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上十點的帝都飯店大廳,不若上午開幕式時熱鬧喧囂,燈光輝煌。
因明天才是飯店正式對外營業日,此刻大廳僅剩數名警衛,飯店內也只有幾名幹部留守,寬敞碩大的一樓大廳格外靜謐,幾盞小燈映照,顯得幽幽朦朦。
一道高?身影,佇立在大廳展覽古物玻璃櫃前,低頭專注凝視良久……
頂樓總統套房,俊美的男人開了瓶高級紅酒,倒半杯坐在沙發小酌,邊開啟置於茶几的筆電,連接飯店各處的監視器,大略流覽一下狀況。
當他觀看一樓大廳的監視影像時,忽地一詫。
一樓大廳陳列二十多件他個人收藏的珍貴漢代古物,價值不菲,其中更以那把先借展、確定購買的漢代匕首,索價最高昂,他因此加強飯店大廳的警衛人員及安全系統,明天飯店正式營業後,這批古物將持續展覽擺設一星期才撤離,而這個時候,不應該有人在那。
所以當他看見一道高?人影佇立在某個古物展示櫃前,不免驚詫。
他放大觀看半晌,微瞇眼,若有所思。
片刻,他看見另一人影出現,再度訝然。
季曼凝在結束工作後,不禁驅車過來飯店,莫名想再看看那把古匕首,她向警衛表明身分,從側門入內,走到大廳,直接朝展示櫃過去,繞過柱子,無預警看見一人影,教她驚詫了下。
這方,嚴焱聽到跫音靠近,抬首,看向來人,微怔。
有些朦朧的光線映照著一抹倩影——大波浪鬈髮,襯著一張美麗容顏,黑白相間的絲質套裝,包裹著嬌美豐盈的身材。
她踩著三吋細跟高跟鞋,步伐優雅從容地朝他靠近。
當她來到他眼前,兩人僅相距三、四步距離,他視線不由得緊鎖著她的麗容,與她一雙美麗黑眸,直直對視。
白天雖已見過她的容貌,但換了裝扮的她,感覺又像另一人,卻都令他在乍見她當下,心頭一動。
“嚴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裡?”季曼凝走近他,疑問。
一般人自是不可能任意進出尚未正式營業的飯店,但他是總裁的侄子,只要亮出身分,相信不會有人攔阻。
“你又為什麼這時間過來這裡?”嚴焱一雙黑眸凝著她,反問。
“我是……”季曼凝支吾了下,被他一雙深眸注視,她心口又泛上一抹異樣感受。
她微偏首,望一眼他身前的展示玻璃櫃。
“想再看這把古匕首?”嚴焱不免意外她跟他目的相同。
上午看過它的實體,他莫名劇烈頭痛而昏厥,昏迷中作了過去常作的古代怪夢,醒來後再度湧起買下它的念頭,卻因幾句話跟嚴世爵鬧得不歡而散。
他悻悻然離開飯店,返回位於費城的建築師事務所,卻無心工作,一直惦記這把古匕首,他竟又從費城驅車兩小時來到飯店,忍不住盯著這玻璃櫃內的匕首好半晌。
他沒再引起頭痛,但仍難以壓下想親手觸摸、捉握匕首的強烈渴望。
過去,除了對設計建築投入,他對人事物都顯淡漠,如今竟對一把漢代古匕首有如此深的執念,一再出現異常行徑,他無從理解,卻不禁順從內心想望而為。
“你能拿到鑰匙吧?把玻璃櫃打開。”嚴焱對她要求道。
“欸?”季曼凝因他的要求,一詫。
“當然不行。”突地,一道聲音竄入。
兩人同時側首,看見不遠處朝他們而來的人,非常意外。
“總裁怎麼在這裡?”季曼凝先問道。
“我不是說過,今晚也許會在這頂樓總統套房先住一晚,親自試試這裡的舒適度。”嚴世爵先朝季曼凝笑說,接著轉而看向侄子,問:“真的這麼喜歡這把匕首?”
