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燦爛時節誰煮酒 四十五回:情書
主席台上的校長還在繼續演說著他的慷慨激昂,台下的秦秣淹沒在大隊的人潮當中,聽著陳燕珊很小聲很小聲的抽泣。
秦秣無法回答她的問題,這個問題她顯然不應該拿來問秦秣,她應直接去問方澈。
這天晚上陳燕珊一下課就回了宿舍,她坐到秦秣床上,扯著她的衣擺,低著頭道:「秣秣,你跟方澈是怎麼認識的?」
「路上碰到,就認識了。」 秦秣正收拾著要換洗的衣物,聞言就隨口回答。
陳燕珊又湊近她一些,拉著她小聲道:「那你覺得方澈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錯的人。」 秦秣乾脆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看她,「你今天怎麼啦?你跟方澈有什麼矛盾嗎?」這個問題秦秣本來並不想問,不過陳燕珊這麼期期艾艾吞吞吐吐的樣子實在是讓她有些不耐煩了。
陳燕珊噘著小嘴,滿臉委屈,哽嚥著道:「我本來看他幫你搞衛生還送你回寢室,也以為他是個不錯的人。可是……他,他好悶!他跟我一起都不說話的。那天我到了足球場,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當面跟他表白了,他還是一聲不吭,不答應也不否定。我……我就覺得他是在害羞,其實是默認……」
秦秣睜大眼睛,心裡直覺得好笑。原來方澈在被人表白的時候會害羞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個厚臉皮加毒舌的傢伙還會一路沉默到底?
「珊珊不哭。」 秦秣伸手輕拍陳燕珊的後背,「方澈會害羞也不錯呀,你哭什麼?不哭不哭啊……」
陳燕珊用手背擦過雙眼,忽然撲到秦秣懷裡,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她一邊在秦秣耳邊訴說著:「我現在知道了,他根本不是害羞,他是漠視!他是根本就沒聽我在說什麼!嗚嗚……秣秣,方澈是個壞人!他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麼每次我約他,他都出來。如果他喜歡我,為什麼他從來不跟我說話?」
秦秣微皺眉頭,難以想像陳燕珊所說的那個方澈,跟她所認識的那個方澈居然是同一個人。
「他……也許他不是不喜歡,只是……」話到這裡,秦秣又覺得沒什麼好辯解的。如果方澈對陳燕珊確實無意,那她就不該胡亂安慰,也免得陳燕珊最後得不到又剪不斷。
「嗚嗚……」陳燕珊哭得好像一個控訴大人偏心的孩子,「方澈對你這個普通朋友都可以那麼好,為什麼對我那麼冷淡?難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嗎?如果我不是,他為什麼每天都到足球場跟我約會?」
秦秣心底暗嘆,只是摟著陳燕珊,用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後背安慰她:「珊珊不哭了,你還小,有的是時間去尋找。現在只不過是沒遇到正確的那個人,等你以後遇到了,你就會知道,為一個不會屬於自己的人哭泣,有多不值得。你還要吃飯,還要學習,還要過日子,愛情又不是全部,別多想了……」
事實上,她很懷疑陳燕珊究竟懂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在秦秣看來,陳燕珊這一出,鬧的不過是小女孩的綺思罷了。也許她是看多了風花雪月的故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嘗試,而如果她真的懂得什麼愛情,她大概也就不會這樣輕言「喜歡」,輕言「表白」。
當年歐陽先生寫下「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時,秦陌這個學生始知「情緣」二字。不是他能承擔。
所以流連花叢,所以負了詠霜……
陳燕珊卻在她耳邊不甘不願地嘟囔著:「我當然知道愛情不是全部啦!不過,秣秣,你講話能不能稍微藝術點?你能不能不要開口就是吃飯?我第一次表白,就這樣被人給無視了,我……嗚嗚……我太虧了!方澈一定在心裡偷偷看我笑話。嗚嗚……電視上談戀愛的高中生那麼多,憑什麼我就不能談?」
秦秣無奈地嘆道:「你也知道那是電視啊!」
「可是就我身邊談戀愛的同學也不少啊!」陳燕珊嘟著嘴,「我初中時候玩得最好的一個朋友就跟我說,她男朋友雖然不跟她一個班,但是每天吃飯的時候都會在她教學樓下等她。那個男生還會幫她打飯,每天送她回宿舍,生日的時候給她買禮物,她不高興的時候哄她開心。人家多浪漫呀……」
「你就為這個,所以也想找個?」 秦秣哭笑不得。
陳燕珊鼻子裡輕輕哼出聲音:「她們都有,就我沒有,我多沒面子!」
秦秣有點無力地問道:「我好像看到你收過別的男生的情書,你怎麼看不上他們,偏偏去追方澈?」她的潛台詞其實是:方澈那麼古怪的脾氣,你何必去找他自討苦吃?
