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一頭的馬車上,軒轅祁雖然高燒剛退,但已然元氣大傷,一直到手下將他送進馬車裡,他才露出疲態,閉眼睡了過去。
這時車廂內出現一團黑霧,何關邪魅的眼眸正隔空盯住軒轅祁,突然,黑霧分出一部分,詭異地穿過他的鼻息,讓原本睡著的軒轅祁突然驚醒過來。
他擰眉,沉聲喝令。「來人!」
騎馬跟在馬車旁的郭勇立刻策馬靠近車窗。「大人有何吩咐?」
「叫小安那小子過來。」
郭勇愣住,軒轅祁也立即察覺了,沉聲問:「那小子呢?」
「呃……那小子……」
軒轅祁的目光像要殺人似的瞪著郭勇。「拿著我的令牌去找你們過來的那小子呢?」
郭勇不由得心頭一顫,忙拱手告罪。「卑職立刻去把那小子帶過來。」說完便急急將馬頭一轉,往回奔去。
郭勇不是沒看到小子,但他以為統領大人不打算帶那小子走,便將小子拋下了,誰知道那小子如此得大人的眼緣,居然要他跟著,這還是郭勇第一次看到大人為了一個髒小子如此火大。
安玲瓏呆望著簪子,怎麼喚,何關都沒回應,她沉默地將簪子收起來,仰望著天空。
一種說不出的孤寂縈繞在心中,她不想被這種落寞打敗,不想承認若是連何關都走了,她會有多失望。
罷了,當初沒有眼妖,她不也是一個人堅強的走過來了?沒了軒轅祁,沒了何關,她就靠自己,只要不放棄,總能找到機會的。
她因為疲憊,本就走不快,本想找個地方再好好休息一會兒,卻聽到那去而復返的馬蹄聲。
她回頭,不由得呆愣住。只見郭勇策馬而來,沒有停下馬,直接伸手撈起她,將她帶上馬,又朝軒轅祁的馬車奔回去。
「大人,小子帶來了。」
「讓他進來。」
郭勇一愣,這小子又髒又臭,怎能弄污大人的馬車?
「還杵著做什麼?」
「是,大人。」郭勇忙不迭的把小子推上馬車。
安玲瓏像個包袱似的被人推進車廂裡,一進了馬車,便看到坐在位子上的軒轅祁,他也正盯著她,看起來臉色很不好。
安玲瓏突然福至心靈,立即跪在他身前輕問:「大人可要喝點水?」
軒轅祁沒說話,但也沒反對,安玲瓏認為他是許了,立刻去找外頭的侍衛拿了一壺水,又要了乾淨的布。
她喂他喝水,然後將布浸濕,替他擦拭額上的細汗,這時候軒轅祁的鼻子裡冒出了黑霧,讓她一愣。她看到那黑霧飄到車廂上頭的角落,何關帶笑的眼正閃著妖異的光芒,瞇出了狐狸般的笑意。
原來,何關沒有拋下她,而是為了幫她,讓軒轅祁找人帶她回來。她頓了下,接著便又假裝沒事似的繼續為軒轅祁輕輕擦拭細汗,此時心情卻無比的輕鬆。
軒轅祁喝完水,加上額上細汗被擦去後,果然覺得舒服多了,便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安玲瓏見他睡著了,暗暗鬆了口氣。她坐在車廂地上,背靠著車壁,這幾晚為了照顧軒轅祁,晚上根本睡得不多,早累癱了,現在總算可以閉上眼好好的休息。
* * *
馬車在行駛了半日之後,終於到達京城。
安玲瓏睜開眼,微微掀開窗簾,從細縫看出去,領頭的督衛至向城門侍衛秀出令牌,侍衛立刻恭敬地放行。
當初受到梅大哥的暗助,她逃出京城,躲在京外的奴隸營,現在她終於回來了。
安玲瓏悄悄緊握拳頭,看著外頭那熟悉的景物,車來人往,京城的繁華對照出安家的荒涼,不免又勾起了她的回憶。
幾個月前,她還是安家小姐時,也像街上那些貴女一般,曾經坐在自家馬車裡和娘親及姊姊們說笑,或是由奶娘僕廝暗著去逛書肆鋪子。
那段看似平凡的時光,卻已是她奢求不到的光景,如今她只能躲在馬車裡,謹小慎微地當一個奴隸,而這還是幸運的,不像她爹還在京城牢獄裡受苦,娘親和兄弟姊妹們也不知淪落到何處為奴僕了。
她無聲嘆了口氣,卻在回頭時,驚見軒轅祁正盯著她。