前一刻,他透過監視影像,看見嚴焱無比專注凝視古匕首,眼神深濃炙熱。他還不曾瞧過性格彆扭、愛裝酷的侄子露出那種神情,令他愈看愈玩味。
之後,他看見季曼凝出現更覺不尋常,隨即搭電梯下樓,跟他們碰面。
“賣給我。”嚴焱再度開口。“你可以抬高價格,我不介意。”
“呵,我又不缺錢,要是賺你的錢未免可笑。”嚴世爵嗤笑了聲。
“要什麼條件,你才肯賣?”嚴焱撇撇嘴,聲音帶惱。
他寧可多花一倍價跟別人談買賣,也好過跟嚴世爵談交易。
“真的這麼喜歡這把匕首?”嚴世爵故意又問。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侄子對一樣東西極度渴望。以前的他,可不曾對什麼事物執著。
嚴焱不由得火大,“少囉嗦,開出條件,我要這把匕首。”
他有如被嚴世爵捉到弱點似的,氣惱又莫可奈何。他就是莫名執著地想得到這把漢代古匕首。
“那就……給我你的建築設計圖,替我設計下一間新飯店。只要我滿意,屆時這把匕首可打八折轉賣給你。”嚴世爵故做沉吟了下,趁機提出交換條件。
嚴焱一雙深眸不滿地瞠視他,不甘不願地道:“可以。”
然後隨即轉身,大步朝出口離去。
“我以為,總裁對嚴焱建築師的設計風格看不入眼。”靜默待在一旁的季曼凝,再一次觀看叔侄倆彌漫煙硝味的對話,這時才又開口。
當初,她曾將被譽為“東方高第”的華人新銳建築師嚴焱,列為設計紐約帝都飯店的建築師人選,但總裁直接將他排除在外。
“看來你又誤解我了。”嚴世爵攤攤手,面露一抹無奈。
他聰穎靈敏的機要秘書、紅粉知己,總能判讀他的想法,可唯獨關於嚴焱的事,她一再做出錯誤臆測。
“我可是打從心底欣賞那小子在建築設計方面的才華。阿焱年紀輕輕就在建築界闖出響亮名號,完全靠的是個人本事,無關其身後的嚴家勢力。
“我雖也有幾分天賦,但不可諱言,我創立的帝都財團王國,能在幾年時間就展現出如今輝煌光景,也是因我坦蕩借助嚴家的威望,善用身為萬明集團二少爺的權勢。不像阿焱,他生性低調,又愛搞孤僻,一直討厭大眾關注他身為萬明集團老總裁長孫的身分。
“他當初研究所畢業,堅持留在美國創業,隻身投入建築設計,刻意隱瞞自己的家世背景,可他沒多久就贏得國際建築界注目讚賞,甚至還被封為‘東方高第’,他的驚人成就,令我爸、大哥和嚴家人都只能讚歎。
“三年前,他的身分被媒體挖出,大肆報導,一夕間被東西方更多鎂光燈追逐的他,不堪其擾,因此投入國際志工營,跑去非洲大半年,在落後村落替人免費蓋房子,直到追逐他的狗仔媒體熱潮散了,他才回到美國,繼續當個孤僻的天才建築師。”嚴世爵娓娓道來,回想起侄子的行徑,不覺莞爾。
“所以,總裁其實希望嚴焱替帝都飯店設計藍圖,但認為他一定會拒絕,才沒列入考慮人選?”聽完嚴世爵一席話,季曼凝對嚴焱多了一分瞭解,於是換個角度推敲。
“阿焱不願替我設計飯店藍圖,並非顧忌與我牽扯上,會被再度大肆張揚他是嚴家嫡長孫的身分,而是他單純對我這個人很有意見。
“就因清楚他的個性和想法,我才放棄找他設計紐約飯店。現在,難得有個籌碼,可以跟他談交換條件。我要把預定在芝加哥興建的第二間帝都飯店,掛上嚴焱建築師的名。”嚴世爵俊唇高揚,非常期待嚴焱的設計。