陳燕珊哭聲早就歇了,她整個人都撲在秦秣身上,很理所當然地道:「方澈又帥又沒女朋友,成績還很好,敢跟他接近的人又很少。我要是能追到他,那我多有成就感啊……再說這年頭,等著男生主動來追,太沒意思了。」
秦秣無言地拍拍陳燕珊的肩膀,小姑娘又蹭蹭腦袋,喃喃道:「其實秣秣你人最好,脾氣好對我好,還會很多東西。你上語文課跟老師辯論時候的樣子特別瀟灑,簡直比電視上的明星還有氣勢,當時好多人都看你看迷糊了呢!你要是男生,我一定把你追過來當男朋友!」
秦秣嘴角微露苦笑,柔聲道:「珊珊乖,快去洗漱,早點睡。」
「我就是有點不甘心……」陳燕珊嘟囔出這一句,也就起身去整理床鋪了。
隔天的二節下課後,班長衛海來到秦秣課桌旁。
說是秦秣課桌旁,其實秦秣的座位在靠窗的裡座,而外座臨過道坐著的則是魯松。
衛海過來的第一句話是:「松子,讓個坐,讓哥跟秦秣聊聊。」
當時魏宗晨正好不在座位上,魯松則堵住了外座。
魯松本來準備出去打籃球,見衛海這樣一說,他的眉毛當即就挑了起來,然後嘴角一歪,哼哼道:「憑什麼讓給你啊!你以為你自稱一身哥,我就真當你是哥了?」
魯松在班上掛了個不大不小的體育委員,平常跟衛海打交道是不少的,他們關係也不錯,衛海敢這樣說話,就是因為自信魯松不會拒絕他。
「行了,臭小子,你……」衛海愣過一愣之後,也是怒了,當即就去提魯松的衣襟,「少唧唧歪歪,快點讓座!」
秦秣本來正閉目養神,現在被這兩人的爭執吵得不安寧,驀就睜開眼睛,低喝道:「要吵出去吵!別在我面前吵!」她跟魯松形同陌路了半個月,又被這小子的小紙條煩得不行,痛快地罵了他一通後,也就沒再不理他。
不過自這以後,秦秣也形成了一種讓魯松懼怕的氣場,很多時候魯松都戲稱她為「大姐大」,對她言聽計從,儼然是認了老大。這個說法看著是很好笑的,但魯松這個人本來就有點瘋瘋癲癲,秦秣治起他來竟然得心應手,於是只當白撿個小弟,平常也不用對他客氣。
魯鬆快被秦秣喝斥得條件反射了,現在見她一怒,立即就縮了縮脖子,轉而坐到魏宗晨的座位上,把自己的座位讓給了衛海。
衛海驚訝地看著他們,一邊撓撓頭,露出憨厚的笑容:「秦秣你挺厲害的呀,魯松在你面前還真沒脾氣。」
魯松又漲紅了臉,拍著桌子向衛海低吼:「老子願意!這不關你的事,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不然就滾!」
秦秣皺眉橫了魯松一眼,這小子立時噤聲,又縮著頭,像只碰到老虎的小兔子了。
「衛海你有什麼事?」開口提問的當然是秦秣,她還想在課間多休息會,不想多浪費時間。
衛海連忙從大夾克里掏出一個小記事本來,然後遞到秦秣面前道:「校慶要選節目,高一高二每個班都得出兩個候選呢。我們班陳燕珊已經答應帶一個舞蹈,我看你口才挺好,想找你來演小品。」
秦秣錯愕片刻,想也不想便拒絕道:「我對這個沒興趣,你另請高明吧。」
學校裡的活動其實不少,什麼徵文比賽、繪畫比賽、演講比賽、手工大賽之類的,很多同學都喜歡湊這個熱鬧,秦秣卻從不參加。她沒這個時間浪費,為了趕上這些現代的課程,尤其是理科類的課程,秦秣必須打起絕大部分精神。再加上她還得寫不少短文投稿,又哪有心思去管這些小孩子的遊戲?