她趕忙垂頭伏跪。「主人您醒了?可要喝點水?」她雖然低著頭,卻感受到上頭那道打量的目光依然銳利。
軒轅祁沒回答她,卻突然問了一句。「京城裡可還有你的家人?」
「回主人,小的是黎州草山縣人,家中父母皆亡,只有小的一人,並無兄弟姊妹。」
黎州位於大齊國南邊邊陲地帶,草山縣是個再偏僻不過的小地方了,山高地遠,編這個身份是最安全的,軒轅祁若要查,也查不出什麼來。
不過她也不怕他查,這一來一回耗費的時日甚久,那時她早離開了。
「黎州的草山縣?本官倒是未曾聽聞。」
「稟大人,草山縣多山,那兒的居民大多是靠打獵或是上山採摘草藥,進城換賃為生,小的便是在那兒習得辨識草藥,跟著一位家鄉的老大夫學習醫術的。」這藉口正好圓了她會點醫術的事,免得他又問自己是跟哪一位大夫學的。
軒轅祁只是打量她,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吐出一個字。「水。」
安玲瓏暗鬆了口氣,立刻恭敬地為他倒了杯水,接著便安靜的待在車廂角落裡,依然垂頭跪著。
過了一會兒,感受到那逼人的視線消失,她悄悄抬起頭,見他正閉目養神,她收回視線,再也不看向車窗外。
馬車直接駛入左督衛府,軒轅祁被手下們扶進主院的臥房,安玲瓏則默默的跟在侍衛後面。
郭勇有了之前的經驗,不敢隨便趕他走,又拿不準大人對這個奴隸是什麼態度,所以便留小子待在屋外階下的院子裡。
不一會兒,幾人簇擁著一名中年男子過來,一見到那人,安玲瓏不由得一頓。
她認得這個人,他是梅太醫,梅容軒的爹。
她只瞄了一眼,便很快低下頭。梅太醫自然認不出她現在的樣子,她也不擔心,果然見他連看都沒看,直接經過她面前,勿勿進了屋。
太醫專為皇家人看診,就算是大官權臣,想動用太醫,也得經過皇家的同意;軒轅祁只是四品武官,卻能請來梅太醫,可見其手段。
見到梅太醫,安玲瓏不由得想到梅容軒。自從梅大哥助她逃出京城後,兩人便斷了聯繫,她一直躲在奴隸營,也沒機會聯絡梅大哥,如今她終於回到京城了,得找個機會想辦法聯絡他。
她正在思忖之際,郭勇大步跨出屋外。「小子進屋來,大人喚你。」
安玲瓏連忙收斂心神,卑躬屈膝的進屋,來到軒轅祁面前,伏跪在地。「主人。」
軒轅祁冷漠的目光瞟了小安一眼,對梅太醫說道:「療傷期間,由他來服侍我。」
梅太醫頗為意外。軒轅大人不要他安排的藥僕來伺候,卻指名要這個小子?「大人的傷勢,需要懂醫藥的人來服侍才妥當。」梅太醫面有難色。
「他懂,交代給他。」
梅太醫愣住,再度意外地瞥向跪在地上的小子一眼,有些不信,還想再試著說服軒轅祁,可一對上他凌厲的目光,立刻打了退堂鼓。
「老夫明白了。」梅太醫拱手,這才對安玲瓏吩咐。「小子你——」
他緊擰眉頭,把安玲瓏上下看了看,立即對身邊的藥僕吩咐。「把這小子帶去澡堂用藥浴淨身,洗乾淨了再帶過來。」
一旁的藥僕上前領命,朝安玲瓏招手。「跟我走。」
安玲瓏站起身,跟著藥僕走出屋子,待沒人注意時,她唇角勾起了得逞的弧度。有了軒轅祁的一句話,她不會被趕走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地,誰會想得到她安玲瓏就躲在左統領大人的眼皮子底下。
有多久沒洗澡了?她不知道。
在奴隸營裡,好幾個月不洗澡是很正常的,這讓她躲過與一堆男人們共浴的難關。現在才剛入春,天氣仍是涼的,她原本打算等過了風頭,趁天氣回暖時就離開奴隸營的,只不過後來一場獵殺,讓她將離開的計劃提前了。
有澡可以冼,她當然不會拒絕,只不過在脫衣之前,她猶豫了下。雖然她找地方解手時,眼妖都會消失,但現在可是全身要脫光的。
「喂,我要更衣了,你可別偷看哪。」她對著簪子小聲道。
