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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送行者(長女就是狂之一)》第8章
第七章

  區碧嵐看得出來母親的心已經開始動搖,她那些多年不變的堅持已慢慢的崩塌。

  「娘,您聽聽,連慧凈法師都這麼說呢!」她抓準時機再補一句。

  區太夫人不語,可臉部線條已然柔和。

  周學賢私下進了一批來路不明的稀有布料放在綺麗布莊販賣,這些布織工精細,上頭還交錯著金銀絲線,精繡的花鳥栩栩如生。

  那布料、那織工以及那圖版都不是中原之物,一看便知是外來品。

  「學賢,這是哪兒買來的?」

  「爹,我前天喝茶時遇到三個外地男人,說他們有一批上好的布料,因為急著籌措盤纏回南方,願意低價出售。」他洋洋得意地道:「我跟著他們回到下榻的金風客棧,一看到這批布就立刻決定買下。

  「他們是布商嗎?」周適才問道。

  「他們都是牙行的人,說這批布料也是他們意外買入的。」他話鋒一轉,「總之,我只花了八十兩便買下這些布料了。」

  「是嗎?」周適才摸著那布料,再細看織工及繡工,「看起來絕不止這些價錢。」

 「可不是嗎?」周學賢沾沾自喜,「我請人看過了,那上頭是真的金絲銀絲呀,這些布料絕對值幾百兩。」

  「確實……」周適才也覺得兒子做了一筆穩賺不賠的大買賣,讚賞的道:「這買賣做得好。」

  周學賢一臉自滿,「爹,你早該把一些採購的事情交給我了。」

  「嗯。」周適才點點頭,將手上那沉甸甸的布匹交給夥計放回高價品的貨架上,又問道:「他們還有貨嗎?」

  「我不知道,得問問。他們說還有一些其他的貨品要銷售,會在城裡多待幾日。」

  「原來如此……」

  「爹,您是不是還想跟他們買布?」

  周適才搖搖頭,「這些貨也不是尋常人買得起的,要視銷售狀況而定,不過這樣的供貨線可不能斷了。」

  「爹放心,我會再去拜訪他們的。」

  周學賢自覺幹了一樁天大的買賣,一臉神采飛揚。

* * *

  午夜時分,區得靜的書房外傳來幾聲啾啾鳥叫。

  他放下手中即將閱畢的書冊,勾起一抹微笑,對著窗外問道:「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這時,窗口出現一名俊朗粗獷的黑衣男子,閒適的靠在窗邊,有點玩世不恭的味兒。

  「怎麼知道是我?」黑衣男子問。

  「除了你,還有誰會大半夜不經大門通報直接入侵區府?」區得靜從書案後方站起身,「進來吧。」

  黑衣男子動作俐落,足尖一點,一個輕縱,從窗子跳進書齋裡,他大剌剌的盤腿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最近如何?!」

  「老樣子。」區得靜說。

  「還沒娶第三任妻子?」黑衣男子語帶促狹地問。

  他眉心一皺,「你是特地來消遣我的?」

  「哪是消遺?我這是關心。」黑衣男子臉上帶著孩子氣的笑容。

  區得靜深呼吸一口氣,笑視著他,「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堂堂的侯府世子,到現在還在遊戲人間,不思安定。」

