跟他一起吃午餐,只想儘快完成此行目的。稍晚,她還要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下午也排了工作行程。
“能否暫用一點嚴建築師的時間,半小時就可以。總裁要我過來參觀你的建築師事務所,並先和你約略談一下關於新飯店設計方向,得知你一些初步構思後,再詳談合約內容。”
一聽到她是為公事而來,且匆匆就要離開,嚴焱不免有些失望,但能看見她,還是非常欣慰。
想必這是嚴世爵替他製造的機會,雖不希罕嚴世爵雞婆插手,卻也要好好把握跟她相處的機會。
季曼凝對物質沒有特別欲求,也不在意什麼貴重物品,但近曰卻跟你一樣,對那把漢代匕首很感興趣。
她還曾問過我,能否在結束展示後,借她摸一摸古物?
嚴焱想到昨天嚴世爵說的一席話,他提醒他,除了談建築專業外,可利用那把古匕首,跟她有話題。
“你要先看看那把漢代匕首嗎?”嚴焱沒急於帶她參觀公司,直接問道。
“那匕首在你這裡了?”季曼凝有些訝異。
先前問過總裁,他表示已將古物送到費城,將交給嚴焱代為保管幾日。她因沒機會摸到那古匕首,竟感到頗遺憾。
沒想到,她還是有機會一睹實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