「嘖,你吃的是什麼鬼藥?該凸的地方沒凸,該翹的地方沒翹,身板完全不像個女子,本公子還怕看了傷眼呢。」
妖魅的雙眼沒有出現,但聲音卻傳進她的耳裡,語氣還帶著不屑。「世間絕色,本公子早就看遍了,除了皮相不同,都是一樣的。」
安玲瓏低頭看自己的平胸。為了扮成男人,她不惜向梅容軒討來秘藥,讓自己停止發育,也停了月事。
梅大哥說過,那秘藥雖有效,服用卻不可超過一年,一年後必須停藥,否則將造成一輩子的傷害;他還叮嚀她一年之內要找他調養身子,才能恢復少女的身段。
如果眼妖要看,她是怎麼防也防不住的,反正她也不當眼妖是人,就是一隻妖怪罷了。
她在浴房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因為要去服侍軒轅祁,身上不能有異味,所以藥僕提供的皂角摻了草藥,而她原來骯髒破爛的衣物也已經被丟棄,取代的是乾淨的小廝衣衫。
她換上衣服,打理乾淨出來後便被人領回去,當她出現在屋子時,眾人不由得一愣。
郭勇更是毫不遮掩的上下打量小子,一手摸著下巴說:「真看不出來哪,原來你這小子生得還挺人模人樣的。」
也難怪郭勇驚訝,因為安玲瓏原本就是個小美人,當奴隸時,她故意把自己弄得又髒又醜,避免讓人注意,而現在冼去一身髒污後,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斯文秀氣的少年。
其實若將藥水浸染的暗褐膚色冼去,她會更漂亮些,但她現在是男子,保留褐色的肌膚才像個少年;況且太漂亮是會招禍的,她可聽過有些俊美的男奴下場凄慘,被有斷袖之癖的權貴當成了禁臠,她主要的目的只是讓軒轅祁看自己順眼就好。
她低著頭,感受到軒轅祁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便又收回目光。
梅太醫倒是沒怎麼去打量她,更遑論認出她來,見小子把自己打理乾淨了,便命令道:「小子過來。」
「是。」她恭敬地上前,立刻聞到血腥味,抬頭瞧了一眼,原來梅太醫正將軒轅祁傷口上的腐肉刮除。
她想起梅大哥曾說,若要傷口癒合得快,除了要清冼傷口,還得將腐肉刮除才行。
梅太醫將已經壞死的肉刮掉,又費了一番功夫為軒轅祁重新縫合傷口。這回多虧軒轅祁一受傷就立刻封住自己的穴位,才沒讓毒性擴散。
「大人萬幸,這一刀雖深,卻剛好避過重要的位置,沒有傷到內臟,否則就算老夫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您呀,把——」梅太醫正要說把那個白色藥瓶拿過來,卻見那小子早已把藥瓶奉上,正是他要的消炎藥。
梅太醫看了小子一眼,心想這小子倒是伶俐,又長得頗為順眼,難怪大人不要藥僕,指名要他。
梅太醫接過藥瓶,灑在軒轅祁的傷口上,待處理完後,他又命令小子把器具拿去,全部放進鍋子裡用熱水煮沸。
待安玲瓏領命而去,梅太醫回頭對軒轅祁道:「這小子挺不錯,見血見肉的也面不改色,反應也快,難怪大人想用他。」
軒轅祁只是淡淡地回道:「一個奴隸罷了。」
「奴隸?」梅太醫頗為意外,但隨即想到什麼,便也明白了。「這奴隸怕是出身好人家的少爺,不知因何獲罪而被貶為奴隸。」
梅太醫聯想到安家,多少感到不勝唏噓。
當初安家三姑娘安玲瓏死訊傳來時,他還擔心自家兒子聽到惡耗會受不了,幸虧只是傷心而已,他怕兒子想不開,也就暫時不逼他成親,想說過幾年再說。
梅太醫只是隨意一說,但聽在軒轅祁耳中,卻聽出了另一種意味。
「喔?梅太醫覺得,他是好人家的少爺?」
「是啊,那小子收拾醫具的手法,必是經過正規訓練的,不像一般江湖郎中那般粗糙。」