“那飯店原本不是要委由日本建築師橋本,承攬內外部設計?”季曼凝訝異他突來的變動。
這件事在兩個月前已做下決定,也早與橋本建築師簽定合作合約,總裁向來不會對既定決策草率變卦,那是否意味著他無比看重嚴焱的才能,一旦他願意替帝都飯店設計藍圖,總裁甚至不惜違約。
帝都財團在第一間紐約飯店開幕後,其規劃在全美的幾間連鎖飯店,也將陸續動工。
每間飯店都慎重挑選東西方不同的名建築師負責設計藍圖,就為讓每間飯店擁有各自特色風貌。
嚴世爵甚至訂下更遠大的目標,兩年後要讓帝都財團旗下的飯店進軍歐洲和亞洲。
“我可沒打算取消與橋本建築師的合作,不過是希望他接手西雅圖飯店的設計,至於芝加哥飯店,我想走新古典中式風格。”嚴世爵一臉認真澄清。
嚴焱擅長將東西方文化巧妙融合運用,創造個性與獨特性。原本,他還頗遺憾第一間飯店沒能委由侄子做設計,但若第二間飯店能掛上嚴焱的名,他也會非常欣慰感動。
“就由你負責跟阿焱做接洽,近日先約個時間,帶他去芝加哥飯店預定地,探勘一下環境,之後再與他詳談細節。”嚴世爵將這重要大事交給她全權負責,若由他出面,叔侄倆肯定難以好好談正事。
“沒問題。”季曼凝立刻接下新差事。
她又看上司一眼,回想著什麼,紅唇不由得彎起笑意。
“想到什麼好笑的事?”嚴世爵狐疑問道。
“我是不清楚嚴焱與你之間的嫌隙,但我現在可以肯定,你不是看他不順眼。相反地,你不僅愛他的才華,也是疼愛他的。只不過,你又喜歡故意戲弄他,似乎惹毛他,你會覺得很高興?”季曼凝說得興味。
先前,她僅略知一點嚴焱建築師的事,傳言他行事低調,寡言冷酷,但她今日兩度見他與嚴世爵交談情景,他顯然容易惱怒,輕易就暴走,完全不似什麼性格淡漠,又內斂拘謹的男人。
或者說,嚴焱在面對嚴世爵時,才會表現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聞言,嚴世爵哈哈大笑。“你完全說對了,不愧是我最聰慧的機要秘書。”
“撇除阿焱因故對我有心結,我也認為他太過壓抑、不苟言笑,又總一副面癱樣,每每看到他,就故意要挑釁一下,逗得他展露情緒才行。”他笑笑地坦言。
“你這麼做,不是讓他對你更不滿,你們的關係又怎麼能得到改善?”季曼凝提出矛盾處,心下覺得上司頗幼稚!
“我不認為我跟他關係不好。這是我們的相處之道。”嚴世爵輕聳肩。
他是想過有朝一日能化開侄子對他的心結,但那件事至今仍沒解決方法。
“我很好奇,你似乎也對那把漢代匕首興致濃厚?下班後還特地跑來這裡,就為了再看那把匕首。你跟阿焱是不是有戲?”他嗅出一抹值得關注的味道。
“什麼?”季曼凝先是一愣,忙搖頭否認。“我是剛好遇到嚴焱,我跟他真的不認識。”
“我當然知道你們先前不認識,但兩個過去對古物都沒興趣的人,忽地同時對一把古匕首在意,想來就令人特別玩味。”嚴世爵忍俊不禁。
嚴焱自那件事後,完全不再交女友,季曼凝則是只跟工作談戀愛的冰山美人,這兩人卻同時鍾情一把古匕首,若他們有機會碰在一起,會不會有發生火花的奇跡?
