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鎖的求助?(6)
『他還清醒。』『不能。』『殺了他。』『不行。』『為什麼。』『不確定……』房間裡私語竊竊。
「住嘴!」春花猛地回頭。
五個血淋淋的人頭飛舞在房間中間,立時噤聲停下,凝固了一般。檯燈白光忽明忽滅,照亮雜物,也照亮了人頭的正面。乍一看只見濕漉漉的劉海,粘液自髮梢涎下,半遮半掩之間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黑瞳,眉梢眼角的皺紋堆砌出來的是重得解不開的淒苦。
春花的少女模樣也不復蹤影,雖然較另外五人整潔,但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
「沒搞清楚他的死對鬼門有沒有影響之前,不能殺他。」春花眉頭一擰,一層層皮屑絮絮落下,佈滿老人斑的額頭暴露在白光底下。
五個人頭的太陽穴都被一根鐵鏈貫穿,每次她們上下浮動都會帶動鐵鏈撞擊作響,其中一個說:『還要多久?』
春花道:「起碼要到下個初一,到時候我們可以慢慢削掉他的性命,看鬼門有沒有變化。」
『沒有變化,我們就可以殺掉他,以絕後患。』
「知道就別囉嗦了。他今天在鎖魂陣之外見了那個叫藍士的男人,現在你們立刻出去,無論如何都要挖出他的記憶,以防他們暗地裡有什麼籌謀。」
氣氛凝重的客廳裡,類似鐵鏈拖曳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而來,眼前嚯地一下,屋裡僅存的街燈餘光也消失了。石若康手下的筷子應聲而斷,他抱著手恨不得在地上打幾個滾,感覺手指快要斷掉了。
他捂著痛處,似乎摸到了微涼的濕漉漉的東西,放到鼻下,聞到血的氣味。待痛感稍微減弱,他終於摸出來手上破了皮,血應該就是從口子滲出來的。
正在他憂心忡忡的時候,鐵鏈撞擊聲驟然接近,電光火石之間,他本能地抓起拖鞋,啪啪啪幾聲,女人的痛呼聲隨之響起,在客廳內迴蕩。他抓起另一隻拖鞋,一手一個,舞得嚯嚯生風,「來啊!老子不怕你!」他剛剛肯定打中了,而且應該正中敵人的臉。
他還是怕得要命,卻意外地亢奮了起來——來吃你爺爺鞋底!
哐裡哐當的聲音以更快的速度逼近,石若康原地一跳,藉著下落的勢能進行攻擊。適應了這種全然的黑暗之後,他反而有了一種豁出去的衝動。手上的疼痛像消失了一樣,不去想面對的是什麼,更不去想臉頰和手上碰到的是什麼。他只記著要反擊,對方來他就用力揮動拖鞋或者拳頭。
他像是在小小的客廳裡圈出了一個根據地,這個自留地或許只有不足一米,但他卻幾乎拼出了全身的勁來守護。
敵人似乎不止一個,如果不是背靠著牆壁,他恐怕早就被偷襲成功了。他更加不敢輕易挪動位置,也更加提高了敏銳度,只當自己在玩打地鼠,一百八十度無差別攻擊,必要時配合蹲下跳躍的舞步。他強作輕鬆地哼起了顫抖的調子。這時候如果有人認真聽一下,就會發現他唱的是流行曲的旋律,填的卻是阿彌陀佛的詞。
阿彌陀佛甚至八字真言他都唱了幾十個來回,竟然沒像電視裡演的那樣瞬間金光萬丈逼退妖魔鬼怪!電視果然都是騙人的!
石若康憤恨飲淚,繼續迎戰從四面八方撲來的不知名物件。
不知道來回攻防了幾回合,對方終於消停了,傳出很細微的嗚咽聲,石若康縮在牆壁與沙發構成的三角區裡,儘可能減小自己的佔地面積,這樣他暴露的漏洞也會少很多。過了一會兒,鐵鏈拖曳之聲漸行漸遠,聽聲音,像是退回了房間裡。
石若康終於得以喘一口氣,客廳窗外投射進來的燈光恢復了,雖然還是很暗,但在他眼中,卻像太陽一樣清晰照亮了室內的狀況,一切井井有條,完全沒有打鬥的痕跡,連天花板的女頭都不見了。這裡頭有什麼貓膩他沒力氣追究,既然是陣法內構造的空間,發生什麼事不可能?
