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風暴

　　周羽澤走上飛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實在不像是醫生的年輕男子，正在堆滿雜物的艙房中擺弄著儀器，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

　　蘇映棠——雖然從未謀面，但這個名字他卻不是第一次聽見，雖然傳言很多，但親眼所見，他卻覺得，這個人和任何一種傳言中的都不一樣。

　　「坐下。」蘇映棠終於冷冷地道，「我最討厭不安分逞強的傷員了，盡給醫生添麻煩！」

　　周羽澤沉默地坐下。

　　蘇映棠蹲下身，按了按他的腳踝，忍不住又皺眉，不滿道，「你能不能有點反應？我是醫生，不是敵人，不需要你視死如歸流血不流淚，在醫生面前還忍著，你這條腿不想要了是不是！」

　　「肌腱扭傷了，輕度。」周羽澤眨巴著眼睛開口。

　　雖然不是學醫的，但緊急救護他學得也不錯，扭傷的程度還是很容易判斷的。

　　蘇映棠臉色陰沉，轉身拿了瓶噴霧劑丟給他。

　　外面，封浪處理好自己手臂上幾處擦傷，猶豫了一下，還是來到唐睿面前。

　　忽然發現面前一片陰影遮擋了視線，唐睿略微抬了抬頭，看到他，一挑眉，挑釁似的道：「幹嘛？」

　　「怎麼會是你來？」封浪勉強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不是那麼沖。

　　畢竟，討厭歸討厭，可這個人竟然能夠為了隊長來到這個SSS級危險區域，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是感謝的。

　　「我是機械師。」唐睿悠閒地道。

　　「…………」封浪無語……他當然知道唐睿是機械師，而且是最優秀的。然而，再怎麼優秀他都是退役軍人，真平民，軍部缺人到這個地步了嗎？他寧願相信唐睿是為了周羽澤主動來的。

　　「剛才的那隻怪物，很常見？」見他沉默了，唐睿倒是主動開了口。

　　「碰到的各種怪物很多，但像今天這樣的危機還是第一次。」封浪也知道他們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就地開闢臨時安全區讓戰艦登陸，便也拋開了成見，仔細講解起他們這幾天的經歷，以及附近的地形來。

　　唐睿一邊聽，一邊壓抑了驚訝的神色。

　　周羽澤這支小隊這幾天還真是多姿多彩啊，不過，在這樣的情況下，保住絕大部分的主力活下來，還沒有失去戰鬥力，換個人也不會比周羽澤做得更好。究竟是哪個白癡說周羽澤大局觀不夠的？

　　唐睿在心裡給左少白狠狠地記上了一筆，又道：「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嗎？」

　　「特別……」封浪皺了皺眉，沉吟了一下才道：「其實，正常來說，我們小隊的傷亡是不可能這麼低的，只是，那些變異的動物都很奇怪，全朝著一個方向移動，就像是逃難一樣，除了今天不巧正好碰見一隻狂暴中的怪物之外，並沒有遇到太過激烈的戰鬥，只要我們自保退讓，那些動物就不會戀戰，而是迅速撤離，就好像……那個方向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追趕他們一樣。」

　　他一邊說著，目光也看向來時的方向，臉色有些沉重。

　　唐睿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封浪的看法他基本上還是同意的，只是，究竟有什麼東西，竟讓那些變異得如此強大的生物都覺得害怕，紛紛逃走呢？