梅太醫長年給皇上、王爺和后妃看診,侍醫皇家時,張羅的醫具和看診時的規矩必然萬分講究,梅容軒跟著父親習醫,自然也承襲這一套,在教安玲瓏一些醫理和醫術時,也順道將規矩教給了她。
安玲瓏若此刻還在一旁,聽到梅太醫說的話,必會冒出冷汗來,她絕對沒想到自己無心的習慣會被梅太醫看出來,還說給軒轅祁聽。
軒轅祁聽罷,沒有說什麼,精銳的長眸卻瞇出一抹玩味。
小子說自己來自窮鄉僻壤的草山縣時,他便不大相信,果然有異,得派人仔細查一查。
梅太醫將藥方寫好,遞給大人,軒轅祁連看都沒看,直接命梅太醫把藥方交給小安,讓小安來服侍他。
有了左統領大人的親口交代,為他熬煮湯藥和近身服侍的責任便落在安玲瓏身上,即使她地位卑微,府裡卻無人敢刁難她,大家都知道這是大人親自帶回來的奴隸,且頗為看重。
「嘖嘖嘖,他若知道你是女的,肯定會收了你。」
俊逸邪魅的妖眼又在她身邊飄來飄去,與她說笑,而安玲瓏早習慣了何關葷素不忌的說話方式,她只是安靜地打理府中大管事暫時為她準備的下人房。
「長得俊又位高權重,重要的是尚未娶妻,可是個巴結的好對象哪!不如這樣好了,你就假裝去河邊沐浴,我把他引來,不小心讓他看見了,憑你的資色,一定可以成為他的寵奴。」
安玲瓏沒理會他,拿掃帚清掃屋裡的灰塵,而眼妖似乎也不因她的置之不理而停止說話。「若讓他知道你是他未過門的未婚妻,說不定他會一時心軟收了你。」
安玲瓏還是不吭聲,不管眼妖說什麼,她就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奴隸,在幫主人幹活。
突然,她的掃帚使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固定住似的,她擰眉,這才抬起眼來。
「以美色事人,說不定你的抄家之仇就可以報了,你覺得如何?」何關邪魅的俊眼靠近,佔滿了整個畫面,看來是不得到安玲瓏的回應便不死心。
安玲瓏索性放下手邊的活兒,對何關笑道:「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是有關你的事,想不想聽聽?」
那雙眼多了抹妖異的狐媚。「喔?本公子倒是好奇,願聞其詳。」
「我猜,你因為某種原因,必須附身在簪子上,而我的血沾到簪子,所以讓我們兩個有了某種連繫,比如說讓我看見你、聽到你,對吧?」
何關瞇了瞇眼,沒說對,卻也沒否認,安玲瓏心想那就是自己猜對了。
「你跟著我,是因為你被困在簪子裡,無法自由行動,而我卻能帶著你到處走,所以你不得不跟著我,是嗎?」
那雙邪魅的眼閃過一抹詭譎的亮芒,笑道:「你果然很聰明。」
「那麼讓我再猜猜。你總說要幫我完成心願,我想,這是因為你必須透過助我達成目的,你才能從中得到你要的,因為這是血誓的條件,對吧?」
何關沒回答,只是依然盯住她。
「我最後再猜,你想得到的,或許是……自由?」
何關依然沒出聲,但是從他妖異詭亮的眼神裡,她覺得自己讀出了一抹異樣壓抑的情緒,尤其當她提到「自由」兩個字的時候,她感覺到何關目光裡的波動。「我猜對了,是吧?」
何關的回答是冷哼一聲。
安玲瓏覺得自己掌握住了何關的慾望。師父說過,世人皆有慾望,有慾望便有所求。
「你求的是自由,很好,我也是,既然咱們求的是一樣的,你就快快助我完成心願吧,別老是說些不著調的話。」
「哼,死丫頭鬼靈精,不跟你廢話了!」何關瞪了她一眼,便化成一團黑霧,跑回簪子裡去,不管安玲瓏如何喚他,竟是不再理會,敢情是生悶氣去了。
安玲瓏自覺冤枉,她不過是希望跟他好好商量,若她心願達成,他便也自由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他怎麼鬧起瞥扭了?