  此黑衣男子正是平康侯府的世子齊浩天,雖是庶出,但極受重用,然而他性好自由,又喜歡結交五湖四海的朋友,總是四處遊歷。

  「我哪裡遊戲人間了?」齊浩天挑挑眉頭,「我現在可是有皇命在身。」

  聞言,區得靜微頓,「噢?」

  「我奉聖上之命,正在追查官吏涉及販賣人口的案子。」他說。

  區得靜神情一凝,轉為嚴肅,「這一、兩年來,在黑市販賣人口的事情層出不窮,確實是該查明。」

  「可不是嗎?!」齊浩天一臉正經地又道:「這些時日我四處明查暗訪,才知道此事的嚴重性,你絕對不信,就連侯府都牽涉其中。」

  區得靜陡地一震,「是哪位侯爺?」

  「事情還不明朗,我也未敢斷言。」證據不足,齊浩天也說得保守。

  「看來這事比想像中嚴重……」

  「確實。」齊浩天一嘆,「查得越深,越教人心驚呀。」

  區得靜凝視著他,眼底有著期望,「聖上將此重任交於你,必是認可你的能力及才智,你一定要將那些惡人揪出來嚴懲。」

  迎上他期許的目光,齊浩天頷首一笑,忽地,他想起一事,順帶提起,「對了,我在葛城遇到了張初張大人。」

  「你是說曾經在三疊關之役帶著三十精兵殺入敵營,身負重傷救回人質七皇子的張督軍張大人?」

  「正是他。」齊浩天抿唇一笑,「那次重傷讓他無法再上戰場殺敵,聖上將他留在京城作為特殊任命。」

  「特殊任命?」區得靜不自覺提高警覺,「所以他此番出京是為了什麼事?」

  「有幾車來自東瀛的貢物遭劫,聖上震怒,便命張大人為特使專責查辦。」齊浩天看著他,「張大人已來到赤石城追查貢物的下落,你人脈廣,這些時日可有來路不明的貨物流通?」

  「這倒是沒發視,不過你這麼一說,我可要警醒點了。」

  翌日一早,區得靜視察綺麗及綺雲兩家布莊,遇到正好又來買腰帶用料的夏就贏。

  「這回買什麼?!」他問。

  「做腰封的布料。」她說,「想找塊有花色的料子。」

  「要我幫你桃嗎?!」他一笑。

  「當然好。」她頷首,「我娘都誇你挑布的眼光好。」

  「我只是見多了。」說著,他便領著她挑選著料子。

  這時,兩人同時發現櫃檯後頭的架上多了幾匹稀有罕見、織工精細、圖版華麗的料子。

  因為從沒見過這般艷麗華美的布匹,區得靜心頭不禁一震,連忙問道:「那些布是誰進的?什麼時候進的?跟誰進的?」

  掌櫃見他神情嚴肅,小心翼翼的回答,「是表少爺進的。」

  「可以給我瞧瞧嗎?」夏就贏問道。

  區得靜微頓,吩咐夥計取下讓她過眼。

  夏就贏看了看那幾匹布,驚訝地道:「這都是稀有的東西呀!」

  區得靜眉心一擰,「你知道?」

  「嗯。」她點頭,「如果我沒看錯,這些應該是西陣織跟友禪染,都是來自日本的好東西,在中原絕不常見。」

  「日本?」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夏就贏想了一下,補充說明,「是東瀛倭國的東西。」