“總裁大人,你今晚是不是沒人陪,太空虛寂寞了?”季曼凝忍不住白他一眼,調侃。
他竟想撮合她跟嚴焱,想打探他們八卦,未免怪異。
“嘖,我是誰?怎麼可能沒人陪。是我今晚想圖個清靜,才謝絕女伴侍寢。要不,你陪我上樓,試試這裡的總統套房,夠不夠舒適?”嚴世爵朝她眨眨眼放電。
“總裁大人,你這是性騷擾。”季曼凝完全漠視他刻意放的百萬伏特電力,冷冷回應。
“我剛才只是一時瞎扯。你連我的魅力都無感,怎可能對阿焱那塊木頭燃出什麼火花?純屬玩笑,OK!你只要替我談妥飯店設計藍圖我就感激萬分。”嚴世爵收起玩心,一臉正色強調。
隔兩日,季曼凝與嚴焱約定時間,各自搭飛機前往芝加哥,再搭車到飯店預定地會合,一起勘察。
這裡原是一處大賣場,因生意不佳而轉售,由帝都財團購買後,將地上舊建物拆除,即將蓋為飯店。
嚴世爵選擇這裡做為帝都連鎖飯店的第二間飯店用地,自是考慮過其地理環境優勢及交通便利性,加上又位於熱鬧的市區。
嚴焱在規劃一棟建築設計圖,未必要親自到預定地現場勘察,但若時間允許,且距離不算太遠,他會希望實地走一趟,也能確認四周環境,更利於做設計發想。
季曼凝早幾分鐘到達目的地,片刻,她看見一部計程車停下,嚴焱推開車門下車,朝她走來。
他穿著簡單輕便,墨藍色襯衫搭直筒牛仔褲、運動鞋,襯衫下襬沒紮進褲頭,有一分隨興不羈,他一頭長髮,仍一絲不苟紮在後頸。
很少有男性留這麼長的發,在他身上卻不突兀,反倒增添一抹特殊味道,彷佛有股神秘的魅力。
當他朝她邁步走來,感覺英氣勃發,神色威嚴和冷峻,教她的心無端怔忡。
“來工地還穿高跟鞋?”嚴焱一走近她,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對她的穿著有意見,她雖改穿褲裝,卻是一身白衣白褲,腳下仍踩著細跟高跟鞋,完全不適合出入這裡。
可其實他只是就事論事,並非刻意針對她,甚至方才他一下車,看見不遠處她的蹤影,心口竟又不由得一怦跳。
“我就是上山下海,也照樣穿高跟鞋,沒什麼不妥。”季曼凝不以為意。
除了居家拖鞋,或偶爾上健身房運動,她不會穿平底鞋。
而且這裡也不太算是工地,做為量販店的兩層樓大型建築物,差不多已夷為平地,旁邊一座七層樓的立體停車場,則會在幾日後摧毀鏟平。
嚴焱先向在場人員要了兩頂工地安全帽,一頂遞給她。
“不需要安全帽啦!”她搖搖頭。
“這裡都圍上施工封鎖線,就有安全上的潛藏危機,戴著才能進入。”嚴焱強調,又看她的穿著一眼,補充道:“白色帽子,剛好跟你的白色套裝搭配,不會太難看。”
他以為她不想戴工地帽,是顧慮美觀考慮,她看起來就是很注重品味的女性。
聞言,季曼凝先是怔了下,隨即噗哧一笑,接過帽子同時,調侃道:“總裁說你寡言、不苟言笑,原來還是會開玩笑。”
她的話,教嚴焱怔愕了下。
他確實在面對陌生人時顯得格外沉默,雖說她不算完全陌生,但先前也才短暫見過兩次面,然而今天再遇見她,他自然就跟她交談起來,完全沒戴上一張冷漠面具。
此刻,見她麗顏綻放一抹笑靨,他心口竟不由得一悸,那感覺頗陌生且怪異。
稍後,兩人逛一圈地面空間,他打算到立體停車場頂樓。
“那電梯還能使用吧?”他詢問現場負責人,對方表示可以。