她又對著簪子低聲道:「何關,既然咱們目標相同,都是為了自由,有什麼事,可以一起商量的嘛。」
簪子無動於衷,安玲瓏喚了幾聲不見他回應,也只好隨他去,繼續幹活。這幾日,她安分守己的跟著梅太醫,照梅太醫要求的方式煮藥,按時為軒轅祁侍候湯藥和換藥。
軒轅祁供她吃、供她住,在他的庇護下,她有了最好的藏身之所,並打算在督衛府裡混熟了之後,再想辦法找機會出府,偷偷聯絡梅容軒。
然而,這督衛府比她想像的還要森嚴,出入都得接受盤查,就算是出門採買的僕人也得持出府的令牌,侍衛才會放行。
她好不容易才巴上了廚房負責採買的葉大娘,得了葉大娘的同意,明日出府時會帶著她。
到了隔日,她原本打算將湯藥煎好、伺候完軒轅祁就去找葉大娘,誰知她才出了房門,便對上何關的雙眼,不由得一怔。
何關已有十日沒出現了,安玲瓏一見到他,自是喜上眉梢,她正愁何關不理會她呢。
「你出來得正好,我今日打算出府,你得幫我。」她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時侯還怕被人聽到。
何關卻是妖魅一笑,那雙眼直直盯著她。
一抹詭異的光亮閃過,她突然感到一陣眼花,霎時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人就倒下了。
安玲瓏再度清醒過來時,人已經在床上。
她睜開眼,赫然發現屋子裡有兩個男人,一個是梅太醫,另一人便是軒轅祁。軒轅祁目光如刀,正冷冷盯著她。
安玲瓏被他的目光盯得背脊打了個冷顫,再看向梅太醫那擰眉疏冷的神情,突然心頭一驚。
糟了,梅太醫肯定是把過她的脈了,一把脈,便知她是女子,軒轅祁已知她是女扮男裝。
當下,她立刻下床,朝軒轅祁跪了下去。
「奴兒該死。」
軒轅祁面色陰冷,看著她顫抖的身形,冷漠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你也知道你該死?」
她的頭壓得更低。「大人饒命。」
「這得看你能招出多少,值不值得我饒你一命。」
冷然的語氣殺機十足,他已把她當成了別有居心接近他的人,又想到他才剛經歷了一場襲擊,安玲瓏直覺只要自己有任何遲疑,軒轅祁真會殺了她。
不行,她不能讓他把自己當成是別人派來的間諜。
「回大人的話,奴……奴兒……是女子。」
她說了這句話之後,軒轅祁依然冷冷看著她,她暗暗咬牙。看來得把前後原委都招了才能消除他的疑慮。
於是她將自己在奴隸營的事,如何逃離、如何遇上他全說了出來,只除了隱瞞她是安玲瓏的身分。
是留?或殺?她低著頭跪在地上,等待他的決定。
這漫長的等待,時時刻刻都讓人提心吊膽,直到軒轅祁緩緩吐出一句話——「來人,拖出去,殺了。」
她閉上眼,心已冷,終於還是功虧一簀了,她一句話也不求,任由侍衛將她抓起來,押了出去。
好歹她也救過他,但他不看在那份上,依然決定處決她,可見這人的心狠手辣。
她被郭勇和另一名侍衛帶走,他們將她帶到後山,命令她跪在地上。
郭勇的刀子放在她頸上,冷然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她依然低著頭,看似對世間已無留戀,神情漠然。
郭勇見她這模樣,冷哼一聲,將大刀舉起。
「你不說,就去見閻王吧。」
安玲瓏原本是不想說的,但她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對郭勇說道:「這位大哥,咱們打個商量不好?」
郭勇心下冷笑。果然沒人是不怕死的,看來這丫頭是要招了。
軒轅祁命人將小安帶出去後,便在屋中等著,不一會兒,一名手下回來向他稟報。
「大人,郭勇說那女奴提出了要求。」
「說。」
「她說,可不可以不要砍頭,改為刺心臟?」
軒轅祁頓住,擰眉看向來人,沉聲問:「就這樣?」
「是的,她只有這個要求。」
她居然不求饒,真想死?有哪個臨死之人不想辦法求饒,而是要求換個死法?