  區得靜一聽,目光一凝,再次確認的問道:「你是說真的?」

  「是啊。」她一臉「我非常確定」的表情瞅著他。

  他想起齊浩天跟他說過特使張初為了那批失竊的貢物已經來到赤石城,若這些布料來自東瀛,極有可能也是遭劫的貢物。

  直覺不對勁,他立刻命令掌櫃跟夥計,「快把布下架收到後面。」

  「爺,這是怎麼回事?!」掌櫃邊急忙收著,邊疑惑的詢問。

  「這些布料有賣出去的了嗎?」區得靜問道。

  「有,已經賣掉三匹了,都是城北溫府的二夫人買去的。」掌櫃回道。

  聞言,區得靜的眉頭緊緊皺起,「不好。」

  「嗯,」夏就贏見他神色凝重,忍不住拉了他的衣袖一下,關心的問道:「怎麼了?」

  他沉聲回道:「這些布來歷不明,弄不好就算不殺頭也恐有牢獄之災。」

  她一驚,「這麼嚴重?那……那趕快把賣掉的布追回來呀!」

  「嗯,我正是這麼想的。」

  「我跟你去!」她堅定地道。

  迎上她毅然的目光,區得靜愣了一下,須臾,他點頭一笑,「走。」

  就這樣,他們立刻趕至溫府求見二夫人,打算以高價買回那三匹布,可是溫二夫人說前天已經把布送到羽裳坊裁製,兩人一聽,又連忙趕了過去。

  然而羽裳坊的老闆早已將布料裁剪好,雖然還未縫製,但衣版都已成型。

  區得靜一見,苦惱不已。

  夏就贏拿起那些料子,細細研究了一下,突然心生一計。

  「有了!」她拍了區得靜一下,臉上竟有著笑容。

  看著她那過分興奮燦爛的笑臉,區得靜有些痴了。  

  「你相信我嗎?」她問。

  「當然。」他不加思過地回道。

  「既然如此,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夏就贏拍拍胸脯,自信滿滿。

  區得靜追問道:「你有什麼想法?」

  「讓我將這幾件半成品改頭換面,華麗變身。」她說。

  他難掩疑惑,「我……不太明白。」

  夏就贏將他拉到一旁,悄聲問道:「這些來自東瀛的布究竟是什麼來歷?!」

  「東瀛向朝廷進貢的朝貢。」

  她一驚,「既然如此,這些布怎麼會在你家布莊裡?!」

  「說來話長,你先說說你有什麼想法。」

  夏就贏點點頭,嚴肅地道:「既是朝貢,應該會有明細列表,例如布有幾匹、刀有幾件之類的吧?」

  「你怎麼知道有刀?!」區得靜盯著她問。

  「我猜的。」她說,「他們的武士刀也是逸品,我想應該有。」

  他一臉驚訝的看著她,「我不知道姑娘如此博學,失敬。」

  「博什麼學?」夏就贏沒好氣的嗔他一眼,接著又把話題帶回正題,「總之,布賣了三匹,就會少三匹,但如果三匹布變成列表上沒有的三件華麗和服外褂,應該可以矇混過去。」

  「和服外褂?你是說……」

  「我會做東瀛的和服外褂。」她說。

  區得靜更吃驚了,「你……」

  「你在區府裡弄個房間給我,我儘快把這些半成品改一改,這期間你該做什麼補救措施就趕緊去做吧!對了,你差個人幫我去跟我娘說一聲,免得我娘和弟弟擔心。」

  他望著她,胸口竄著一股暖意。

  不知為何,他深深的相信著她,確定她能教區家化險為夷,有她做他的後盾,他寬心不少。

  「贏兒,」他輕聲喚道,「有勞你了。」

* * *

  瀟湘苑中,區太夫人一臉驚怒,「竟然有這種事情?」

  她怒瞪著自知犯了大錯而低頭不語的周適才及周學賢父子倆。

  「你們父子真是太糊塗、太荒唐了!」她的口氣極為嚴厲,「竟然私下買進貢品,還光明正大的放在布莊裡賣,這事要是傳出去,區家就算不滿門抄斬、誅連九族,也難逃財產充公或牢獄之災!」

  「娘,他們不是存心的,也是被奸人所騙。」區碧嵐雖知兩人犯了天大的錯誤,可他們畢竟是她的丈夫跟兒子,她實在無法不為他們求情。

  「區家自祖上經商便有明訓,絕不買賣來路不明的物件,難道你們忘了祖訓?」區太夫人惱得一陣暈眩。

  見狀,趙瀞玉急忙上前一扶,勸道:「娘,保重。」

  「保什麼重?」區太夫人怒視著兩人,「區家真讓你們害慘了。」

  「祖母,」區得靜趨前,心平氣和的勸道:「稍安勿躁,事態雖嚴重,但不至於已是絕路。」接著他望向周學賢,目光一凝,「學賢,賣主是誰?」

  周學賢抬起臉,怯儒心虛地回道:「我……我不知道他們的來歷,但他們就住在金風客棧,還說他們手上另有稀有物件要拋售……」

  「他們還在城裡?」

  「是的。」他點頭。

  區得靜稍感放心,「那好,你現在立刻跟我到金風客棧去,切記保持冷靜,千萬別引起他們的懷疑。」

  「靜兒,你打算怎麼做?」區太夫人問道。

  「這事我會處置,祖母暫且不用憂心。」語畢,區得靜抓著周學賢便要離去,走到門口,忽而想起一事,遂停下腳步,「對了,贏兒現在就在靜軒,記得為她送膳送水,但不要去打擾驚動她。」

  區太夫人難以置信,「你是說……」

  「是,就是她。」區得靜目光凝沉的直視著祖母,語氣和緩卻又強勢。「祖母,贏兒她現在正在幫區家遠離這場風暴,希望祖母聽孫兒一次勸,在她走出房門之前,都不要進靜軒一步,也不要試圖或衝動得去干擾她。」說罷,他旋身拉著周學賢走了出去。

  區太夫人一臉錯愕,咀嚼著他剛才的那番話,也回想著他面上的神情,他是那麼的認真、嚴肅且悍然。

  要是以前,她哪裡管得了他說了什麼,必定在他前腳一出瀟湘苑,她便殺到靜軒將那晦星攆走。

  可現在,她還坐在這兒。

  不只因為他的警告,也因為在她知道夏就贏的善舉後,對她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再加上孫子剛才說她正在幫區家遠離風暴,光聽這句話,她便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瀞玉。」她喚了媳婦一聲。