　　更強大的怪物嗎？

　　「唐先生！」就在這時，只見李琪從飛船上跑過來，臉色一片焦慮。

　　「怎麼了？」唐睿站起了身，心裡「咯登」一下，直覺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了。

　　「跟戰艦聯絡不上了。」李琪來到他身邊，急促地說道。不過，總算他還記得壓低聲音，只讓唐睿和封浪聽到，以免在剛剛燃起希望之火又被澆上一盆冷水，那就太打擊士氣了。

　　「聯絡不上？」唐睿死死地皺著眉頭，「怎麼可能，戰艦搭載的小型飛船安裝的通訊系統和戰艦導航是一個頻道，這點距離怎麼會聯絡不上？」

　　「倒不是完全無法聯繫。」李琪沉聲道，「頻道內雜音太多，連說話都聽不見，現在江密還在調試中。」

　　「是嗎？」唐睿微微有些放心。

　　既然通訊能接上，那至少代表戰艦那邊一切平安。雜音……是因為地球的環境變異引起的嗎？

　　驀然間，一陣風吹過，徹骨的冷氣，讓人遍體生寒。

　　「這鬼天氣！」封浪忍不住抱怨道。

　　唐睿沒由來的湧起一種很不祥的預感，就像是當年在浩瀚的宇宙戰場上，毫無理由地避過種種危機的直覺。

　　剛剛明明連一絲風都沒有，可如今的風……怎麼看都覺得透露出一股邪氣。

　　「好像要變天啊。」李琪抱著雙臂，抬頭看了看。

　　天空陰沉沉的，因為厚厚的雲層的關係，彷彿壓得更低，讓人有一種要窒息的煩躁。

　　「出什麼事了。」身後傳來周羽澤的聲音。

　　「沒事了？」唐睿下意識地看看他的腳。

　　「嗯。」周羽澤應了一聲，看看周圍，輕聲道，「接應的事怎麼辦？」

　　「不好辦。」唐睿歎了口氣。

　　周羽澤一愣，李琪趕緊上前把事情又說了一遍。

　　這個時候，眾人基本上已經將傷情處理完畢，只有幾個重傷員還在飛船內接受蘇映棠的治療。

　　「轟！」猛然間，隨著一聲巨響，江密所在的飛船竟然爆出一篷火花，辟里啪啦閃耀著，火光引燃了邊上一棵接近枯死的大樹，頓時熊熊燃燒起來。

　　「怎麼回事？」唐睿喝道。

　　不斷響起的小爆炸中，江密灰頭土臉地衝出濃煙，咬牙道：「通訊系統自毀了，連帶飛船的導航都失靈，現在線路系統亂七八糟！」

　　「看出來了。」唐睿皺眉，回頭喝道，「火勢怕是無法控制，趕緊將飛船中的屋子搶救出來，優先武器和能源！」

　　封浪知道事關重大，無暇再和他抬槓，吆喝了兩聲，指揮著傷勢無關緊要的隊員救火，搶出物資。然而，當他們登上飛船的瞬間，還是忍不住震驚了……怪不得兩艘合載十人的飛船竟然只來了四個人，他們從來沒有人想過會有人在登陸時將飛船裝載上如此多的物資……

　　「好像有暴風雨。」周羽澤道。

　　「不，比起暴風雨，也許更糟糕得多。」唐睿喃喃自語。

　　「通訊系統？」周羽澤一偏頭。

　　「我怕是電磁風暴。」唐睿道。

　　周羽澤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電磁風暴是太陽引起的，對無線和所有通訊系統的毀滅性的打擊，但自從人類移民宇宙開始，這個名詞就逐漸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可是，他們如今可是在地球，還是一個環境變異氣候糟糕之極的地球，電磁風暴——完全不稀奇。而且，看起來並不像僅僅是電磁風暴，恐怕，狂風暴雨也會一起降臨，各種自然災難都錯雜在了一起，怪不得那些動物都會逃跑。

　　「電磁風暴……豈不是我的通訊會全部斷絕？」李琪面色有些發白，吞了口口水才道。

　　「遠古時候地球的電磁風暴幾天之後就會恢復正常，應該不會那麼糟糕。」唐睿安撫道。

　　邊上的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眼中隱隱閃著憂慮。

　　那是遠古時期……如今的地球環境惡化到這個地步，誰知道要多久才會平息？

　　「看那邊！」李琪忽然臉色大變，一指他們過來的方向。

　　那是……所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的人都不禁驚駭了。

　　「龍捲風？」唐睿臉上抽了抽。

　　該死的救援任務……原本以為最困難的找人部分倒是順利，沒想到原來麻煩的都在後頭？

　　「不到兩個小時就會追上我們，必須尋找隱蔽的地方。」周羽澤斷然道。

　　「降落的時候我看見西北方向有一座城市遺跡，正常行軍大約一個小時能到，不管怎麼樣，都比留在野外強。」唐睿立即道。

　　「全體集合，立刻出發！」周羽澤想也不想地大喝道。

　　這回誰也沒有異議，哪怕幾個研究員早已累趴下動彈不得了，此刻也要掙扎著起身。

　　那巨大的直衝天際的旋風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不走，死路一條罷了。

　　唐睿一邊走，一邊吼道：「放棄二號飛船，在能保證行軍的基礎上，每個人拿上盡可能多的物資，實在帶不走的，蓋好捆死在樹上！重傷員上一號飛船，最多十分鐘，一定要離開這裡！」

