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冷戰
休假那天的晚上,唐睿依舊沒有回來。
封浪雖然不放心,但周羽澤不讓他留在唐家過夜,他也沒辦法。
一個人靜靜地在客廳的沙發上,從天亮到天黑,再從天黑到天亮,大門始終沒有再次開啟過。
等到腕上的微型腕表再次震動起來,周羽澤才恍過神,動了動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僵硬的身體。
「隊長,要我來接你嗎?」封浪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用,我自己回去。」周羽澤搖了搖頭,起身進了浴室。
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打濕了鬢髮,也讓他幾乎硬化的思維逐漸活過來。
前輩很生氣……那是應該的,如果是自己也會生氣,可是前輩離開之前還很細心地準備了藥水和早餐,是不是說明……其實他並不是那麼生氣?
冷水順著髮絲流下,嘗在嘴裡,竟有些苦澀的滋味。
抹了抹臉,但卻依舊有水流進嘴裡,鹹鹹的發苦。
一抬頭,鏡子裡映照出一張狼狽的臉,凌亂的頭髮和上衣,臉上帶著不正常的青白,眼眶卻是紅的,還在不斷地有水霧湧現。
原來……是哭了嗎?
周羽澤吸了吸鼻子,使勁擦了把臉,整理好頭髮衣服,總算讓自己精神不少,但臉上那種憔悴卻怎麼都遮掩不住。
「前輩,我錯了……」少年低下頭,對著冰冷的空氣低聲道。
片刻之後,大致儀容整潔的周羽澤出門,上鎖,離開E區,沒有使用軍部的坐車,而是攔了一輛自動駕駛車前往郊外的訓練場。
這個時候,一個人在車內才能讓他覺得自在些。
大半個小時的車程後,等到達基地,他基本上已經平靜下來,除了眉間隱約殘留著一夜未眠的倦意,已經看不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隊長!」剛跨進訓練場,封浪就迎了上來,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周羽澤輕聲問道。
「那個……」封浪有些苦惱,「唐睿……」
「前輩……沒有來嗎?」周羽澤垂下頭,語氣中滿是失望。
「不,他來了……」封浪抽了抽嘴角,臉色更加糾結。
周羽澤一愣,眼中瞬間閃過一抹喜色,但見到自己副官的表情,心裡又微微一沉,猶豫了一下才道:「前輩……還好嗎?」
「他有什麼不好?簡直太好了!」封浪咬牙切齒。
周羽澤歪歪頭,更加疑惑。
自家副官一直不喜歡唐睿他知道,可是現在他這個態度,與其說是憤怒,可怎麼看都像是擔憂更多一點。
「小周。」就在這時,唐睿的聲音傳過來。
「前、前輩!」周羽澤一驚,轉身答應,但眼神下意識地就避了開去不敢看他,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看什麼呢,身為隊長你還想逃訓?」唐睿道。
「不是……」周羽澤咬著唇慢慢抬頭看過去。
唐睿的臉色顯然比他好得多,完全沒有睡眠不足的憔悴,但看上去總有些不對勁,可究竟哪裡不對勁,他一時卻又說不出來。
「那就過來,今天的任務很重。」唐睿說著,轉身向暴雪走去。
「哦。」周羽澤有些發傻,卻沒時間想太多,趕緊拋下封浪跟了上去,手裡習慣性地去拉他的衣擺。
然而,入手的只是冰涼的空氣。
周羽澤一呆,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這才恍然,原來唐睿的不對勁是在這個地方……從來都是隨隨便便一披的外套今天卻是從領口開始扣得一絲不苟,裡面的襯衫也扎進了褲子裡,沒有一點兒露出來,自然是沒處給他抓了。
「怎麼了?」唐睿回頭,微微皺了皺眉。
「沒有。」周羽澤搖頭,甩開腦海裡的不安,跟了上去。
至少,前輩沒有指責,也沒有發怒,更沒有頹廢,而且還願意繼續教導他,一切如常。那麼……等一下好好解釋的話……
有些心神不定地上了暴雪,在駕駛座上坐好,唐睿已經打開設計圖紙,也沒有前奏,直接指著上面的回路就開始講解,讓他只能先嚥下口邊的話,專心聽講。
「好了,就這樣,你先試試,這一步比較複雜,失敗個兩三次是正常的,反正用的也不是珍貴材料,後勤負擔得起的。」唐睿收起圖紙道。
「嗯。」周羽澤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轉頭道,「前輩……」
「還有哪裡不懂嗎?」唐睿道。
「沒有……」周羽澤只能先回答。事實上,唐睿作為老師確實很有本事,哪怕面對自己這樣的新手,也能用最淺顯的語言讓他理解得毫無障礙。
「那你先嘗試一遍練練手感,我有一些文件要處理。」唐睿說完,利索地跳了下去。
「前……」周羽澤的喊聲消失在喉嚨口,淡色的唇被咬得發白。
呆坐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拿起面前的各種材料。
唐睿的講解言猶在耳,也沒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字一句在腦中迴響,慢慢的,原本理解的意思也變得模糊起來。
而唐睿跳下暴雪,直接就走進了監察室。
「准將,這邊的文件沒有什麼大事,只要您簽字即可,這邊的都是要您親自處理的。」李知緋麻利地指著辦公桌上分類好的文件解釋,又拿了最矮的那一疊放在他面前,繼續道,「這些都是急件,中午之前必須發出去,請您盡快處理。」