有了微光,心自然跟著踏實下來,他迷迷糊糊地回想這剛才的事,睡意慢慢襲上眼皮。眼看就要耷拉下腦袋,他忽地驚醒,手指的痛癢感雖小,卻很及時地維持住了他最後一絲清明。他用力拍了幾下臉頰,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放遠手指一看,小口子的血竟然還沒止住,細細地順著手指流下到指縫,分不清微涼還是微暖的觸感一直蔓延到了手腕,凝結在小手臂的皮膚上。
他趕緊扯出T恤的下襬裹住傷口,摀住。
在他不敢窺視的房間裡,六個女鬼的頭散落一地,春花一個接一個地捧起,氣得眼現血光。
慘白的檯燈燈光定格在她們的頭頂之上,女鬼們僵硬而木訥的表情無比生動,就像被冰封了的殘肢。大半個晚上前的言行彷彿都只是錯覺而已。
這當然不是錯覺,春花試圖恢復她們的「活力」,但怪異的是,她不能。
有一個纖細卻強韌的力量緊緊束縛著她的姐妹們,像無形的鐵絲從更深層的地方封印了她們的鬼氣。
春花很快就發現了問題所在——石若康的血。
「一定是打鬥時沾上的!」她掃落檯燈,飛身而出。
石若康一見她就驚悚,一隻拖鞋如棒球一般破空而去,砸在了春花的臉上。
害怕之餘,石若康還是為自己的好準頭暗暗吃驚了一把。
「混賬……」拖鞋自春花臉上掉落,春花的鼻子和嘴都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灘東西,週遭的皮膚更是不可遏止地腫脹起來,如同憑空掉進了水裡。
石若康差點沒吐出來,太他媽噁心了。他看過巨人觀的照片,眼前曾經曼妙無比的萌妹現在正在往這個方向膨脹。
他深知繼續「觀摩」下去只會有兩個下場:噁心死,或者,被殺死。
於是他像兔子似的原地蹦起,蹦出兩步再一滾,就到了門邊。
春花看似臃腫的身體瞬間轉過了身來,速度過快過猛,甚至甩落了半根手臂。她的身體微微向他的方向傾斜,整個身軀僵成一條直線,又像快要發射的炮彈。
石若康咆哮著猛力扯門把。快開啊混蛋!
門把紋絲不動,春花的舌頭吐了出來,肥厚得噁心,「你逃不掉的……你要死……」
我去這樣子都能講話!你的中文口語水平太高級了!
石若康放棄拽門把,改而把全部力氣用去撞門。
什麼?你說拽掉門把比撞門容易?
「臥槽我家根本沒門把的啊!」石若康哭死的心都有了。剛剛太投入,竟然才發現這扇門根本就不是他家的那扇鐵門,鐵門的鎖是橫向拉的,壓根沒門把這回事。看清了這一點之後他又發現,這扇門也不是原來的鐵門了,而是一扇三合板材質的木門。且不管這是哪門子新設定,他覺得還可以拼一把!
春花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從喉眼深處發出的,估計是愉快的表現。
石若康邊撞邊回頭,最後一次,瞪眼一瞥,春花的臉竟已近在咫尺!他狂吼一聲撞了出去。
門外是一片灰濛蒙的霧霾,他拚命劃動,像游泳似的加快遠離的速度。剛才的畫面太過可怕,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瞬間直衝四肢百骸,現在手腳都有點不太受使喚了。
手指的傷口又落下了幾滴血,他眼前的灰霧漸漸循著血跡凝成了一縷線。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想法,讓他覺得這是逃出去的機會。反正他動作比思考快,一把抓住了那縷線。緊接著洶湧的咒文和龐大的立體三維陣法圖湧入腦海,他勉強維持一點清明,從中發現了一點白光。
就是那裡!沒由來的確信衝擊心房,他用力一掙,徑直飛進了白光之中。
還在橋洞內打坐吸納的藍士忽然睜開了眼,他倏地縱身躍起,雙手一伸,恰恰這個時機,石若康的身影憑空彈出並落下,便穩穩地落入了藍士的臂彎之中。
熊忠強和小炒本來已經在橋洞外沿打瞌睡了,被突如其來的空間扭曲感驚醒,睜眼便見到了眼前一幕。
石若康死死扣住藍士的手臂,任由對方將他抱起一直送到橋洞的月光下。
他被放到地上,藍士的手始終支撐著他無力的背脊。一時間兩人相倚無言。
石若康好一會兒才定下心神,喘著氣抬起頭,一眼見到小炒,呼吸一窒,兩眼一翻——小炒一臉受傷地抓著熊忠強佯哭,「為什麼看到我要暈。」
熊忠強不得其解,求助的眼神投向藍士,可惜鬼神大爺沒理他。
藍士沉氣凝神,正望著橋洞深處。他看到七個女人,哀怨地望著這一邊。而且,她們手裡似乎都抱著某物,只是這些小小的物事比她們還要來得虛無,彷彿隨風便要散逸。
小炒又哭了一聲,橋洞的幻象驚動散去,女人們消失了。
藍士把石若康往肩上一拋,扛了起來,自顧自地走向住處。
女人們必然是此事的元兇了,現在他能確定,她們並非真正的鬼鎖化身。只是她們這般行為的原因是什麼?
知曉鬼鎖的重要性,冒認鬼鎖……並要殺死石若康,只怕也就那一個理由了。藍士隱隱猜到女人們懷中是什麼,饒是他,也不禁片刻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