　　「照做！」在眾人還愣了一下的檔口，周羽澤補上兩個字，頓時，所有人轟然而散，急急忙忙地忙活開了。

　　「讓那些研究員也上飛船，跟著行軍是累贅！」唐睿道。

　　周羽澤贊同地點點頭。

　　雖說一號飛船裡同樣裝滿了物資，只留下了兩個人的座位，但那是針對宇宙航行和穿越大氣層著陸的安全來說的，如今只是當做直升飛機使用，滿滿噹噹的多塞十來個人還不成問題。

　　晨曦小隊的效率還是很高的，十分鐘，全部整隊完畢，只是每個人身上大包小包的，看起來有些可笑。

　　「脆弱時路上遇到危險，生命優先，丟棄一切負累。」唐睿道。

　　「是！」

　　飛船亮起了燈，與地面接軌的通道開始回收。

　　唐睿左右看看，點點頭，然後一轉身，順手摟住了周羽澤的腰，一個巧力，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將他扔上飛船。

　　「前輩！」周羽澤吃了一驚。以他的身手當然不是那麼容易被人偷襲的，無奈他怎麼也沒想到唐睿會對他出手，完全沒有防備。

　　「傷員就給我好好呆著。」唐睿沒好氣地揮揮手，「再說遺跡那邊還不知道有沒有危險，是否承受得住龍捲風的襲擊，我要跟著隊伍，你先過去看看。」

　　「可是……」周羽澤心裡知道他找的都是借口，可是他的傷勢真的不重，隊員中不少都比他傷更嚴重的，還在隨隊行軍呢，他作為隊長，怎麼可以這麼只顧自己？

　　「可是什麼？你的隊員難道是還沒斷奶的嬰兒麼？離了你一會兒就要死要活。」蘇映棠諷刺的聲音從後響起，然偶純白的身影與他擦身而過，在艙門關閉之前一躍而下。

　　「…………」唐睿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不是說空氣不好嗎？」

　　「我怕你們這群不省心的混蛋離了醫生要死要活。」蘇映棠一聲冷笑，隨手將身上的醫療箱砸進封浪懷裡，「救命的傢伙，好好看著！」

　　封浪只覺得一口血差點兒噴出來，又被他硬生生地嚥回去，只能在心裡自我安慰。

　　好吧好吧，雖然性格很惡劣，但不可否認，蘇映棠是聯邦最好的醫生，沒有之一。有他在，他們這一群人的生存幾率無形中能提高好幾個層次，相比較而言，他的毒舌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

　　看著飛船漸漸升空，他又不禁有些欣慰地看了唐睿一眼。

　　雖然做法有些奇葩，但是這個人……其實是真的為了隊長好的吧？隊長那個人，若是用說的，根本不可能拋下隊員先顧自己的。

　　「我們也趕緊上路吧，遺跡也不是一定安全，我怕有別的動物會躲藏在那裡避難。」唐睿說著，背起了自己的一份行裝，在前面帶路。

　　封浪招呼著眾人跟上，自己依舊在最後壓陣。

　　「你倒真是護短。」唯一一個兩手空空一身輕鬆的蘇映棠在在唐睿身側，冷聲道。

　　「我有責任把他平安帶回去。」唐睿淡淡地道。

　　「那其他人你就不管？」蘇映棠回頭掃了一眼。

　　「能管多少算多少。」唐睿的回答一如既然能讓人吐血三升。

　　不過好在蘇映棠早就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一聲哂笑，順手從他身上接了一個包過來。

　　「說起來，你肯來我還是挺意外的。」唐睿一聳肩。

　　「左少白怕你死在外面。」蘇映棠沒好氣道。

　　「我是說你竟然會下來陪我走這段路。」唐睿看看他，慢吞吞地道。

　　「你死了我沒興趣替人養妹妹。」蘇映棠面無表情，抬手推了推眼鏡。

　　「喂……」唐睿黑線，終於悻悻地閉上了嘴。

　　他承認，比起毒舌的水平來，他對蘇映棠一向是甘拜下風的。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天色已經昏暗得像是黑夜，這個時候也沒人敢節省能源，趕緊打開光源照明，以免拖慢行軍速度死無葬身之地。

　　身後，三根巨大的風柱捅破蒼空，將厚厚的雲層攪成了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漩渦。明明是一片黑暗，可風柱背後，卻不時地閃過刺眼的亮光，偶爾有光柱一閃而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