  「是,娘。」趙瀞玉答應著。

  「記得叫人給那晦……姑娘送膳。」

  趙瀞玉先是一愣,旋即微笑點頭,「媳婦知道。」

  夏就贏念專科的時候是學服裝設計的,她的畢業展作品便是一件日本宮廷仕女的和服長外褂。

  她還記得當時是個窮學生的她根本買不起昂貴的日本布,只買了一塊仿日本花鳥圖樣的國產印花布。

  樣子是有了,但質感跟氣勢卻怎麼都撐不起來。

  她沒想到自己能有機會碰到這些美麗的古織品及染品,它們美得讓人驚嘆,美得讓人忍不住湊近去細細品味著它的華美艷麗。

  布已被裁下型版,因此她必須做一些改變,但這對她來說並不困難。

  念書時有縫紉機,作業速度飛快,可眼下她只有針線剪刀,得一針一針細縫。

  為了能儘快完成,送來的飯菜她都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也不敢躺上床睡,頂多趴在桌上打個盹又起來繼續趕工。

  期間,有時是區府奴婢送膳,有時是區得靜。

  區得靜進來的機會是少的,在她趕工的這段時間,他也有許多事情必須去處理,偶爾進來也不敢打擾她,只是關懷幾句,要她累了便先稍事休息。

  她哪敢休息?她多怕一休息就睡得昏天暗地。

  雖說這批貢品是無心誤買,但在古代這可是重罪,弄不好殺頭也是可能的,若要幫助區家躲過這場災禍,她必須儘快完成三件和服長外褂。

  第一天,她的精神還不錯,也拚命的完成了一件。

  第二天,她覺得疲憊,常常一不小心就扎破了手,怕血弄髒了布料,還用紗布纏著傷口。

  第三天,她開始覺得身體不屬於自己,偶爾會出現靈魂出竅的情形。

  她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她的生理及心理都已經在快要舉白旗投降的邊緣,她甚至幾度失去意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繼續進行手上的工作。

  她一心只想著能幫上區得靜的忙。

  如此純粹、如此明白的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喜歡他,無法自拔的喜歡著他。

  因著這單純的愛戀,她撐過了三天三夜,完成了三件華麗的和服長外褂。

  看著案桌邊緣的那個搖鈴,那是區得靜給她的,只要她需要喚人來便可搖鈴,門外總有人不分晝夜的輪班守著。

  於是,她拿起搖鈴晃了兩下。

  聽到鈴響,門外一名婢女問道:「夏姑娘,有什麼吩咐?」

  「完成了,請告訴他完成了……」夏就贏只剩下說話的力氣,連站起來都辦不到了。

  她的腦袋恍恍惚惚,不時出現空白,她想,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是嗎?」門外的婢女難掩驚喜,「奴婢立刻去通知爺。」