「知道了。」唐睿坐下,打開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看起來。
「呃……」李知緋張了張嘴,臉色幾乎扭曲了。
原本準備了一籮筐的話來勸誡這位愛好偷懶的上司,從威脅利誘到死纏爛打緊迫盯人打持久戰都考慮過了,反正她當上唐睿的副官開始每天的工作就是監督上司工作。可是……當自家上司忽然有一天良心發現,不需要她逼迫也會自覺認真工作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多餘……
「少尉,給我泡杯咖啡。」唐睿頭也不抬地道。
「是。」李知緋答應一聲,前腳剛走出門,就反應過來這該不會是自家上司有一次新的偷跑方法?等她一出門就立即開溜。然而,一轉身,看見的卻是唐睿一臉的嚴肅,伏案疾書,不時停筆思考一下,怎麼都不像是在裝樣子。
「有事?」唐睿抬眼看看她。
「沒有。」李知緋暗自嘀咕,用最快的速度去休息室煮了一壺咖啡,原本是做好了面對空空蕩蕩的辦公室,然後繼續去尋找長官的準備的,可書桌前那個與她出去時動作毫無二致的人影明明白白告訴她,這次她好像真的是以小人之度君子之腹了。
「好香。」唐睿深吸了一口氣。
「准將,要加糖嗎?」李知緋倒了一杯咖啡問道。
「不用,我喜歡原味。」唐睿道。
「是。」李知緋聞言,直接將咖啡杯放在了他左手邊。
唐睿拿起來就喝了一口,一邊呲牙咧嘴地皺眉,一邊繼續喝。
李知緋黑線,原味?這不是明明覺得很苦嘛……自討苦吃?
「少尉,這幾份先送過去。」唐睿放下空杯子,一指邊上的兩份文件,然後拿起咖啡壺自己倒。
「准將,一大早喝那麼多咖啡不好,要我去取一份早餐來嗎?」李知緋遲疑道。
「唔,那就麻煩你了。」唐睿笑瞇瞇地道。
「我馬上回來。」李知緋拿起他指的文件,轉身出了門,這才翻開看了一下收件方。
就算是驚鴻一瞥,也能看見整整齊齊的批注意見,顯然是處理這份文件的人態度非常認真。
少女頓時迷茫了……難不成自家上司終於良心發現了?
「李少尉。」就在這時,封浪吞吞吐吐地蹭過來。
「封上尉。」李知緋行了個軍禮。
「那個……」封浪撓了撓頭,好一會兒才猶豫道,「唐准將……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哈?」李知緋錯愕道,「上尉說的『不對勁的地方』是指?」
「唔……就是,有沒有什麼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或者是不是病了什麼。」封浪尷尬道。
「不一樣的地方……看看就知道了。」李知緋一聳肩,指指門內清晰可見的那個工作的身影,然後向門外走去,「我要去送文件,上尉如果有空,不如替我給准將送一份早餐?」
「好。」封浪立即答應下來。
今天一早就在訓練場上見到了唐睿,若不是昨天見過周羽澤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隱約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就看今天的唐睿,氣色如常,態度如常,實在看不出是受到了打擊的模樣。
要說奇怪……不過就是各方面從一個像流氓多過像軍人的混蛋變成了一個勉強像軍人的軍人……好吧,也許不止是「勉強」。
說實話,如果唐睿一直是這個樣子,認真負責,態度嚴謹,乾脆利落,本領高強,不僅僅是那些隊員,連自己恐怕也會發自內心地尊敬這位前輩兼任長官的。可問題是,在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唐睿這個態度是正常的嗎?
或許就是正常過頭了,才凸顯出絕不正常吧!
「有事?」唐睿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一抬頭,正好看見端著早餐走進來的封浪。
「你的副官去送文件了,托我給你拿過來。」封浪說著,把碟子放在桌上。
「謝謝。」唐睿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差點噎著,又趕緊灌了一口苦咖啡下去。
「唐睿……」封浪有些猶豫怎麼開口。
不是不知道,感情的事外人無法插手,連周羽澤也不會希望他插手,若是唐睿和周羽澤吵架甚至大鬧,他也絕不會插手。可是……如今唐睿這個看起來彷彿一切如常的態度,卻讓他心裡沒底,看著就覺得心裡發慌。
「坐下說。」唐睿指指對面的座位,又道,「還有,至少在基地裡,請叫我長官或者准將,OK?」
封浪愣了一下,儘管是訓誡的話,可聽在耳中卻不帶煙火氣,似乎還沒有平時這人一句惡劣的玩笑話來得讓他火冒三丈。
「唔……你是小周的副官啊,怎麼,有事越級報告?」唐睿敲著桌面疑惑道。
「唐睿,我有事想跟你談談,私事。」封浪直接道。
「那午飯時間?我現在很忙。」唐睿道。
「好。」封浪點頭,暗自捏了捏拳頭。
「那我……」唐睿一句話沒說完,猛然間,外面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瞬間,監察室的防爆玻璃都被爆炸的餘波震碎了大半,可見爆炸的劇烈程度。
「怎麼回事?」封浪沖到門口,厲聲喝道。
滾滾的濃煙幾乎覆蓋了小半個訓練場,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楚。
唐睿沉著臉站起身來,眼中閃過一抹隱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