衛海在這個事情上還從沒被這樣幹脆地拒絕過,秦秣一句話堵得他愣了半晌,才又結結巴巴地道:「那……那你幫忙寫劇本,行、行不行?」
「我不會寫劇本。」 秦秣自認為沒有編故事的能力,再次搖頭拒絕。眼看衛海臉色難看之極,她想起這個男孩人還不錯,也不好太拂他的面子,便又道:「不過你先找人寫好以後,我可以幫忙潤色修改。」
這話說得可夠狂妄了,衛海卻聽得臉色稍緩。這個高一(十九)班無人不知秦秣出口成章、妙語連篇的本事,她在這方面再狂妄也沒人會覺得過分。反倒是她先前說自己不會寫劇本,卻讓衛海覺得她是存心推脫,偏偏藉口還找得奇爛無比。
如果秦秣知道衛海的想法,肯定是要笑話他一肚子草包,居然不知道劇本與論文是不能劃等號的。
衛海走後,魯松又拿出了他的星星眼,一臉誇張崇拜表情地看著秦秣,連連道:「我擦!我擦!大姐大,你剛才真是是太威風了!」
秦秣反手敲了魯松一個暴栗,惡狠狠道:「別用那麼噁心地表情看著我!還有,不准講粗話!」
魯松哭喪著臉「大姐大,我是沒有你那罵人不帶髒字的本事,你就不能耐心點教教我嗎?」
秦秣雙手擱到桌子上,慢悠悠地道:「對你有耐心,那會形成一種效果。」
「什麼效果?」魯松眼睛大睜,一眨不眨,那樣子居然有點像只搖尾巴的小狗。
「地理老師說的。」 秦秣眯眼笑了,「黑洞效果。」
魯松愣了片刻,猛然一拍桌子,忽又從自己的座位裡翻出一個封皮黑漆漆的筆記本,然後咬牙切齒地記錄上秦秣的這句話。
「我以後有機會,一定要把這句話還給你!」
「隨時歡迎。」 秦秣優雅而笑,恍若翩翩君子。
趁著還沒上課,魯松又從筆記本裡取出一張被折得亂七八糟的橘紅色信紙,遞給秦秣,然後很誠懇地請求:「大姐大,這是我新寫的情書,你也幫我修改潤色一下吧。小弟這次能不能成功,可就看大姐大您的手筆啦!」
秦秣好笑地接過,正要說什麼,上課鈴聲就已經響了。魯松連忙坐回他的座位,然後又一臉懇求地向著秦秣雙手合十,連拜好幾下。直到魏宗晨回到座位,老師上了講台,他才裝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開始扮演好學生。
這節是政治課,這樣的課程秦秣只要看過一遍教科書就能輕鬆搞定,所以她一般很少去聽那老師的照本宣科。現在有活寶魯松的情書可看,她倒是起了好奇心,想看看這小子究竟能寫出什麼好話來。
信箋被展開,秦秣一眼看過去,就隱隱有了要笑抽的感覺。原來魯松的笑料不僅僅在他難看的字跡上,還在他的錯別字和病句以及他強悍的邏輯概念上。
「親愛的雨虹姑(良)」
我是你親愛的哥哥。
雖然你很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知道,你只要看到我的情書,一定會愛上我!