“為什麼要到停車場頂樓?”季曼凝不解。
“先從這裡的高處看一下周圍的建築物,之後去那棟大樓的頂樓,再朝這方觀望。”他比了比附近一棟最高建築物。
這裡的立體停車場僅七樓高度,而將來預計興建的飯店,地面樓高將達十七樓。由高處觀景,感受不同,在他要做高樓規劃時,更要考慮周遭的高樓大廈,避免影響日照。
她聽了理由,點點頭,隨即跟他走往廢棄停車場。
兩人走到一樓電梯處,他按下按鈕,電梯門開啟。
他先踏入電梯,她尾隨在後踏入,電梯門要關上那霎,忽地震動。
她嚇一跳,不覺往後一退,高跟鞋鞋跟竟卡在電梯門縫中。
他見狀,忙按住開門鍵,“別緊張,電梯只是老舊才晃動,不會突然下墜。”
他安撫她,邊等著她將細鞋跟拔出門縫。
“我不緊張了,但鞋跟卡住拔不出來。”她麗顏窘迫,一再扭動右腳,鞋跟還是與門縫卡得緊密。
“你按住開門鈕,我看看。”嚴焱彎身向她,一手握住她腳下,試圖替她將鞋跟拉出門縫。“先把高跟鞋脫下。”他蹲下身,直接替她脫下高跟鞋,稍轉個角度,才將與門縫卡死的細鞋跟拉出來。
她低下頭,看著他為她解困,方才他替她脫下鞋,現在又替她將鞋子穿上。
當他大掌握住她的腳踝,她心口不由得一跳,有些尷尬不自在,卻又靜默的讓他為她穿上高跟鞋。
“沒事了。以後到施工或廢棄的地方,別再穿高跟鞋。”他抬眼看她,對她再次提醒。
“謝謝。”她微微一笑,向他道謝。“你不像總裁所言冷漠、愛裝酷,其實溫柔體貼。”她直言稱讚。
他不免詫異,也意外自己方才對她自然而為的舉動,那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如果換做別的女人,他絕不可能這麼做。
他是怎麼了?
“別用嚴世爵的觀點套在我身上。”他俊容一繃,因她再次提起嚴世爵,微惱。
儘管他面露一抹惱意,她卻莞爾輕笑,想到總裁提起他的一些事,感覺外表大男人的他,內心有些孩子氣。
“你跟總裁究竟有什麼過節?”她忍不住打探,因總裁遲遲沒提起他因何事與他產生心結,可是……她問完之後不禁一愣,她一向不會探問旁人的個人私事,何況是不算認識的他,但她卻不自覺提問了。
他神色又一沉,悶聲道:“我不想談嚴世爵。”
“OK,那就不談。”季曼凝輕聳肩,無意追問到底。
電梯直達七樓,兩人步出電梯,嚴焱朝一方走去,靠近一面水泥圍牆,眺望四周,又俯視下方景象。
“咦,這裡怎麼會有風箏?”季曼凝發現水泥圍牆內側角落,竟有一隻風箏,感到意外。
她不禁走過去,彎身撿起。
“看起來還算新,應該掉在這裡沒多久時間。”她拿起仍系著線的風箏,稍微拍掉上面些許灰塵。
“是燕子風箏,上面彩繪的花紋鮮豔古典,真漂亮。”她雙手攤開風箏,不由得欣賞起來,能在這裡看到中式風箏,更顯稀奇。
“你喜歡風箏?”一旁的嚴焱見狀,問道。
當他看見她撿起風箏審視時,腦中閃過一抹模糊畫面,教他很想捕捉那影像。
“小時候喜歡放風箏,看到這個很懷念呢!在這裡倒是很少看到有人放風箏。”她記不得已多少年不曾看過風箏了。“你呢?小時候也常放過風箏吧?”她自然問道,不覺又問起他個人的事。
“不。”他否認,腦中又浮現一些影像,教他怔了下。
他的童年並未玩過這項遊戲,成年後更不可能接觸,但為何他腦中會浮現做風箏和放風箏的畫面?