她可真出乎他意料之外。
打從遇上這小子——不,這個女人,她就一直讓他意外,甚至另眼相看。他知道她還有事瞞他,她該慶幸他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沒用酷刑,而是假裝命人要砍她的頭,好讓她因怕死而吐實,但她沒有,居然要求另一種死法?
軒轅祁百思不得其解,手下還等著大人的吩咐,卻見大人始終凝眉沉思,沒說出決定。
「大人,不如讓屬下以酷刑逼供,不信她不說。」
向來督衛軍抓到可疑的人,若是堅持不招,便動用酷刑,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手下才這麼建議,卻沒想到話一出口,得來的是大人陰鷙怒目的瞪視。
軒轅祁迫人的目光直把手下看得低下頭去,再也不敢亂出主意,心想怪了,大人居然不想用嚴刑拷問?難不成大人對那女奴另眼相看?
這不可能,那女奴只稱得上清秀,若是和京城那些貴女相比,別說相貌了,奴隸的身分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正當手下也百思不得其解時,軒轅祁終於發了話。
「先將她關押起來。」
「是,大人。」
安玲瓏的想法很簡單,眼妖先前讓她起死回生時,她的頭和身體可沒分家。
軒轅祁派人砍她的頭時,她突然想到,萬一頭沒了,眼妖救她會有難度,為了保險起見,她覺得還是換個死法,留個全屍比較可靠。
原本她以為這回死定了,卻沒想到明明下令要殺她的軒轅祁,最後不知何因,只命人把她關進柴房裡,讓她鬆了口氣。
進了柴房後,眼見四下無人,安玲瓏立刻呼喚何關。
「眼妖,出來!」
她一喊,何關立刻就出現了,一雙邪魅的眼異芒閃燦,含笑看著她。
「喲,生氣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何壞我大計!」
她很火大,若非何關弄暈她,她也不會被梅太醫診出是女兒身,讓她好不容易取得軒轅祁些微的信任也就此化為烏有,淪為階下囚。
何關這次沒怪她喊他眼妖,反而笑看她氣憤的怒容,妖眸閃著詭異的光芒,彷彿是璀燦的寶石。
「不識好人心,我這是在幫你。」
「喔?是幫我早死早超生,還是換個地方睡柴房?」她冷笑。
「嘻,小玲瓏還是挺幽默的。」
「回答我!」
「好好好,稍安勿躁,你要知道,洩漏了女兒身的事,不但沒事,反而能助你早日完成心願。」
「你又要說,讓我去勾引軒轅祁,成為他的女人,好說服他幫我救家人?」
「正解。」
安玲瓏被氣笑了,她指著何關道:「枉我當你是朋友,相信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卻沒想到是我高估你了。」
「你不信?」
「當然不信,我告訴你,安家被抄家之前,我就想過這計劃,但是失敗了,因為軒轅祁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若他看得上我,我安家會被抄家?我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會遇上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就自作主張壞我大計的臭妖怪?」