我知道你的夢(鄉),你一定幻想過一個白馬王子。但是你不知道,在這個年代,可靠的不是王子,而是白馬。
我雖然不是王子的白馬,但是,我是可以踢倒王子的黑馬。我膘肥體壯,我牙口健康,我一頓飯能吃八碗飯,我肯定也可以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我唯一不能想(向)的,大概就是我對你的思念。為了思念你,我每天都要燒三柱香,一邊祈禱,一邊頭大如牛,心酸如潮,目光呆滯,神情深情……」
秦秣反手就將這情書一拍,然後半趴在課桌上,無聲地笑了起來。
要不是現在是上課,要不是秦秣一向修養不錯,她現在肯定會原地跳起,然後仰天大笑。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魯松這樣的活寶?魯松的腦袋到底是什麼構造的,他居然可以寫出這麼草包到深刻的情書來?
秦秣感覺自己笑得臉部神經都快抽筋了,忍了好一會,她才緩過這一口氣,然後寫過一個小紙條:「魯松閣下,尊駕言辭之高妙,在下望塵莫及,唯無言以對。正所謂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尊駕之情書,當有崔詩之妙!」
魯松看了半天沒明白,又很鬱悶地回過紙條:「大姐大,您能不能通俗一點?雖然我也看武俠小說,但是,我怎麼沒覺得你是在誇我?」
秦秣也同樣沒能明白武俠小說跟誇不誇他有什麼關聯,不過看著魯松的回話,她心裡頭倒是愉快得很。這小子思想不安分,必須要打擊打擊他:
「你也知道我不是在誇你?那我是在諷刺你,你看明白沒?建議你好好看一看成語詞典,修煉一個月,再來進行寫情書這種高難度的作業。說實話,如果我是收情書的人,看到這樣的情書,我肯定立即就將你否決出局!」
魯松從紙條上回過一個鬼臉,然後就沉寂了。
其實他這情書雖然搞笑了點,但從效果上來說,也不一定就有秦秣說的那麼糟糕。畢竟能搞笑到這種程度也不容易,有些女孩子也許正喜歡這種搞笑。不過這些話秦秣是不能說的,她的主旨是打擊魯松,當然不能安慰他。
此後魯松果然安分了很多,也沒再提起要寫情書的事情,反倒是捧起一本成語詞典,痛苦萬分地啃了起來。
校慶匯演在萬眾期盼當中,終於還是姍姍來臨。
12月1號的天氣已經很是寒冷,好在市三中去年新蓋了個大禮堂,那禮堂能容納五千人。空調一開,全校師生坐在裡面,冬也是春,氣氛熱烈得空前。
陳燕珊就感慨道:「以前還在小禮堂的時候,媽媽帶我看匯演,每次都好冷,台上的人還穿著很厚的衣服,都不漂亮!」
呂琳也說:「聽高年級的人說,以前的禮堂都只能容納一千觀眾,每個班都只能派代表去看匯演,不能所有人都看到呢!」
新的大禮堂氣派典雅,舞台橫向足有三十米長,縱向的寬度也有十六米,學生們在上面熱熱鬧鬧地表演開來,果然大不同往年。
主持人有四個,兩男兩女,秦秣只認得其中一個正是月前在男生宿舍門口遇到的雷靖安。這個男孩上了舞台之後,颱風倒是穩健中不失詼諧,姿態瀟灑得很,大大吸引了一批眼球。
陳燕珊又湊到秦秣耳邊道:「我就是不甘心這麼放過方澈,不然找這個雷靖安也不錯呀。」
秦秣無話可回,只能默然望著她。
陳燕珊又噘起嘴:「好啦,我開玩笑的,我才沒那麼花痴呢,哼……」
秦秣笑了笑,這個小女孩其實很可愛。
節目一個個地過去,有些新鮮有些老舊,有的有趣,有的乏味,總的來說,都還不錯。秦秣 是頭一次現場看這樣的演出,看得倒是很認真。
將近尾聲的時候,雷靖安又上台報幕:「請高二(二)班的方澈同學為我們帶來他的原創歌曲《江城子》!」
秦秣抬眼望去,那舞台彷彿朦朧。