一認真回想,那些影像變得更清晰,感覺很真實……
是夢境!
他恍然大悟,是那個宛如連續劇的古代夢境片段——
夢中,嚴焱將軍拿毛筆在棉紙上認真繪圖,裁切形狀,接著又用隨身匕首削幾根細長竹片,親手糊制紙鳶。
他將生平親手製作的第一隻紙鳶,送給朝顏……
“將軍,你瞧,你送我的燕子紙鳶,飛得好高好高……”朝顏一手拉著棉線,仰臉望著已飄入雲端的紙鳶,又轉臉朝站在一旁的嚴焱將軍,開心地說。
“幸好,飛得起來,沒丟我的臉。”嚴焱將軍神色溫潤,朝她回以一抹笑意。
唯有她,能讓他卸下嚴肅面具;唯有她,讓他想待她好,想看到她更多甜美笑靨……
“嚴先生?”季曼凝又叫喚他一聲,抬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奇怪他忽地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嗯?”嚴焱回過神,一雙黑眸不禁瞅著她。
前一刻,他竟與夢中的嚴焱將軍融為一體,清清楚楚他的想法和感受。
而那一段夢境,已是嚴焱將軍與朝顏兩人相識一段時日,他對善良可人的朝顏,萌生情愫,毫不在意她僅是個丫鬟。
嚴焱將軍對朝顏,比對麗兒表妹還親切,甚至認為身為丫鬟的她,反倒比是千金小姐的麗兒,更知書達禮,擁有才華。
“想什麼想得出神?突然有設計靈感?”季曼凝又問。
方才,他的表情和眼神都很怪異,該不會忽地靈感上身,對外界的聲音影像完全無視?
“沒什麼。”嚴焱淡應,不可能跟她提及那怪夢。
只不過,方才思緒回神那霎,他又一次將她與夢中面貌模糊的朝顏,重迭在一起。
他看不清夢中那張臉容,卻能得知她的喜怒哀樂,隱隱感覺是位秀麗的女子。
“這個看起來沒壞,不知還能不能飛?”季曼凝不由得又看著拿在手上的風箏。
“試試看。”嚴焱脫口道。心下竟想看她放風箏,想看這只燕子風箏飛翔的畫面。
“欸?”他的提議,教季曼凝微訝。“這年紀還放風箏,怪彆扭的。”她有些尷尬地笑說。認為這是屬於小孩的遊戲。
“大人放風箏也很尋常。”嚴焱一臉認真強調,但在這之前,他也認為這是只屬於小孩的遊戲。
童年的他沒機會接觸,長大成人後,更不可能會想去接觸這玩意,可現在,他莫名想嘗試放這只風箏,或者說,他更想看它藉她的手緩緩飄飛入雲端。
“這纏在風箏上的線不夠長。”對於他的提議,她雖覺怪異,卻沒完全反對。
只不過,這只風箏應是斷了線而被遺落,系在上頭的線長僅剩約三公尺,真要放,也飛不高。
“那就去買一卷釣魚線替代。”他直接說道。臨時要找到賣風箏線的商店很難,附近倒是有釣魚用品店。
她頗意外他真的積極想放風箏,先前他還表示小時候並未放過風箏。
難不成……外表看似成熟深沉的他,內心其實童心未泯?
她不免莞爾,不禁順從他的要求,稍後買了一卷釣魚線,在就近的公園綠地放起風箏。
對於這脫軌行為,她該覺荒唐,卻又不認為兩個大人一起放風箏,是什麼丟臉幼稚的事。
甚至,她覺得這情景,不是那麼陌生突兀,竟有點似曾相識?