她真是氣瘋了,不管不顧的罵他妖怪,也不怕他是否會惱羞成怒對她不利。
她已經失去太多了,隱忍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有一絲機會,如今卻沒了想頭,心底的失望和挫敗是無法言喻的,眼妖的背叛,讓她向來沉穩的性子難得失控。
面對她的無禮,何關卻沒生氣,反倒饒有興味地欣賞著,似在逗一隻炸毛的小貓咪。
「嘖嘖嘖,瞧你氣的,我還當你沒脾氣呢,現在看起來,果然像個十四歲的小姑娘。」
「你——」安玲瓏指著他,又去插他的眼,但對方是妖,她根本連他一隻眼都碰不到,只好負氣轉身,不想理會他。
「嘻嘻,若本公子說,軒轅祁對你是有興趣的呢?」
安玲瓏氣得肝疼,還是不理他,可惜她雖不理他,但他魅惑的聲音卻如影隨形的在她耳邊。
「他剛才說了要殺你,可他殺了嗎?他若真的懷疑你,為何不嚴刑逼供?倘若不是對你有興趣,以他的為人,你想他用得著這麼麻煩,弄間柴房把你關著,而不是送地牢?你用腦子想想,這可不像左督衛大人的作風哪!」
安玲瓏被他說得一愣,終於轉回頭瞪著他,不禁狐疑。
會嗎?軒轅祁真的對她感興趣?
她忽爾想到什麼,在自己身上看看,然後瞪向他,口氣還是橫的。「我這樣要胸沒胸、要腰沒腰的,膚色又黑,他會瞧得上?」
不是她要懷疑,而是這根本說不通。她還沒吃藥前,原來的美色軒轅祁都看不上了,又怎麼會看上現在的她?難不成那軒轅祁的喜好與眾不同?
何關那雙邪魅的眼眸繞著安玲瓏打轉,還帶出一抹飄渺的黑霧,如同一隻手在挑逗他的小玲瓏。
「小玲瓏哪,你雖聰明伶俐,卻完全不了解男人。這世上有一種男人,他權勢在手,卻不迷戀女色,為何?」
她沒好氣地道:「我怎麼知道!」
何關無視她的氣怒,笑嘻嘻道:「這有兩種原因,一是他已閱歷無數絕色,二是他還沒遇上真教他迷戀的女人,除非那女人對了他的胃口,你覺得自己是哪一種?」
論姿色,安玲瓏知道自己相貌雖美,卻也不是美得讓人驚艷,京城裡有姿色的女子很多,比她美的也不少,難道說她屬於後者?軒轅祁不找曲線玲瓏的女子,偏好她現在這模樣?沒胸沒腰又膚色暗沉的?
「他好我這口?他有怪癖?」這是她的結論,她還是不太相信軒轅祁會看上現在的她。
何關象徵似的搖搖頭,雖然他沒有頭,但仍舊讓人感覺他在搖頭。
「放心吧,他沒怪癖,應該說是胃口與眾不同吧。」說這話時,何關妖異的眼眸往她手腕上看去,小玲瓏手腕上的姻緣紅線原本飄渺清淡,果然在軒轅祁知道她是女子之後,那紅線的顏色轉深了,較先前清晰許多。
這條紅線是凡人的姻緣線,與小玲瓏紅線相連的男人,正是軒轅祁。
安玲瓏皺眉。她是凡人,當然看不到自己手上的紅線,但是何關的話倒是真的讓她再度興起了希望。
「他會關我多久?若他真對我有興趣,我要怎麼做?是不是該主動勾引他?」
當她說出「勾引」二字時,一點害羞也無,就像在說一項任務,就跟她當初想與軒轅祁成親一樣的心態,完全出自利益考量。
「你就安份待在柴房裡吧,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等軒轅祁自己來找你。」不等安玲瓏開口詢問,黑霧一散,何關便消失了。
安玲瓏又開口喚他,但不管她如何叫喚,何關都不弄回應,逼不得已,她只好暫時再次相信何關。畢竟除了等待,她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