  說完,婢女快步來到正在瀟湘苑跟太夫人商討面見特使張初事情的區得靜。區得靜一聽完婢女的通報,立刻起身趕回靜軒。

  「贏兒!」他一把推開門扉,只看見夏就贏坐在案桌旁,已將三件和服長外褂折妥,「都完成了?」

  她看著他,臉上是笑,眼神卻已經渙散。「嗯,完成了……」

  看她疲憊得連話都說得不清不楚,他一陣心疼。「謝謝你。」

  她搖頭微笑,隨即失去了意識,纖細的身子像柳絮般晃晃悠悠地倒下。

  區得靜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接住了她,喚道:「贏兒?」

  可她的心神已經進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任何聲音都聽不到了。

  他將她攔腰抱起,走出房外。

  這時,趙瀞玉陪著區太夫人來到,見兒子抱著夏就贏走出來,兩人都是一驚。

  「靜兒,夏姑娘沒事吧?」趙瀞玉擔憂地問道。

  區得靜抿唇一笑,「她沒事,只是累壞了,讓她好好睡一下吧。」說完,他便要將她帶回自己房裡睡下。

  見狀,區太夫人喊住他,「慢著。」

  「祖母,」區得靜眉心一擰,「別在此時跟我提晦氣不晦氣的事。」

  區太夫人蹙眉一嘆,「你真是糊塗,人家是未嫁的閨女,抱進你房裡成何體統?這要是傳出去,她還要做人嗎?!」

  聞言,區得靜一怔,狐疑的看著她,「祖母?」

  「把她送到秋草閣的客房去吧。」她說。

  「是啊,靜兒,你祖母說的對,夏姑娘可是未嫁的姑娘,就算日後要嫁進咱們區府,還是得按著規矩來。」趙瀞玉趁這機會幫了兒子一把。

  區太夫人一聽,斜瞥了媳婦一記,嘴硬地道:「誰說要讓她嫁進區府了?」緊接著她又看向孫子,催促道:「快把她送去歇著吧。」

  區得靜感覺到祖母的態度已有所軟化,心裡很是欣喜。「孫兒明白。」

* * *

  城中,特使行館。

  有人通報赤石城巨賈區得靜求見,正在接待齊浩天的張初感到疑惑。

  「世子,你的身分特殊,恐怕要請你暫時……」

  「張大人,」齊浩天一笑,「我與區得靜有點交情,見面無妨。」

  聞言,張初一怔,「你認識區得靜?」

 「是的,我與他相識已有五年,偶爾經過赤石城便會拜訪他。」齊浩天說道:「他突然求見張大人,看來是有要事,大人趕緊傳他一見。」

  張初頷首,便要人傳區得靜入內。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喀啦喀啦的木輪滾動聲,張初疑惑的望向廳口,只見一名身形偉岸、風釆翩翩的男子領著兩名僕役,推著一輛板車到了廳外停下,車上擺了三隻大木箱。

  「草民區得靜參見張大人。」區得靜恭謹一揖。

  「免禮。」張初看他見到齊浩天在場,臉上沒有一絲訝異,不禁心想難道他早知齊浩天在此?他不動聲色地問道:「區當家,本使初來乍到便聽聞區當家大名,不知這當家今天前來所有何事?」

  「啟稟大人,」區得靜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草民前不久聽聞有貢品遭劫,來自東瀛的貢品全數失蹤,朝廷便派大人擔任特使查辦此事。」

  區得靜是怎麼知道的?不過張初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定是齊浩天告訴他的。

  「本官確實是為了遭劫的貢品來的。」張初說。

  「草民做的是買賣,經常經手及接觸南北奇貨及商賈,前兩天,有三人到布莊兜售一批稀有罕見的織品及布匹,草民察覺有異,便將其買下。」

  張初眉心一擰,「這三人如今何在?」

  「張大人放心,草民擔心他們就是劫走朝貢的匪徙,便拖住三人的腳步,將他們留在城中的金風客棧。」

  「你如何留住他們?」

  「草民表明還想多買點奇貨,跟他們維持長期的買賣關係,這麼一來就能以交朋友的理由款待他們。」區得靜一笑,「草民包辦他們在城中的食宿,又差人天天帶他們到採花樓花天酒地,稍早據差去盯稍的人回報,他們三人昨晚在採花樓喝得爛醉,現下還在客棧裡呼呼大睡。」

  張初聽完,深深一笑。「區當家還真不簡單。」

  「若這些真是貢品,那便是國家之事,草民只是盡棉薄之力罷了。」區得靜再度一揖。

  「張大人,你手中可有東贏朝貢的清單?」一旁的齊浩天問道。

  「當然。」張初點點頭。

  「要不大人先清點一下這些布匹數量是否符合?」齊浩天提議。

  「也是。」張初命人取來清單,打開三隻裝有布料的箱子進行清點。

  清點過後,他發現織物少了三匹,卻多出三件樣式特殊、不曾見過的華麗衣裳。「數量似乎有所出入。」張初說。

  「多了還是少了?」齊浩天問。

  「有多了,也有少了。」張初說道:「織物少了三匹,卻多了三件衣物。」

  齊浩天上前,與區得靜對上一眼,神情嚴肅地道:「張大人,東瀛與我朝有著全然不同的風土人文,會不會在他們的認知,三件衣物也算是織物?」

  張初的眉心微微一揪,「世子是說……」

  「這三件衣物瑰麗華美,看來不似尋常之物,織工及圖版也與其他織物十分相近……」齊浩天摩挲著下巴,「不知究竟是何物件?」

  區得靜神情自若地道:「張大人,就草民的了解,這三件衣物是和服外褂,是東瀛皇室或貴族女子所穿的衣物。」

  張初微頓,「想不到當家的如此多聞。」

  「不,草民並不懂。」區得靜謙遜地道:「是草民認識的一位姑娘說的。」

  「噢?」張初一臉好奇,「真不知道是哪位姑娘如此博學?」

  「那位姑娘正是赤石城夏家的夏就贏姑娘。」區得靜續道:「就是她告訴草民這些稀有布匹是為東瀛之物,例如這幾正是鶴菱文樣唐織,這三匹是花菱文樣佐賀錦,這些是西陣織,而這些的圖案則是用友禪染的方式染出來的」