嚴焱仰頭,望著飄飛向天際的燕子風箏,思緒再度跟著飄飛遙遠……
他不禁也注目著認真放風箏的她——她仰高臉,一邊放手中的線,目光邊追逐著愈飛愈高的風箏去向。
她麗容流露出自然輕鬆的甜甜笑靨。
他對她,竟覺有抹熟悉……他心湖不由得輕輕蕩漾。
“阿姨,你的風箏好漂亮,哪裡買的?”一個約莫八、九歲的金髮小女孩走近她,仰頭比了比高飛的燕子風箏,用英文問道。
帶小女孩來公園玩耍的母親,也過來向她詢問,因孩子在前一刻看見飛上天空的燕子風箏,便充滿興趣,吵著想買一隻相同的風箏。
“這風箏是撿到的,送給你玩好不好?”季曼凝微彎低身子,神情柔和地向小女孩說道。她雖也覺這只中國風古典風箏很漂亮,但應該不會有閒暇再放風箏,送給喜愛它的小孩,更為適當。
“真的嗎?”小女孩張大一雙藍眸,非常驚喜。
“來,這線交給你,要拿好喔!否則燕子會飛走。”季曼凝聲音輕柔,笑盈盈地將手握的釣魚線軸交給孩子。
一旁的母親忙向她道謝,也要孩子向她好好道謝。
小女孩非常開心地給她一個燦爛笑容,她亦欣慰地笑著。
站在她身側,不發一語,觀看她與小女孩互動的嚴焱,因她臉上一再泛出的柔和笑靨,心口無端失序跳動。
當小女孩拉著風箏線,與母親走向另一個方向,他這才開口探問:“我以為,你很喜歡那只風箏。不會不舍?”雖在美國,但他跟她交談時,習慣使用中文。
“喜歡是喜歡,懷念一下童年,有放過就滿足了。給小孩玩,它才更有機會飛上天空,自由自在。”她微微一笑,又道:“那風箏原本就是撿來的,轉送他人,沒什麼捨不得。”
“如果是我送的風箏,你就會留下收藏?”他不自覺脫口問道。只因夢中,朝顏無比珍惜嚴焱將軍送的風箏。
但一問出口,他不免怔了下。他怎麼會橫生送她風箏的突兀念頭?
“呃?”季曼凝抬眼看他,一愣,面露一抹懷疑。“你要送我風箏?”
“沒、沒有。”嚴焱俊容微窘,尷尬否認。“要回紐約了吧?一起去機場。”他有些面無表情地提議。
雖說他要返回費城,兩人搭的班機不同,但可共乘計程車前往機場。
他不由得想跟她多相處片刻,納悶她為何會讓他一再想起夢境,而她的笑顏,也令他泛起異樣感受。
“你先走吧!我晚上才離開,下午跟這裡一位元客戶約談事情。”她抬手看下腕表,距離與人約定的時間已差不多。
她向他取回前一刻為放風箏,他代她拎著的手提包。
這時,手提包內傳來手機鈴聲,她忙拿出手機接聽,隨即以一串流利的西班牙語跟對方交談,她的表情變得幹練,說話語氣專業、俐落,甚至帶著一股強勢。
一瞬間,她化身為商場女強人,與前一刻她跟小女孩輕聲細語交談的樣子截然不同。
她望一眼還站在一旁的嚴焱,對他揚個手,表示道別,隨即匆匆朝就近一張公園長椅走去,在講手機同時,又從手提包拿出平板電腦,點開資料,邊跟手機那端的人繼續交談。
嚴焱見狀,只能轉身,雙手插褲袋,從容離去。
他不由得又仰頭,望向蔚藍天空,追逐那仍自在翱翔的燕子風箏,心緒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