  張初越聽越驚奇,「想來這位姑娘的出身絕非一般,她府上是……」

  「啟稟大人,夏姑娘家裡做的是喪葬的行當。」區得靜回道。

  張初一聽,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而後他突然哈哈大笑,「有趣,真是有趣!」

  「張大人,」齊浩天提醒道:「既然已知那三人是盜匪,我們就趕緊趕到金風客棧擒住他們,直搗他們的藏身處,將這盜匪集團一網打盡。」

  「正是。」張初自嘲道:「瞧我多糊塗,都忘了正事了。」

  「大人哪裡是糊塗,應是胸有成竹,十拿九穩,所以不慌不忙。」齊浩天吹捧道,「不知可有在下效力之處?」

  張初笑嘆一記,「世子真是折煞張某,若世子願意相助,張某萬分感激。

  「那好,咱們即刻帶齊人馬出發。

  「正有此意。」張初忽而想起一事看看齊浩天,再看看區得靜,笑問道:「區當家這件事,世子一直都知情吧?!今日來訪,應也是……」

  齊浩天微微勾起唇打斷道:「這事,咱們就心照不宣了。」

  張初微頓,與兩人對上一眼,展眉而笑。

  張初在齊浩天及區得靜的協助下,在金風客找逮到那三名醉得不省人事的盜匪,並順利找到他們在離赤石城約十里路的小村裡的巢穴,找回所有失物。

  張初帶著遭劫貢品返回京城,並奏請聖上賜匾以獎勵區家。

  皇上得知區家的新茶樓即將開幕,賜了兩塊黑底金字的賀匾給區得靜,上頭分別寫著「駿叢肇興」及「大業永昌」。

  賀匾送抵赤石城時,城官率區得靜等人親自接匾,並接下聖詔,此事成了赤石城民眾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 * *

  尋獲貢品並逮到劫貢匪幫,區家立下功勞還得到御賜金箔匾額,此等彰功顯名之事對區太夫人來說必然不是尋常事情。

  不說別的,這天下有哪家茶樓能高掛著聖上御賜的賀匾呢?衝著這兩塊匾而上門的客人可是絡繹不絕啊!

  區家得以化險為夷,夏就贏是最為關鍵的人物,為此,區太夫人十分歡喜,對她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她想,女兒說的對,夏就贏不是晦星,而是福星,而且是區家的福星。

  於是由她做東設宴,邀請夏就贏過府做客。夏就贏真是受寵若驚,想當初區太夫人發現她在區得靜房裡時,氣得彷彿想拿掃帚把她打出去,如今她卻成了區府的座上賓。

  那日她苦撐三天三夜趕出三件長褂,完成後便累得昏倒,再醒來時區得靜已經出門,在床邊照顧她的是瀟湘苑的婢女迎春。

  迎春對她十分客氣,還立刻去請來區太夫人。

  區太夫人對她其實並沒有比較熱情,但感覺得出來比往常都還要客氣,區太夫人跟她道了謝,並說明區得靜的去向,便差人駕車送她回家。

  她原以為也就是這樣了,沒想到接到了區太夫人的邀帖。

  這天掌燈時分,區府派來了馬車,將夏就贏接往區府。

  她被迎進大花廳內,區家所有人都位列席中。

  夏就贏被安排坐在客座,與區得靜正面相對著。

  區府眾人有些拘謹,區太夫人不開口也沒人說話。

  「傳膳吧。」區太夫人吩咐道。

  「是!」管事答應一聲,大夥兒全動了起來。

  繡戶微啟,湘簾半卷,那些僕婢們在門裡門外來來往往穿梭著,他們手上托著銀盤,將一盅一盅熱氣騰騰的山珍海味送上桌,然後大家便安安靜靜的用起膳來。

  這樣的吃飯氣氛讓夏就贏好不習慣,想她在家裡,她和黃娘、夏全贏圍著那一張小方桌,雖然吃著粗茶淡飯,可三人有說有笑,好不歡樂,但是在區家,明明桌上擺著的是各式珍饈,可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好像是在吃毒飼料一樣。

  夏就贏差點憋不住,想開口劃破這讓人如坐針氈的沉默,但又擔心這麼做會讓區太夫人對她好不容易升起的微微好感又瞬間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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